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环游戏》凡岁

4、第 4 章

　　在那之后，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池朋没有和白萌联系过。

　　这当中又在另一个地方发生了一起两名学生手牵手投湖的自杀事件，不过最后媒体发出来的报道中说这两名学生是因为早恋被父母阻止才决定殉情的。采访视频里女孩和男孩的父母互相指着对方谴责在教育上的缺失，场面堪比1818黄金眼中天德池配钥匙的片段。

　　视频中传来的咒骂声令池朋头痛不已，尖锐的嗓音一下下的刺痛池朋的听觉神经，他仿佛看见了季度大会上各部门负责人互相甩锅时的群魔乱舞惊心动魄的场面。

　　池朋从办公椅上站起，转身将百叶帘拉下。他安静的站了一会，向刘恒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下午会离开公司一段时间，所有需要审批的文件都先放到他的办公桌上，所有能推的会议全部推掉，会后把会议总结发给他就行了。

　　安排完工作后，池朋带着手机和车钥匙以及笔记本电脑离开了办公室，为了避人耳目，他从逃生通道往下步行了好几层，然后从没什么人搭乘的货梯下达停车场。

　　他坐在车里，连上了移动式WIFI，再次打开了那个邪教的网页。上一次白萌用手机给他展示的时候他不过匆匆瞥了一眼，因为他本身对这种鼓吹自杀的邪教就没有兴趣，所以后来也没再详细了解过。
　　但他又觉得想要了解事情的真相，恰恰需要去了解操纵这个邪教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能让那么多年轻人愿意听信于它，决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

　　整个网页制作得不算很精致，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但整体配色不是那种黑灰红，反而是白色粉色鹅黄色，都是暖色系。网页上的字和上次白萌给他看的手机版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但中间显示的数字比上次他见到时上涨了不少。

　　池朋看到数字旁有一个按钮，写着“加入我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击了按钮，那行数字很快就发生变化。大概等待了几秒后，原本静止的网页跳转到了另一个页面。

　　页面中间的文字要比之前的多得多，池朋滑动着触屏一行一行的阅读。

　　“爱，是人类呱呱坠地后本意感受到的情感，但因为我们的父母都是自私自利者，让我们无法像其他人一样，享受到本应享受到的关怀。你是否也有迷茫的时候？也有怀疑自己生而为人的意义的时候？会不会有想要质问父母不爱自己又为什么要生下自己的时候？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你的同伴们，可以互相倾诉。生是为了壮烈的死，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你生而为人的意义。”

　　这段文字下面是一个简陋的留言板，可以匿名进行留言。池朋简单看了几个留言，有抱怨父母关系不和天天吵架，对自己不闻不问的，也有留言说父母虽然都健在但因为已经离婚了没人愿意出抚养费，照顾自己的老人因病离世，自己打电话问父母要钱却被冷嘲热讽的。

　　“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他们总说如果没有我他们会更幸福。”

　　“虽然在别人看来我衣食无忧，成绩优异，但我一点也不快乐。因为爸爸妈妈说我还不够好，还没有达到他们对我的期待。”

　　“我该怎么办？”

　　“是不是如果我消失了，他们就会快乐？”

　　留言板里有各式各样的留言，但大部分都传达着消极的人生观。在留言板页面最下面的一部分，写着一句“在迎接死亡的路上我们相伴”，旁边是一段视频剪辑，点开后池朋才发现，这段视频正是白萌之前提到过的电影《循环自杀》中开头的那部分。

　　五十四个女学生手牵手一起跃入电车轨道。

　　在迎接死亡的路上，她们都不孤单。

　　离开车库，池朋沿着扶梯上到商场区域。酷厨教室里有不少学员在上课，授课的老师都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来来回回在教学员做蛋糕或是做面包。他走进去，问在前台负责处理日常业务咨询的工作人员白萌最近有安排课么，那名工作人员有些谨慎的打量了他两眼，回答道：“白萌已经不是我们这里的兼职老师了，你是她的学员么？她没跟你同步消息么？”

　　池朋看着她，一阵哑然。

　　“我其实是……投资酷厨的投资方，盛通的负责人，想要过来了解下投资项目的一些进展。”不得已，池朋只好自报家门，他递出了刘恒的名片——没错，是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跑到他钱包里的刘恒的名片，“麻烦你带我见下你们的店长。”

