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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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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风总吹得人骨子里发寒,风声呼呼地刮,像有人扯着嗓子吼。
寒风挂过阳羡城墙上,那里吊着的几颗蛮人头,肉已经掉得斑驳,只有白花花的骨头,风从骨头内呼啸而过,哗啦啦,一阵声响。
阳羡城的驻兵,有几千人,全都排列整齐,站在城外。领头的坐在一匹枣红马上,软鞍银枪,遥遥看过去,很有派头。
扎哈族这几日间,聚集齐了残余的三个部落,有将近万余人全都驻扎在阳羡城外,此刻也全部列兵在城外,两军对垒,二狗子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昕眉从很远的地方瞧过去,中州的高坐的主帅她看着有些眼熟。
“你看什么?”阿巴亥凑近她耳边,昕眉偏过头。
昕眉今日披着一件雪白大氅,在日光下闪闪发着光。她站在北蛮驻军背后的土丘上,风一阵阵吹过,锥心刺骨的寒。
阿巴亥的手绕着昕眉耳边几绺碎发“看到那些士兵了吗?今日里,他们都得死在这草原上。”说着叹息一声“还有来救你的人,他们一起死!”
他右手绕过昕眉的腰,一手抱起昕眉。昕眉在阿巴亥怀里挣扎着,她一人死,不足惜,这万人来与她陪葬,不可以!
枣红马上坐着的青年,纵马向前,一柄长枪如银芒,直直插入早春的大地上,“元平一年,北蛮犯边,虏获牲畜十三,边境三人失踪;元平二年,有来往胡商四人被劫,尸首抛于阳羡城下;元平五年,扎哈十二族从漠北南下,攻六城,杀万人;元平十三年,……”
青年的声音遥远地从阳羡城下传了过来,昕眉才发觉,自己自然是认识他,他是自己的二哥哥。中洲朝堂里呼声最高的皇子。
阿史那图伦倒是不知,只以为对面是中洲哪个世家里来前线蹭军功的半大小子,坐在马背上放声大笑。
“对面的生瓜蛋子,可别数了,你这数到猴年马月去!”
青年的马遥遥嘶鸣一声,“北蛮辱我多年,今日竟虏了我中洲的帝姬去,将士们,北蛮侵略下的人民,血流哀鸣不止;北蛮肆虐过的土地,皆是一片残瓦废墟,今日我们出征,只为了我们横死的人民,焚毁的家园,和无依的百姓们。”
“杀贼,杀贼……”中州的兵士们喊得震天响。
黑底镶金的旗,上书着银白色的“关”,在风中飘荡,遥遥相对着的是,北蛮的白头狼王旗,两面旗帜被风刮起扑凌凌的声响。
“你的哥哥可没问你一句,关心你一声,你说,他是不是巴不得我们杀了你。”阿巴亥两只手环抱着剧烈挣扎的昕眉,凑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走,我们去看看热闹。”他抱起昕眉纵身上了马。
阿巴亥一手揽着昕眉,一手拽着缰绳,疾风般穿梭在千军万马中,他心底里油然生出一种快意,将别人的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原来是这般,他要领着昕眉,一步一步跨上她最终的归宿。
阵前,阿史那图伦笑呵呵地说“不再考虑一下吗?二皇子”吐谷赞悄悄告诉了阿史那对面青年的身份。“你的妹妹在我手上。你们中州的帝姬在我手上。”恰好此时,阿巴亥纵马赶到,他身前的昕眉自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今年刚过十五,身量尤小,窝在阿巴亥怀中,像一个小娃娃。她的大氅被北风刮着呼呼作响。
阿史那看向昕眉“帝姬没有话要跟兄长谈谈吗?”昕眉瞪他一眼,笑了笑,咬着牙,望向那段的阳羡城。
她的目光轻轻柔柔,透着无比的眷恋,她看一眼,山连着山,城接着城,她望不到她日夜思念的家乡,她也等不到那一个日思夜想的人。
终于,她定了定神,朗声说道:
“我中洲的将士们,中洲有七十二道,三百多郡,七千个府,有万万民众,而你们每个人,都来自中洲的不同的地方,你们如今代表着中州的百姓站在这里,你们千里万里奔波而来,为了什么?”草原上的白花盛开一地,哆哆嗦嗦地藏在马蹄下。
昕眉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你们总归不会为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千万里奔波而至,等着献出自己生命。我也无权要求你们牺牲了性命来救我,我的命并不比你们更高贵。”
北长城上吹来的风在她耳边嘶鸣,咿咿呀呀,真好听。
“所以今日,你们只管放心大胆的杀敌,你们记住,你们今日是为那横死的六城魂灵讨说法,这一仗,我们定要打得这些蛮人再也不敢南下牧马,我们定要把他们打回北长城外去,为此,昕眉死不足惜。”
她嘶吼的过于厉害,咳了几声,阿巴亥被她的言论镇住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侧过身,向周围人喊,“同样,如今汇集起来的扎哈族的其余人,你们未曾南下肆虐,未曾分得一羊一人,你们为了上位者的欲望聚集来这里,预备献出你们的生命,你们确信,这一场战争是你们所需要的吗?战争,从来都是为自身得自由,为冤屈得申诉,为信仰而引颈就戮,这场战争,不是为…一己之私…”
阿巴亥赶忙捂住她的嘴“你疯了……给你的生路你不走,偏偏要往死路上撞。”
众人为阿巴亥让出一条道,昕眉这才看见,有一座天然的祭台,上面铺满干柴。
她的手脚被绑在了木杆上,阿巴亥站在她面前“帝姬想好了?被烧死,会很丑。”
昕眉面前是开阔的一望无际的草原,星星点点的白花散落在草甸子上,圣洁美丽,她侧过身对着阿巴亥甜甜一笑“这地方倒挺美的。”
阿史那图伦,看着对面显得浮躁的青年人,张口说道“如今,只要你们退兵,并与我们互通缅因州的胡市生意,你们的帝姬,就能得救。”
昕眉面前升腾起白色的烟雾,她无数次一个人背靠大树,自己暖着自己,今次面前有蹿天的大火,她很温暖,可她还是想念,她曾有过的依靠。
吐谷赞说得对,她的人生向来冷清,她也的的确确是一个无比迟钝的人。她的心事都是向内自己消化,在她与陆邵雍之间,她倒是那个最迟钝的人,一门心思打定主意为他好,死拉硬拽让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可从来都未跟他说,他在自己心底里到底有多重要。
等到他突然遗失在自己人生中,人生的最后一面,再也见不到他,昕眉才有些许仓皇。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分离,她巴不得永永远远在一起,时时刻刻在一起,她宁愿没有过那么一点生的希望,她想陆绍雍在她身边。
她修的佛法告诉她人生恒苦,只是为了早登极乐。她不信有什么极乐,但也不觉得人间有乐。细细数来她的人生乐处不过几个月,委实够凄凉。
两军对垒前,马蹄声纷乱,马儿焦躁着,不安地抖落蹄子。突然,一阵羽仞声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