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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傍晚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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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褪去云装的天空清新而深远,绯色晚霞热心地给西边的地平线镶着银红的边,窗前梧桐的枝叶上尤有水珠滚动,绿的可爱。
简易穿衣镜就挂在窗前,边往长长黄发上喷发水边欣赏雨后景色,付青旗觉得心情格外好。他不喜欢在糟糕的天气里出行,可是偏偏就在要出门的时候天居然放睛了,是一个暗示吧?这将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背上吉他坐在玄关穿鞋,有丁咚的钢琴声如海天一色中的白鸟,翩然从窗外飞进来。又是那只曲子,格里格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付青旗耸耸肩,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响起的琴声像是为远征离人送行而吹响的号角,那音符烙在了自己奔忙人生的脚印里,听三五遍当然是有些感动的,可月月听,年年听,耳朵就生出老茧,就觉得在流动时光里固执弹奏一首曲子的人愚的让人有些讨厌。
门“咣当”关上,在琴声中,付青旗以逃亡者的姿态三步两步窜下楼去。
……
晚上果然有好消息,在迷离的灯光中黯然神伤地把三首新创作的情歌唱完后,有位客人递上一张名片:“天羽文化公司的,我们很欣赏你的才华……”
终于要跟正式的唱片公司签约了,那夜付青旗喝了很多,云里雾里的往回走,恍惚间看见自己站在万众仰慕的舞台,雷动的掌声经久不息,献上的鲜花把自己掩埋,粉丝们的眼泪、拥抱,嗯,他也高兴地拥抱歌迷……突然有个歌迷冲了出来,“酒鬼!滚开!”脸上一痛,他被人从云端推了下去……
痛啊,从楼梯上叽哩咕地滚下去,屁股登时八瓣!醉意飞去百分之六十,趴在地上正准备分辨东西南北呢,一个身体又压了下来,脊梁骨又被砸成十二断,“嗷”一嗓子,醉意彻底丢到爪哇国。
古小玉那晚跟着经理陪客户吃饭,被色鬼客户非礼不说,稍稍反抗了一下,居然还被孔方经理炒了鱿鱼,心里正不痛快呢,回到家又看见付青旗在楼梯里摇摇晃晃,进一退二地傻笑,自己经过他身边时,居然陡然伸出一双恶魔之爪,欲行不轨,一个大耳刮子外带小小一脚,谁知小脚踢出后,没踩实楼梯,跟在恶魔身后滚下,正好跌到酒鬼怀里。
摔的那叫脆啊!两人趴在地上一时都动瘫不得。只能斗嘴了。
“你为什么要推我?”
“那你为什么要摸我?”
“我什么时候摸你了?”
“还耍赖?你不摸我我会推你么?”
后来付青旗想起来了,自己那会儿是在做梦拥抱女歌迷呢。现在有个女人整儿趴自己身上了,身子软软的,呼吸也甜甜的,付青旗有些晕眩。其时,夜空星月清澄,小院里蔷薇盛开,星星点点的花朵下,两人以毫不雅观的俯卧方式结识了彼此。
……
古小玉就住在付青旗的楼上,她说:“千万别惹我生气,否则我跺一跺脚,你就等着在下面吃灰喝烟吧。”
这话绝对不是恐吓,这幢楼很有些年头,久远的连外墙红砖都被岁月漂成了青灰色,震动时,天花板总会落下柔软的灰尘,每当有这种情况发生,付青旗就会对着簌簌掉落的颗粒说:“来吧,跟着我的节奏跳起来。”然后即兴唱上一曲。
所以,收到古小玉的威胁后,他眯着眼睛说:“谢谢你赐给我创作的灵感。”
过了一个礼拜,他终于决定去拜访一下这个新结识的朋友。
古小玉的房间绝不像她的外貌那样时尚张扬,而是浅浅淡淡的,绿色小碎花的窗帘,米白色床罩被单,小花瓶里的悠然雏菊,还有檀木书架,和书架上神色各异,满满登登的泥捏娃娃……
汽垫小沙发,滕条箱权当小茶几,上面百合一捧,幽素欲滴,花茶早沏,香味四溢。
“小古啊,你这人蛮表里不一的!”这是付青旗参观完后的第一句话。
“是啊,外貌只是红尘美女,内在却是仙路玉女!”0古小玉大大咧咧地说。付青旗原指望她会报以羞赧一笑,结果却被她自恋到变态的话语直接撂倒!
“先坐吧,有茶,有花,再来点音乐,我们就可以开始神侃了。”古小玉冲他调皮地挤了挤眼。然后跑去放音乐。
乐声清淙传来,没想到,居然是日日都在□□付青旗耳朵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
瞠目结舌!等古小玉回到沙发上时,付青旗不能相信地问:“小区里就是你天天都在听这个曲子?”
“对,就是我!”古小玉把茶杯端到鼻前,香氛围绕着的秀丽小脸有了些悲伤的神色:“这是我男友专门为我写的,叫《冷香》。”
付青旗差点就把刚才喝下去的茶水喷了出来:“《冷香》?”
