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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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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来不及默哀,也来不及顾全不知道还在不在的腿。
周围机甲的声音就像是上古世纪的蝗灾。
我抱着自己的腿站起来,咬紧牙把机甲迷的尸体拽入灌木丛中。
眼前是一条死路。
我们只是一群小兵,我们的身后有一群流民。
而我们只剩下几把破枪,一个破拖拉机。
头顶上的黑暗铺天盖地,落脚的时候好想要凿穿这个星球,而蝗虫一般的中小型机甲则是无处不在。
我们像是高楼大地中的几座钉子户。
真正意义上的钉子户。
如钉子般执着,又如钉子般渺小。
“轰!”
我身后的冰面再次翘起来,而我只能奔跑。
冰雾往脸上直扑,一切都是白色的旋风,我完全失去方向感,只能顺着冰面没有翘起的地方往前狂奔。
炮火炸起的炙热气流往我脸上扑飞。
冰火之间,是无力反抗的蝉翼。
“林不罢,你还活着呢!”
混乱中,我和只要钱跑到一起,他背上扛着个小孩儿,已经吓晕了。
他脖子上的四条项链直晃,拍打得他的胸脯肉发红。
“机甲迷呢?他开着个破拖拉机去哪儿了?”
“他死了。”
“是吗?他娘的现在好了!我们就只剩下一个拖拉机了!”
只要钱说话间出现过短暂的停暂,但很快就消失。
“林不罢,你还有力气吗,帮我背一下这小孩儿呗,沉死了,刚才还一直哭,嚷嚷着要找爸爸,可他爸老早就散架了,我嫌烦,直接把他给敲晕了!”
“我左腿折了!”
“说得好像谁的腿没有折一样!”
从另外一处崩塌中,爬出来一辆快速移动的拖拉机。
非洲老头儿打开驾驶室,直接把扒拉着门的死胖子踢下来。
“别挤我,赶紧办你的事儿去!”
拖拉机很快就消失,死胖子如同一个球一样滚到我们跟前。
“还能有什么事儿....他娘的还能有什么事儿!除了死!还能又什么事儿!”
他说得是实话,昆虫是无法在海啸中存活下来的。
我们要死了。
摇动的地面晃出许多藏匿的流民,还有我们这群束手无策的小兵。
白色的冰雾里只有哭泣和沉默。
“我们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我们要回地球!军爷,求求你们了,救救我们吧!”
“你们不是军爷吗!不是派来保护我们的吗!就这么孱弱吗!”
一阵嘈杂,炮火的声音本来就大,他们的声音就像油锅里炸着的油点一样。
小兵们也不回答,也不知道回答,我们是无首的群龙。
对了。
不是龙,是昆虫。
“指挥员呢?”
“季指挥员呢?”
“他拿到凝胶了吗,非洲老头儿给他了吗?”
“给不给有什么用,指挥员他再怎么样也是人,他不是超人,他不是神!你们指望着能从这样的情况下逃出去?”
“那怎么办,站在这儿等死吗,那我们还不如到昨天晚上的那个坑那儿,起码还有个地方埋着!”
周围乱成一片,炮火一响,东倒西歪。
我捂着自己的腿站起来,看向东南方向的冰海。
季家书他到底在哪儿,没有他的四八军团,就跟一窝蜂没两样。
我的眼神定在海的方向足足有十秒,而后我咬紧牙关把视线给拽回来。
“我们要等指挥员回来。”
我看向他们。
“你在看玩笑吗?等他回来干什么?一起死吗?”
“就算是死也要等他回来!”
我开口。
“所有人到昨天的坑里躲着,留几个人和我去找还活着的流民和小兵!”
只能这样了,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路。
虽然我的话没有季家书的万分之一有力,但由于这是仅存的法子,一群人踉踉跄跄地一边骂娘一边往坑的方向跑。
只要钱把肩上的小孩儿扔给一个小兵,和我一起往坑的反方向跑。
“你他娘的不是腿折了吗?”
