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与凤凰》澄泥见月

20、020 宁静美好！

　　欧洲大陆西面的里斯本全年气候良好，东不结冰，夏季凉爽。位于大西洋岸边的贝伦塔于涨潮之时，似浮在水面，景色动人。

　　塔前的热罗尼莫斯修道院，无数穿着黑袍的小天使从中穿梭而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素有“陆止于此，海起于斯”声誉的里斯本一如它的名字，温和宁静，是座遗世而独立的城镇。

　　夕阳西沉时，水天相接，海平面波光粼粼，似撒了熔金潋滟。

　　金尹与自己可爱的学生告完别，沿着延绵不绝的海滩散着步，听海鸥拍打翅膀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海潮声，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沙滩绵长，尽头的一片小灌木丛中，惊恐和慌张的孩子奔跑而来。
　　蓝色的大眼睛噙着泪水，掠过金尹，第一时刻向自己的父母分享这个既令人惊奇又令人的害怕的奇妙经历。

　　“妈妈！快跟我来，我找到美人鱼了，脏兮兮，可凶了！”

　　孩子的母亲不以为然，笑着：“那是长什么样子的？”

　　那小孩蓝色的大眼睛瞪大了，用手比划：“这么大！受了伤！”

　　.

　　“哎呀……伤得可真重。”

　　听到声音，那颗黑黝黝的头抬了起来。
　　在那个青年一步步靠近的时候，她咧开嘴，长满尖刺的牙口恍然森森。

　　青年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他看得更清楚了。

　　这孩子过分的瘦弱纤细，黑发乱糟糟的，看不清脸，分不清楚性别。
　　但那双偶然透露出来的眼睛充满了警惕、威胁和攻击性。

　　它有一条尾巴，金尹可以预见它的美丽，但因为污迹和干透的血迹，让这尾巴稍微失色。

　　一道裂口从它的胸口横斜到腹下，露出它白森森的肋骨来，甚至有部分内脏都看得清楚。

　　全身溃烂得不行，残破的地方像被猛兽撕咬过。

　　它看起来既可怜又具有攻击性。

　　金尹动了。

　　人鱼像被踩中了尾巴激动起来，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鱼尾拍着沙子，它想向前逃，但逃不了。

　　青年碰到了它。

　　人鱼没有力气，它最多只能摆摆尾巴。

　　它垂下眼，掩盖自己绝望的眼神，无力挣扎，任由眼前的青年人将它带走。

　　.

　　人鱼想，她要死了吗？

　　充满海咸味的水涌入她的鼻腔中，没有氧气，她几乎无法呼吸，肺部灌满液体，就要爆炸了——

　　呼！她猛的睁开眼睛，几乎在同一时间快速地打量四周。

　　没人！

　　那也没人！

　　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透进来，将一切映照通明。

　　满是玫瑰的墙壁、柔软的绯色丝幔、细碎的铃铛声，这里是哪里？

　　——她身下是一个纯白的巨大浴缸。

　　她合掌，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鞠清凉的的水，那是她熟悉的海水。

　　她闭上眼，轻轻地洒在了自己的脸上，长长地、颤抖着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之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一惊。

　　弓身藏进浴缸里，小心翼翼地探视着浴缸外那扇紧闭的大门。

　　咔——

　　门边出现一个男人，有着温和如清风的气质，他的笑容好像三月海冬盛开的宝石珊瑚，吸引了人鱼的全部视线。

　　他惊喜的声音传入人鱼的耳里：“艾洛斯，那人鱼女孩醒了，你快来！”

　　接着，从门后又转出来个男人，黑发下是一双血宝石的眼睛，优雅高贵是他的赞词，强大冷酷是他的本质。

　　人鱼不知道自己脑海里为什么会浮现这样的想象，这令她感到害怕。

　　有着血宝石眼的男人轻扫她一眼，只叫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全冻住了，动弹不得。

　　金尹发现了，呵斥那人：“艾洛斯，她只是个孩子，别吓唬她！”

　　.
　　金小芙湿漉漉地在地板上扑腾着，玫瑰地毯柔软舒适，她身下留下一段深色的水迹。

　　没有了水，她既无法行走，又无法离开这里。

　　她看了看自己残破的鱼尾，如轻纱般的美丽不再，仿如一把撕裂的扇子，丑陋不堪。

　　金尹听到声响赶来，小美人鱼横陈在毛毯之上，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发抖。

　　他很快将小人鱼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用干透的毛巾擦她潮湿的尾巴，低头见她睫毛轻颤。

　　“会长出来的，你不要怕。”

　　人鱼睁开眼睛，令人怜惜的眼睛里满是无措，半响，她垂下眼睛，一动不动。

　　金尹怜悯着摸她的头：“别怕，等你的尾巴都长出来了，我会带你出去。现在还不能，你要体谅你自己的伤。”

　　她最严重的伤已经结痂了，但人鱼体内还有很多无法清理的毒素。

　　金小芙也不知道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将自己的头往金尹的手下靠了靠，一副脆弱不堪的模样。

　　.

