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寻妖录》夸父吃桃

42、与变态的第一次对谈

　　阿史那库伦一日日焦头烂额，草原人民从不擅长从长计议，细细做个长久算盘。他此次南下，本只想打一杆枣就赶紧走，如今他们抓着昕眉不放手，是想能借此谈成一个双方满意的价码，可目前看来，中州兵士们如同疯了一般疯狂反扑，朝堂也不计代价倾举国之力投入这场战事，这架势，不是一个昕眉就能谈好的，可让他把昕眉安稳地还回去，那却又是不可能的，人都抓了，放回去还能当没抓吗？

　　中州帝姬算是砸手里了，如今他只能借着昕眉的由头缓一缓这战事。

　　他把昕眉拘在自己不远处，主帐旁不到百米外的小帐篷，寻了难得的笔墨好好伺候着。

　　陆邵雍去了何处，昕眉能猜到大概。他定然去寻粮草了。可这沿途六城都被扎哈族洗劫一空，哪里还来粮食，如今他应该只能去西边的缅因州去寻往来客商筹粮，可吐谷赞他们给他筹粮的钱没？

　　吐谷赞还是日日陪着昕眉，但她却无法张口去问，既然他们以为自己不知道，那就继续装不知道吧！昕眉其实有些好奇吐谷赞其人，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却像一位睿智的老者。说起来的话，教她的道理，比夫子还要老道。

　　“小公主，你这笔勾错了。”最近几日昕眉在画佛经，佛陀当年还是王子之时，见众生疾苦，她在画第一篇，被虎吃了的妇女。“那虎是吊睛白额，你肋边少画一笔，少了威武……”昕眉咳了声，她近日身体十分不济。“你们草原上的人也信佛？”

　　吐谷赞眼神有些涣散，回过神，笑了笑“不，我们信仰英雄孛什叱，他率领我们族人从冰雪覆盖之地，迁徙到河谷地带，抵御外敌，一统北蛮十二族，建立北蛮第一个王朝。我们只信仰实干家。”昕眉冷笑一声“实干？你们这种走哪打一竿子枣就溜的习性，竟还说实干？”

　　他盯着昕眉眨眨眼，“这是如今的北蛮。土地一日比一日荒芜，风沙一日大过一日，这些年，北蛮集聚的河谷地带，水也一日日枯竭，什么都无法栽种，牧草产量也低，牛羊们枯瘦，马儿虚弱无力，牧场上人心惶惶，大家都流传着这片土地被诅咒了的传说。”

　　“被诅咒？”昕眉打起了精神。“百十年前，我们族里处决了一位神的后人，她死后灵魂还飘荡在这片大地上，草原上，一到风雪夜里，就能听到她在低声哭泣。”还有这等事，昕眉第一次听闻这种奇闻逸事，眼睛直溜溜看着吐谷赞，一眨不眨。

　　有光漏进来，昕眉眯起了眼睛，来者是阿巴亥，他撩起帘子径直走了进来，如今被两大阿史那镇着，他倒不能像在烽火台牧场那般放肆。不过一见他，昕眉立即恨得牙痒痒，她装作没看见来人，继续看向吐谷赞。

　　吐谷赞俯身行礼，阿巴亥绕过他，坐在昕眉对面，草原上正午的日光，直直照着他一张脸。

　　“你又在画这些？”他随意捡起昕眉的画“不得不说，有进步呀!“昕眉重重咳嗽起来，一双眼喷着怒火，瞪着阿巴亥。

　　“别这么看我，我倒挺想给你痛快，让你一了百了，省得在这死耗着。”他一双眼含着戏谑：“可你现在是我们的救星，草原的人都指着你，能在中州大军杀来时，给我们留条活路呢！”

　　“下去，给帝姬端碗糖水，润润肺。”吐谷赞很想提醒阿巴亥，草原上没中州产的梨，润不了肺，可他拿捏不来这个皇子阴晴不定的性格，只好走出了帐篷。

　　“继续画你的。”他坐在阳光下，昕眉身旁，静悄悄看着。

　　不一会儿，糖水端来了，是草原上冬日里储存下来的秋海棠果，红艳艳的果儿混在黄橙橙甜水里，喝上一口，满口甜津津。倒是昕眉好的那一口，她不动声色喝完了一碗。

　　“你最近身体怎么一日日……”阿巴亥有些生硬地问，昕眉把碗横在桌上，瞥向身边的人：“你是在关心我？”怎么这么别扭呢……

　　“我们终日里，好吃好喝供着你，到最后，你要是死在草原上，我们多不值当。”地面上有着阳光铺成的金色的画毯，昕眉看着地面：“有什么不值当，如今两军的架势，你们就算把我当幌子，还能撑几日真说不准。”昕眉拨弄桌面，翻出一张画，阿巴亥看过去，是他熟悉的佛寺。

　　“你也说过的，我是爹不疼的中州破烂帝姬，不值几个钱，也不值那么多士兵为我拼杀。你晓得，中州实际上做主的是那些世家，我的父亲也不能抚了他们的意。他们又有几人会救我。”

　　她抬起头，看向阿巴亥的眼睛，粲然一笑：“所以，小巴蛮，这几日有什么好吃的，多给我点，好吗？”好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阿巴亥一时之间忘了生气，他愣愣地坐在那里，久久说：“这个名字不好听。”

　　昕眉指着手里的画：“我想了很久，你为什么那么恨我。思来想去，没有结果。我记得，那一夜你在讲经阁门前，哭了整夜，可我懦弱，帮不了你。我怕帮了你，第二日我也会收到师兄们的报复，你是在恨我这个吗？”她的画功进步了，但国寺里那株树长得没有这般宏伟，也没有这么多绿油油叶子，只有光秃秃枝丫，挂着九岁的他。

　　为什么恨，或许是岁月里累积起来的无处可诉的怨，碰上一个故人，顷刻喷发出来了。或许，自己就是变态。他笑了起来：“你能死在草原上，挺好的。”

　　他调转话头：“你怎么不找你那个小情郎了！”他翻开桌面的画，是昕眉画的，弘文馆院墙底下的陆绍雍。

　　少年眼角笑眯眯，一双眼定定地看过来，伸出的双手下衣袖被风吹得若隐若现，柳丝浮动，远处是弘文馆的水阁。

　　“他不是世家子吧！”他的视线从画上收回，“你看，你跟你的情郎，回了中州，他也娶不了你，你终得嫁个世家子，你们一起死在着草原上，不好吗？”

　　说完，将昕眉的画聚拢成一堆，扔进脚底下的火盆，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