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记》七笛

1、一 他们与我第

　　　我二十岁以前不像现在过的那么舒适。父母在瘟疫中死了，我跟着流民们到处讨乞。直到一年冬天，我藏在一帮商贩的马车里偷东西吃，也许当时饥寒交迫，吃饱喝足后竟在臭烘烘的稻草堆里睡着了。
　　等我醒时，发现自己来到一座繁华的城市，听城里的乞丐们笑呵呵地说，这座城是当今天子脚下的金土！我听了后又惊又喜，自己误打误撞居然进了京城！
　　小时候听娘说，所谓“天子”是掌管世间万物的天神的儿子，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神力，可以带领众生走向过上好日子。我对“天子”这个人又羡慕又嫉妒，要是老天把我认作天子那该多好啊！
　　我做白日梦时，同伴阿良总狠狠敲一统我的脑门，然后斥责我“愚昧”。我那时没读过书，不懂“愚昧”是什么，于是总问：“愚昧也是和天子一样的人么？”，他气的不说话。现在想来还怪好笑得。
　　阿良名叫赵金良，不过这个名字他不允许我说出去。现在大家都叫他一林将军，我听惯了，叫赵金良反而不顺口。阿良告诉我很多秘密，比如他出身名门，父母被仇家害死。尽管娘说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但他的话我信。
　　京城的乞丐与别处不同，长到一定年龄便被前辈们赶走，靠自己的能力画出一片领地。我的师兄师姐们通常十岁离家，而我因为过于弱小，十二岁才脱离大伯的保护。
　　“出山”后的我没了依靠，在弱肉强食的世界打拼了好久，受了好多苦，才在偏僻的南城区勉强为自己争出一条小巷。
　　我就在那条小巷里和阿良认识的。阿良当时躺在阴暗的角落里呻吟，我本以为又是个外来者想赶他走，可他有气无力得向我求救，我一心软就收留了他。阿良腰上被刺了一刀，我把他身上的高档衣服脱下来，天天给他涂药，就这样过了大半年。阿良痊愈后，我好心叫他走，可他偏要留在我身边，于是多了一个同伴。
　　和阿良相处久了才发现，那家伙其时挺有能耐，虽然长不壮，但只要他在，欺负我的人全不见了！
　　阿良得知我为他偷药那会儿差点被人打死，竟然哭了，他说他对不起我，还说将来若由出息一定报答我。
　　我也感动地天旋地转，抱着他哭。我娘说这叫做亲情，我想我大概把阿良当自己儿子养了！只是，这个儿子和我一样年纪，比我强壮多了。我告诉阿良这个想法时他竟然打我一拳，说我没良心。到现在还觉得冤枉，为什么阿良老这么说？
　　阿良加入后，我基本上不用操心钱的问题，每天翻墙到城外的小河里摸些鱼，太阳下山后我们一人掂烧鱼一人捧铜钱坐在小巷子里乐呵呵。
　　阿良懂得挺多，夜里升起火，他便开始讲故事，我听得迷迷糊糊，每每在爬在他腿上睡着。
　　到第二天，阿良叫我起来，我发现自己仍在他腿上。
　　过年的时候，我和阿良偷偷跑到官爷们的府第偷喜糖吃，阿良比我机灵多了，屡屡得手，我好几次差点被抓住！
　　就这样幸福的生活一直持续着，我真想永远幸福下去呀！有天晚上，我问阿良会不会永远待在自己身边。他说不会。我受的打击挺大，问他为什么。他没说话。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气呼呼地跑走。夜已经很深，不知走了多久，我实在没力气了，躺在一家门前的石狮子后面睡着了。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那之后发生地一切让我再也没机会见阿良了！