　　前台的工作人员收下名片后回头看了一眼位于店面最里面的员工休息时，“请随我来。”

　　她将池朋带到了员工休息室，里面有个穿着大头靴的男人正坐着。前台敲了敲门，说明了池朋的来意。

　　“不如去旁边的咖啡店喝杯咖啡再聊吧。”员工休息室太窄小，确实不适合用于长谈。

　　店长和池朋来到离酷厨教室不远的一个咖啡店里坐下，两人个点了一杯咖啡。店长平时和孵化计划的负责人有交集，自然知道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人必然不是来和自己聊下个季度流水要求的。池朋也看出来他对自己的身份有怀疑，干脆挑明来意，说他是想来了解有关白萌的事的。

　　店长听后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说道：“池总既然有白萌的微信，为什么不知道问她？”

　　“因为我觉得她有很多事其实没有说实话。”

　　“比方说？”店长对池朋的话似乎颇有兴趣，露出了似笑非笑围观八卦时常见的神情。

　　“她说她是酷厨的联合创始人，这是真的么？”一个联合创始人，主业是没什么观众的游戏主播，住在早就废弃的地铁站附近，这种说辞换做谁听了都不会相信吧。

　　“这个是真的，酷厨确实是她和我一起创立的。她一直有相关的爱好，以前她在留学的时候就曾经在当地的料理教室里当过兼职老师。”店长回答道。

　　“她确实住在白枫地铁站附近？”

　　店长听后笑了笑，“在我为数不多开车送她回家的经历中，她每次都是让我将她放在白枫地铁站附近就下车了。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出过什么意外。”

　　言外之意就是他也不知道白萌具体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

　　“最近……你和她有联系么？”

　　店长摇头，“她很少主动和我联系，除非有什么事。自从她决定不再做兼职老师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了。”

　　从咖啡店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池朋在离开商场之前店长还将白萌放在教室没带走的个人物品装在一个纸袋里交给了他，希望他如果有机会见到白萌可以帮忙转交一下。

　　池朋看了眼，袋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小熊的钥匙扣，一个蕾丝发带，还有一张和学员合影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学员看起来很小，像是高中生，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岁。她就站在白萌身边，对着镜头比着一个“Yeah”的手势。

　　池朋总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带着纸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将车开出了地下车库。

　　这个点正好赶上下班高峰，路上奇堵无比。池朋向来不太喜欢边开车边听歌，但走走停停的高架让他烦躁不堪，终于还是打开了车载音响，车内顿时被交响乐的旋律笼罩。

　　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硬是开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池朋把车开到了白枫地铁站。这里依旧是不见半个人影，但路灯是亮的，地铁站出入口也有灯光。

　　他从车上下来，想了想，没把纸袋一起带上。

　　皮鞋的鞋底踏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有些瘆人。池朋站在地铁站的入口，面前有一个下行的扶梯和一个绵延向下的楼梯。扶梯没有启动，池朋踌躇了一会，决定从一旁的楼梯走下去。

　　白枫地铁站修建得和其他的地铁站无异，该有的告示牌、标签、城市地铁的标志都有。池朋走到楼梯底端，出现在眼前的是地铁闸口和空无一人的服务台。站厅的照明充足，只是标记地铁站站名的灯牌是暗的。

　　池朋在地铁站里转了一圈，发现除了他进来的这个入口是开放的，其他出口全都用卷闸门封住了，也就是说，这个地铁站无法通往任何一个方向，白萌说的需要穿过地铁站的地下隧道才能回家的说法并不成立。

　　那么，走入废弃的地铁站后的白萌是在里面一直等到自己驾车离开后才重新出来，还是其实地铁站里有他不知道的出口通往其他地方？

　　池朋不得而知。

　　他打开和白萌的聊天框，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直接向她发出质疑的勇气。他似乎在害怕揭开挡在真相前的那片薄薄的幕帘背后是他无法接受的狰狞的答案。他早已举起了的手颓然放下，终于还是选择了逃避。

　　回到车里，池朋并不着急将车开走。他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低了车座的靠背。刘恒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公司，有一个文件很急，需要他在今晚前批掉。

　　池朋对这条消息视而不见，而是将车启动，朝着白枫地铁站的前面继续驶出一段路。他想看看地铁站的前面是什么样的，按他在网上搜索到的信息，以前居民区就是在地铁站前面一段路的位置。