“你不也是吗?”
我们两个腿瘸的身上衣服早就褴褛,剩下几块布随风飘,我们仿若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沙漠驻扎地。
我们为了水和钱,在炙热的沙漠上奔跑,身上只有裤衩。
丁字裤和四角裤。
穿越沙漠,到达冰原。
我更确定了之前的念头。
我和只要钱该组个乐队的。
我们在皲裂的林子里找到几个丧失行动能力的小兵和流民。
我背起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小兵。
“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没有了....我们去哪儿?”
“去昨天的那个巨坑里!”
“他娘的,我们是要被埋在那儿了!”
“最起码还有个地方好埋!”
我们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这么大阵仗完全不是冲我们来的,最起码头顶上的那个大家伙不是。
最大的炮火声响在对岸。
但是自动化的小机甲就跟苍蝇一样甩不掉,只要钱拿着枪烦躁地往后射。
“烦死了!要死也不给个痛快!”
趴在我身上的小兵开口。
“等会儿来个稍微大点儿的机甲我们就死了,或者炮火砸下来,我们不说被烤个十分熟,也能来个七分熟。”
“别说了!老子都饿了!”
只要钱声音刚落下,整个冰面又开始晃动起来,冰块扑朔往下掉落。
我们尽力往回跑,把人全扔到坑底下。
“有人的对讲机还能用吗?“
我从坑头上滑下去。
“大家伙在往对面打,说不定对岸有我们的人!”
“我有!”
一个对讲机从半空中抛掷而来,死胖子直接半途拦截到手里。
“看什么看,我起码也算是个指挥员等级的,好沟通!”
他用力地拍对讲机,直到里面传来吱呀的电流声。
“二二二军部...”
对面传来模糊的声音。
死胖子赶紧低着头朝对讲机凑近。
“报告长官,我们是负责派送流民的四八兵团,我们现在情况很严峻,损伤严重,请求紧急救援!”
对面传来长久的沉默,而后在再一次的震晃中失去信号。
“他娘的!”
死胖子用力地拍对讲机,重新发出信号。
许久之后,对面再次传来声音。
“军力不够,不予以支援。”
只要钱直接抢过对讲机。
“他娘的你们在对面是不是!派辆能飞的玩意儿接我们不行啊!都说了这里有百姓!有百姓!”
对面就像机器人一样用冰凉的声音重复。
“军力不够,不予以支援。”
翻译过来就是——
‘你们死不死我们不管。’
对讲机里的信号再次断开,炮火声越来越近,有些小兵干脆平躺瘫在坑里。
“别联系了,放弃吧,我们不过是上头养的一枚弃子,放弃吧!”
“这个坑又大又深,躺下一闭眼就过去了,别想这么多了,躺下吧!”
人们佝偻着腰,跟着颓丧的声音和震晃声往坑里走。
这个场面刺激着我的视网膜,我觉得我们就像是一群动物,在最后关头用自己对整个天地进行祭祀。
没有人说我们是祭祀品。
人们却已经开始用自己献祭。
我捏紧拳头,脚底下有一把无形的锁拽着我,但是最终我一咬牙,没有往坑底下走。
而是像一个荒兵一样站在坑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炮火声压根就没有停,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
没有人站在我身后,只有我自己。
可能我只是不想用这副脸面去面对坑底的阴谋论。
左腿疼到发麻,我单腿跪下,掸走自己鞋子上的冰块,看向逐渐露出光亮的天际。
看起来明亮,看起来又荒凉。
我又将视线看向身后的坑,很多人正在抓着冰往自己身上洒,好像要用黄土和铜钱埋葬自己。
看起来滑稽,看起来又寂静。
就像死去的机甲迷一样,我也不想用这种状态去见我的父亲。
不说让他骄傲,我不想让他失望。
于是我用力地咳嗽,一边看着天际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吼出口。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我这个角度,终于看到了大家伙的全部面孔,它就像是一个移动式的摩天大楼,横扫四面八方。
炮火如流星,又如漫天火。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我摸着自己冰凉的心脏,在那里勾画出一个圆形,一个球状。
大家伙身上有很多炮口,其中有一个就是对准我们这个方向的,天空盘旋着很多机甲,用红外线扫描着冰原。
我们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林不罢,别念了!给我们念丧经呢!”