　　第二天，我是被痛醒的，睁开眼睛时有个老头正揪着我不放。那人一身暗色棉袄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一副大爷的模样。我从小偷东西偷惯了，不怕人抓，想都没想一拳把那大爷打倒在地，闷头就跑。结果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一抬头，竟看痴了，只觉得那男人真好看，真豪气。
　　失神了几秒钟，结果被打的老爷追上来，一把将我拎起。我大喊救命，身子扭来扭去，可大爷比我力气大，把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我本以为这次又要挨打了，谁想那大爷竟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尖声细气地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这小兔崽子不要命，竟睡在太子殿下的府第，都怪奴才没看好门！奴才自己给自己掌嘴！”
　　接着就听到细声细气地大爷扇脸的声音。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努力抬头向上看，竟对上男人凌厉的眸子。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比土匪还残忍的眼神，一下子吓呆了。
　　只听旁边的老爷又揪我着说：“殿下息怒，奴才这就把他抓出去砍了！”
　　我被老爷和一群人拖着走，才发现事情不妙，慌了起来。
　　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一心急，竟然抓住男人的手狠狠咬住。
　　男人先一惊，大力将我摔开，我跌到在地上。
　　众人竟呆愣着不去抓我。我赶紧继续逃跑，结果还是被抓住了，老爷拎起我的破布棉袄，照着脸就扇了几十个巴掌，边扇还边骂我。我被扇的晕晕乎乎，脸上口里出了好多血，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床上！心里一阵高兴，娘死了以后，我就一直没睡过床了！
　　看看四周，到处是富丽堂皇的摆设，座子椅子比酒楼里的好，一堆漂亮女孩端着东西走来走去！
　　世界全变样了！
　　从小就露宿街头地我，很少有机会进屋子，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房子。听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天庭报道，难道我现在在天庭？
　　“我升天了！我升天了！太好了！”
　　穿漂亮衣服姑娘们个个捂嘴笑，看了我几眼，都出去了。
　　一阵懊恼，难道天庭的人听不懂汉人话？
　　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红衣仙女，我问她:“姐姐，我是不是升天了？“
　　红衣仙女听懂了，轻蔑地漂了我一眼,道：“.....升天?哈？把你想的美的。你这种贱命要能升天还得了了！下地狱还差不多！”
　　我脑筋转了一大圈，愣是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没升天，也没在天庭，“这里不是天庭那是哪里？”
　　红衣仙女，不，是红衣姐姐眼睛一转，说：“你在太子府！要不是太子好心绕你一命，你现在恐怕早下地狱了！”
　　我失望，原来没升天阿...不过，幸好“太子”救了我，起码没下地狱，松一口气，我该好好感谢他。
　　“你知道太子在哪儿吗？”我问。
　　“怎么？你想见太子？”红衣姐姐挑起眉毛，说，“别痴人说梦了，太子殿下能是你见得人么？”
　　　“为什么？！”我皱起眉头。
　　红衣姐姐仿佛看怪物一样，盯了我老半天，“我说呢，原来是个傻小子。你记住，太子可不是随便乱见的。哎～～～～”红衣姐姐叹口气，似乎想起什么往事，说：“我看你什么都不懂难免遭人欺负！我以后带你一起做事吧！”
　　“做事？不行！我不跟你！”我立即拒绝，想着赶快回家找阿良，说不定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呢！
　　“行不行还由你了！”红衣姐姐听了这话，显得很生气，宁著眉毛走上前，伸手打了我一巴掌，把我从床上揪起来，“下来！太子说了，罚你在府里做一辈子下人，明白了么！”
　　“下....下人！！！为什么！”我捂着脸，竟忘了逃跑，阿良说，做“下人”比做流民还悲惨，别人不把你当人看，你还得处处听别人使唤，一点自由也没有。
　　红衣姑娘冲我冷哼，“怎么！？就凭你这臭长相，以为自己能当主子么！做梦吧！”
　　我纳闷，“这和长相又什么关系！”
　　“嗬嗬，”红衣姐姐边揪我下床，边说，“我还以为敢咬太子的人多勇猛呢！原来是个傻子！下来！”
　　我的耳朵被揪着痛，用力踢回去，要是阿良在他肯定会帮我，“我要见太子！你这个坏蛋快滚开！”
　　“哎由！你踢我！小东西敢踢我！不要命了你！”红衣姐姐被我踢了一脚，面目狰狞，狠命掐我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掐，没想到女人的手会如此有力，我痛的死去活来，大喊“阿良救命，”可无论喊再多也不顶用。
　　阿良不在这里，他不会救我的，我终于绝望了，心里诅咒一百遍红衣姐姐，等找到阿良，一定要他为我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红衣姐姐的手劲渐渐变轻，我想她累大概掐累了，我也挺累得，便虚弱地昏睡过去。

　　那件事后，我的肩膀上背上多了不少清淤，头晕晕忽忽的，可能发烧了。本想躺在床上等死，可红衣姐姐天天跑进房间，叹着气给我上药，擦身子，照顾我。
　　“你这小子，不长点心眼，不被人欺负才怪！”
　　我想不通，明明是她欺负我，还辞理直气壮地教育我多长心眼？不过，我被红衣姐姐欺负得心里暖暖的，除了娘和阿良还没人这么温柔的替我擦药呢！
　　“你傻笑什么！？”红衣姐姐突然问，轻轻掐一下我的脖子。
　　“哈哈，我觉得你挺像我娘。”我冲她漂亮的脸傻笑，她却满脸黑线，难道我说错了？
　　“别生气！”我赶紧补充，“小时候娘打我骂我管教我，其实，世界上最疼我的人还是娘。可惜我娘死的早，要是她还在，还能保护我就好了！”
　　红衣姐姐擦拭身体的手停顿了一下，我则说起父母健在时的事，说着说着不料把她说哭了。
　　“臭小子！混球！”红衣姐姐又是抹眼泪又是打骂我。
　　我像抱阿良一样抱住她，结果她扑进我怀里大哭起来，嘴里还一遍遍模糊不清地喊，“我也想娘啊！”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便勾起我失去娘亲地痛哭心情，忍不住也放声大哭......
　　我们两投入地哭了好一会，红衣姐姐才哭丧着脸气呼呼地掐我说，“你这臭小子！竟敢惹哭本姑娘！”
　　我痛地直叫，破涕为笑，其时，红衣姐姐挺好地，就是凶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