　　装饰精美的花园在春天里尤其引人入胜，玫瑰和蔷薇相互缠绕着，爬满了墙角，撒尿小童纯白的身躯在阳光下伴着潺潺水声，被人鱼甩了一尾巴的水。

　　仆人在喷泉边候着，等待那位小主子玩够了水。

　　金尹在窗边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说：“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六岁大小。”

　　镜子前的男人摆弄着自己的爵士装，闻声似笑了：“是看起来。”

　　他戴上手套，将自己展示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风骚无疑：“亲爱的，心动了吗？”

　　金尹看一眼，嗯一声。

　　敷衍至极。

　　这只小人鱼啊，可真是有能耐，将金尹全部的注意力都侵占了去。

　　艾洛斯向前抱住他，双手游走在这具充满魅惑的身体上。

　　金尹一颤，伸手将探入他衣内的手按住，警告：“艾洛斯。”

　　一句话，艾洛斯便停了手。

　　但也如偿所愿，那人将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

　　艾洛斯邪笑，双头捧住金尹的脸，将他抵在窗上亲吻。

　　情至深处，金尹溢出一声勾人的叹息，只叫艾洛斯不肯放手。

　　哗啦——跳起的水花射出一道彩虹，人鱼趴在陶瓷的石雕上，手里掌着朵仆人摘的玫瑰。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

　　娇嫩的花瓣揉碎在之间，晃荡在摇曳的水面之间。

　　.
　　又到了金尹离开的日子。

　　她被仆人抱着来给金尹送别。

　　她张手，细细的手臂攀在金尹的肩膀上，脸蛋留恋且亲昵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随后，安静地趴在他的肩上。

　　艾洛斯西装笔挺，放下敞篷，露出一张邪佞的俊脸。

　　他下车凑近金小芙，吹了口气，直让吓得金小芙闭上了眼。
　　他笑：“就应该趁着小东西睡着我们悄无声息地走了。”

　　金小芙张开眼，默默地抱紧了金尹。

　　金尹察觉到了，不满艾洛斯地撇他一眼，而后温声：“我是一个老师，我的学生们还在等着我，我有义务回学校完成我的工作，小芙，乖。”

　　金小芙安静。

　　放开了手。

　　艾洛斯发动引擎，金尹在微笑着同仆人怀里的金小芙道别。女孩的表情很奇怪，没有开心也没有悲伤，只安静地看着他们。

　　锃亮的黑色敞篷渐渐离开城堡，没入浓荫的树木中。

　　仆人轻声问：“小姐，要回去吗？”

　　人鱼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

　　在炎热夏日漫长的午后，庄园清晰传来悦耳的水声。仆人目光里满是随波晃动的蔷薇花瓣，比花还要娇嫩的面孔浮出水面，一动不动。

　　苹果、芒果、葡萄、香草、茉莉……

　　天使跃水而出，将晚霞般绚烂的鱼尾搭在池边，水淋淋的黑发批在身后。

　　老园丁热情地招呼她：“小主人，要来一串新鲜的葡萄吗？”

　　“sinei！”园丁的小孙子热情地向她献上一束鲜花：“请……你收下我的花！”

　　老园丁哈哈大笑：“臭小子，叫你不死心。还不快把葡萄送过去！”

　　金小芙象征性地向老园丁挥手，表示不需要了。

　　随即，不理会满脸涨红的小少年，一个轻跃，落入水中。

　　男仆找到了在外的玩耍的金小芙，手掌紧贴胸前，微微躬身报告：“小主人，主人吩咐我来接你回城堡。”

　　他细细注意着对方的动静，有些忐忑。

　　毕竟，这位小主子的性格，从来有点怪异。

　　金小芙没有理会男仆，再次跃入水中，男仆等候着，再等她回来时，她点了点头。

　　男仆露出高兴的表情，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毛毯，小心翼翼地将她包裹严实，随后自己将她抱在弯臂里。

　　只是一个低头的瞬间就能触碰到她的脸颊，男仆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耳边染上了点绯红。

　　生物之美，已经是超乎种族的范畴了。

　　只一回到城堡，金小芙便看见站在门口微笑着与艾洛斯谈话的青年，他们说着什么开心的话题，艾洛斯带着宠溺的笑容，在他的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小芙。”

　　金尹稍显羸弱的脸颊泛着粉红，他转头看到小少女被男仆抱着，欣喜着上前将她接了过来。

　　毛毯里露出赤瑕的一点鱼尾，美丽非凡，他怜惜地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我回来了。”

　　金小芙伸出双臂挽住他的脖子，一如既然靠在他的肩膀，柔柔地喊：“母亲。”

　　“是爸爸。”

　　“母亲。”

　　金尹无奈。

　　.