可怜的古小玉,被剽窃犯骗了都不知道,亏她还拿着这首曲子当宝,看外表挺机灵的一女孩,怎么在这事儿上就这么犯傻呢?付青旗对古小玉的悲悯之情顿时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是啊,可我是个乐盲,光是听着好听,却一直不知道为何要命名为《冷香》。”说到这儿,古小玉灵活的大眼睛转了转:“你不是学音乐的吗?你仔细听听,看能不能听出来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切,付青旗当然知道这首曲子说的是什么,四年音乐学院的本科可不是白上的。
“嗯,这首曲子中,有令人清醒的北国之风吹过,雪凝大地,银装素裹,虽已有沁骨冷泉呜咽,却依然迷蒙料峭,万物待复,那风光严酷而明丽。”《A小调钢琴协奏曲》写的就是挪威的大自然吗,他的这席话,除了有课堂上学来对作曲家的了解,也有他自己对这首乐曲的理解。
呱呱!古小玉在鼓掌,莹莹的眼波竟闪着清凌凌的泪光。
“没想到你解释的这样好,冷字可以这样解了,那香字呢?”
“音乐有色有味,好曲如茶,自然就是香的。”
……
两人从那晚开始莫名亲近,都在这个钢铁丛林里飘着,千万生命,相聚是得靠点缘份。既然有缘,就别放。
付青旗突然变得爱看电影,关心大片的上映时间,然后在手机上给古小玉一遍一遍地发影片信息,夸张描述那个电影是多么多么好看,男主角有一双像天空一样蔚蓝的眼睛,难得一见的帅哥,不看会后悔终生,如此之类的。
古小玉那个傻丫头被付青旗的短信挑得色心乱撞,很快回信:限你今晚买到票子,不然午夜过后我就在家大跳特跳踢踏舞。
接到命令的付青旗常会得意的挑起眉,票早就在手中了,不会给你机会跳踢踏的,古小玉!
两人从美国的看到香港的,又从香港的看到韩国的,凡是最近能找到的片子全看完了,付青旗连古小玉的小手都没摸着。
不仅如此,那个丫头依然雷打不动地听她的《冷香》。乐声再从窗子漾过来,付青旗都恨不得堵上耳朵,鄙视用这首曲子占据这个女孩心灵的人,总之,欺骗的行为,剽窃的行为都不可原谅。
……
“今晚别看电影了,我们去前景路新开的慢摇吧玩吧。”一大杯绿茶冰淇淋,两人用小勺慢慢挖着吃,像情侣一样。
“好啊!”古小玉把小勺上的绿雪舔进口里,粉红的小舌头顽皮地伸出嘴角转了转,收拢住了沾在红唇上的最后一丝冰甜。
付青旗看着她,突然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像个小馋猫。”
古小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一下全是疑惑,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但她还是坐上他的破铁驴从城东往城西赶。
“如果那里不好玩,我就把你摇来玩。”古小玉在车座后极不安分地用手指戳着付青旗的后背说。
……
古小玉不知道,慢摇吧是以前跟付青旗合作过的朋友开的。而且,有一个节目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一阵狂放摇滚乐后,敲架子鼓那哥们儿轻打着叉音说:“下面,为大家来点古董杂货,格里格的《A小调钢琴协奏曲》!普及高雅音乐也是我们的任务!鼓掌啊,大家!”
慢摇吧里一片嘘声。
古小玉是唯一鼓掌的人:“这几个乐手挺好玩,居然在这儿玩高雅,别出一格,我喜欢!”
键盘手弹起来后,古小玉就不笑了,脸色跟死过去了一样,煞白的像是没了呼吸。没等演奏完,起身就跑。付青旗去追她,却被新进来的客人撞了一下,等爬起来追到街上时,古小玉早没影儿了。
回到小区他直接上到三层狂敲古小玉的门。叫了很久却一直没人应门。
回到家,就感觉四面墙都在晃,天花板到处都是飞溅的尘埃,付青旗站在尘土落下的中央,想像着那就是古小玉的泪水,一泊一泊地撒在他的身上。
午夜时候慢摇吧的哥们儿打来电话:“怎么样?那妞儿搞定了吗?”
“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古小玉究竟是怎样想的。
……
两人冷战了一个星期,无论付青旗怎么解释道歉都不管用。从那天起小区陡然失去了《A小调钢琴协奏曲》的影踪。
当太阳收起彩色的翅膀,渐渐西冲的时候,整个城市都闪着迷幻的色彩,云也瞬息万变的,像正在玩捉迷藏,谁也不让谁看清。
付青旗常站在窗前看着那景象发呆,拆穿古小玉男友的真面目,对他来说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有门铃声。
打开房门一愣,居然是古小玉,几天不见,憔悴些许,但精神尚好。饶是如此,付青旗依然觉得心疼。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古小玉的声音哑哑暗暗的,像是哭坏了嗓子。
“噢,请进吧。”
两人在窗前的长椅上坐下。
“他从来没有骗过我。”古小玉的眉目映着晚霞,有些艳艳的凄凉:“他是个作曲家,我们热恋的时候,他说正在为我写一首曲子,叫《冷香》,可他出了车祸,连同随身携带电脑翻下山涯落入江中,搜寻队虽然很努力,但那几天正遇山洪,最终什么都没找到。后来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这首曲子,没有标明原作者和出处。而且我能听出那是他弹的,理所应当的,我认为这个就是《冷香》。”
古小玉的眼睛看着窗外,努力地扬起头,强行拦截着欲喷薄而出的泪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在一起吗?因为你也会写曲子,还有,我原以为你懂我的《冷香》。你以那种方式告诉我在自欺欺人,真的很残忍。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它永远永远都只能是《冷香》。”
古小玉以坚强的模样直挺着脊背走了。半轮月亮挣扎在天空,付青旗在夜下久久无言。
……
古小玉不知搬去了哪里,一年后,付青旗的首张单曲面市,曲名为《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