　　可如今居民楼虽然还在，但都因为年久失修成了危房。深夜里没有一处人家亮灯，在黑暗中显得颇为阴森。

　　刘恒又打来电话，池朋接起，他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出来，“池总，您看到消息了么？这个文件有些急，不批就走不了账，可能会影响和对方的合作……”

　　“我已经在路上，再等我一个小时。”池朋挂了电话，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掉头，往江边的方向驶去。

　　不知道触碰到了哪个按钮，原本在播放的交响乐突然被切换成交通广播。广播里传来主持人说话的声音，说最近自杀事件频繁引人关注，并且自杀现象也会有羊群效应，呼吁大家珍惜生命，不要盲目从众。

　　这个点回到盛通大楼的停车场，大部分的车都已经开走了。池朋下了车，搭乘电梯后上到公司那层露。为了抓紧时间，刘恒带着文件已经等在门口，池朋只需把字签掉就行了。

　　池朋签完字，时间尚早，他没有立刻回家休息，而是准备先回自己办公室里把其他文件顺便审批掉。经过IT部的时候，池朋下意识的瞥了眼还在值班的技术同事，他灵机一动，走进了IT部的办公区域。

　　把文件带到法务部的刘恒抽空给还在加班的Lisa发去了消息，说池总是不是分手了，最近也不太和那个小女朋友出去吃饭了，而且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Lisa回了消息，“哎，像池总这种男人，就算是失恋时的颓败也充满了魅力[爱心]。”

　　池朋自然不会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小情绪都被底下的员工尽收眼底。他从IT部出来，回到办公室想要继续加班审批文件。手机里蹦出了消息提示，上面写着“亲，你关注的主播由梨加开始直播啦”。

　　他似乎犹豫了两秒，但很快就在电脑上打开了视频网站，观看起白萌的直播。

　　在此之前，池朋并没有看过白萌的直播，就算当初点进了她放在视频网站上录播的视频，也不过是看了两眼就退了出来。他对游戏直播这类事情兴趣不大，相比起内容，他更关心怎么让这种亚文化创造更多的商业价值。

　　视频里的主播戴着狐狸面具，背景是通过特效制作的动画，所以可以猜测白萌身后实际的背景不过是一块绿色幕布。她的声音经过了特殊处理，显得有些尖锐，池朋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主播给他的感觉和白萌有些不同。

　　主播在直播里说要继续昨天的游戏，于是她的画面被缩小，游戏的画面被放大。她在玩一个探索新世界的冒险游戏，此时的观众数也不过几十人。虽然播放器的弹幕功能是开着的，但没有人发布弹幕。

　　“……那么继续往前走。”

　　主播操纵人物前进，完成任务。在观看她玩了大概半小时后，池朋觉得有些乏味无聊，正准备关掉网页时，突然有一行弹幕从视频播放器上飘过。

　　“K大还好么？”

　　注意到弹幕的主播很快接话道：“还好，最近TA有些累，不怎么出来。”

　　这一条弹幕炸出来更多和所谓的“K大”相关的弹幕。

　　“很想念K大！”

　　“我们都是K大忠实的信徒呀！”

　　“昨天我和同学提到K大，她也想了解更多有关K大的事。”

　　弹幕里一时间被“K大”这个指代某个人的词汇覆盖。池朋忍不住在弹幕输入框里输入了一句“K大是谁？”。但迎接他的却是“亲，你被房间管理员封禁了喵”。

　　当他再次试图进入直播间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打不开那个页面了，提示内容是他被直播间的管理员永封IP。

　　池朋很快搜索了“K大”，得到的结果却都是不相干的内容。

　　他的右手手肘支在办公桌上，抵着自己的额角。闭眼思考了大约两分钟后，他把刘恒叫到了办公室里。

　　差点就要以为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准备搭乘地铁回家的刘恒站在一楼大堂里看到了池朋发来的信息，转身又乘坐电梯回到了办公室。

　　“池总，有什么吩咐么？”站在池朋办公室门口的刘恒问道。

　　“帮我查一个人。”池朋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拍立得照片。

　　刘恒双手接过照片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是照片里右边的小姑娘么？”

　　池朋点了点头，“她应该也是酷厨教室的学员之一，你可以从酷厨开始着手调查。”

　　“好的，池总。”刘恒点点头，“我这就去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