　　金尹回来，珍贵的第一晚总要被父女俩争夺。

　　回回以金小芙得胜，回回再以艾洛斯半夜将人掳走结束。

　　依旧是子夜，亲王潜入女孩的闺房，十分绅士地在青年的脖颈间轻轻一咬。

　　“你醒了。”

　　金尹覆着咬痕，很是无奈。

　　艾洛斯低声：“我想你了。”

　　黑暗里当最后一丝光亮熄灭，无人知道金小芙抱着自己颤抖、冰冷的身体，呜咽低沉的啜泣久久埋在她的喉咙间

　　——无助、恐惧、背叛，通通使她本就不安稳的内心有如风中一只残破的灯笼，风一吹就摇摆，要坏了。

　　.

　　那是金尹带她回来的第七年。

　　艾洛斯变了个戏法。

　　宽敞的大厅，艾洛斯将出落得娇嫩的小姑娘放在魔法阵的中央，他退后，在金尹的注视下，打了个响指。

　　金尹渐渐睁大了眼睛，满溢着惊喜，他太高兴了，欢喜得拥住了艾洛斯。

　　金小芙缓缓眨了下眼睛，视线从相拥的两人身上移开，慢慢落到自己的腿上。

　　她看着那双白皙的人类小脚，不由自主地扭了扭粉红的小脚丫。

　　她试着站起来，使不上力，摇摇晃晃才勉强站起来。

　　她站了起来。

　　与不远的艾洛斯和金尹相望。

　　艾洛斯抬手招呼她：“走过来，亲爱的。”

　　第一次行走对于金小芙是困难的，金尹紧张地注视着金小芙的一举一动，艾洛斯感同身受，只搂着金尹，给他无声的支持。

　　“小芙！”金尹惊讶，她走了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艾洛斯露出无声的笑容。

　　等到那赤裸脚行走来的少女仰望着他时，那眼里是冰凉的幽黑，只有深处才会放出一点光。

　　艾洛斯掌上她的脑袋，温柔：“血族的孩子十二岁必须有一份特殊的礼物，你还满意吗？”

　　.

　　仆人们也知道她变了。

　　不再是少年老成的沉默，那沉默里终于有了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向她这般十一二岁的少女，花一般的年纪，穿着华丽的小裙子，在满是小子的果园里走过，便吸引了无数的目光，引来无数手捧鲜花的追求者。

　　果园的老园丁有一个聒噪的小孙子，带坏了城堡主人的小姑娘。

　　希望她能像一般女孩那样开朗些的艾洛斯总算是吃到了自己的苦头。

　　她和人打架，把对方按在新垦的泥田里，自己也溅了满身的泥巴，鞋子也丢了，光着脚从城堡下的村庄走了一路。

　　艾洛斯佯装生气，金小芙脚下抹油，去自己好友的家中挤一夜马厩。

　　第二天，再一身马臭味回来。

　　只要金尹不在，她就有了和艾洛斯对峙的肥胆。

　　两只狐狸互相笑着，用挑衅而嚣张的表情回应对方。

　　大家都说，那是第二个艾洛斯。

　　冷酷也高傲。

　　若是在心爱的面前，眼泪就如同不值钱的海珠，一颗一颗往外涌，金尹便会心软，什么气都消了。

　　大姑娘将头小心翼翼地依偎在他的肩上。耳朵去听他缓缓的心跳声，泪水还挂在眼梢，颤颤巍巍的，晃动着。

　　金小芙是特别的，她是没有过去的孩子。金尹从不追究，金小芙也没有提起。

　　这样的日子是宁静而安稳的，金小芙在那一段时间贪恋着这样的温暖。

　　当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宽大而舒适的客厅里。

　　听窗外夜雨淅淅沥沥，听金尹永流利而温柔的中文给她念安徒生的童话故事。

　　金小芙捧着未读完的书籍沉沉睡在金尹的怀中，她在梦里流着眼泪，一遍一遍地祈求：“母亲，父亲，请不要离开我。”

　　在星河清浅的夜里，金尹低声会回忆她：“亲爱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艾洛斯则从身后拥住他们，用下颔轻轻蹭金尹柔软的头顶，金尹转过头与他交接一个绵长的吻。

　　哗啦啦——

　　艾洛斯将头轻移，搁在他清瘦的肩窝里，望着金小芙难得露出长者慈祥的笑容。

　　低喃。

　　“亲爱的……我一直都会在你们身边。”

　　屋外雨落不停，淅淅沥沥，淅淅沥沥，黑夜像沉在甜香的梦里，静谧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