他们越是嚷嚷,我越是吼得大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他娘的手,偕他娘的老!我们都快要被撕扯成渣滓了!你看看上头的嘴脸!我们他娘的就是弃子!就是分母!就是炮灰!“
“你们说得对,我们是弃子,我们是炮灰。”
我没有回头看向他们,而是依旧看着天。
“这是对上头而言...对于我自己,我不是弃子,我不是炮灰,我从来不是为了上头而战斗,我为了我的羊、我的家、我的兵团,我的地球而战斗....”
天空是灰色的,我想起父亲的那句话。
“不罢,是让你永不罢休,永远不要罢休,不要屈服!不要从大流!头破血流争得是什么!不是争个英雄狗熊!而是为你自己争口气!”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因为这口气,我快要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刚刚那句话的缘故,我周围多出了一些小兵,他们和我蹲成一排,脸上悻悻。
“看什么看!我们可不是因为你那句话!我们就是出来透口气!他娘的...指挥员呢,到时候分两处死不好到阎王前领军功啊...”
“你们那儿!”
小兵拿手指天空。
“那些机甲是不是在朝我们来!”
我立马抬起手拿起望远镜。
斑驳的视野中,那群密密麻麻的东西确实朝我们锁定方向。
我们被彻底发现了。
我条件反射地拿起枪,而后想起压根就没用。
我们一群血肉之躯,就别学电影上装神弄鬼了。
半空中响起“咯噔”“咯噔”声。
这声音非常熟悉,炮火在炮筒里蓄积时,就会发出这样沉闷声。
根据这“咯噔”声的密度来讲,我们要死无全尸了。
这个坑的存在将毫无意义,到时候这块地皮应该都会被轰沉。
我放下望远镜,内心一片沉寂,尽管坑底都是哀嚎声。
坑边的兄弟应该和我一样的心情,他们纷纷抬起头麻木地看着天。
我抬起手,企图拽住什么。
除了虚无,却只剩下冰雾。
“轰——”的一声,天崩地裂、火裹挟着冰、冰裹挟火朝我们飞过来。
我闭上双眼,周围是贯穿耳鸣的尖叫声,冰块大块地落下来,砸在身上,让我瞬间被湮没在冰雪上。
但除此以外,并没有疼痛。
左腿疼到快要断裂,我“啊”得吼出声,而后如同蚕一般往雪上爬。
“呸!”
我吐出嘴里的雪。
而后我就没有再合上嘴——
血从头顶上掉下来,还夹杂着新鲜的血肉,天地间一片海腥味。
举头之处,是一块巨大的鱼皮,被无数个机甲的枝干撑起,成为遮盖天地的屏障。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机甲枝干的中心走,越是往深处走,心就跳得越快。
当我看到中心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后,我的呼吸几乎停止。
季家书做到了。
他做到了。
季家书转过头,整个人被湮没在血水里,我走过去,抹开他脸上的血和冰。
枝干就是从他的背上蔓延开的,而鱼皮之上,炮火陨灭。
他看上去像是个创世纪的艺术品。
季家书深深地看着我,声音嘶哑。
“还...好...你还活着...”
“你看起来像个神。”
无论我怎么抹开他脸上的血,但总会重新被血色覆盖。
“遮天盖地。”
“遮天盖地的不是我。”
季家书的视线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人群。
“是四八军团。”
他们一个个全都被血所裹挟,张着嘴看向上空。
“指挥员...”
冰与火之间,蝉翼最终挥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