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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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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伞
那年的谢婉君11岁,独自一人撑着素白的油纸伞路过普庭街的戏台,台上正唱着那首红遍江南的《佳人》,头戴簪花撑着白伞哀婉徘徊的晴歌吊着嗓门唱一声叹,甩两下袖子,眉眼落尽千篇,眉尾描着对世事的遗憾,台下的观众熙熙攘攘,翘着二郎腿,哼着蹩脚的划船歌。音落,幕合,台上的晴歌最终倒在血泊中,溅起的血水浸红了台上的白伞,在细密的雨点中渲成了胭脂色。稀稀散散的鼓掌声,此起彼伏的陌生语言,戏台旁驻足的谢婉君慌忙离开,任凭泥水溅湿裤脚。
“原来是日本人听戏。”
谢婉君冲进胡同,试着雨小匆忙收了伞,慢慢踱步回家。从台上慌忙跑下的妙音一路追着撑素伞的小姑娘到胡同里,连戏服都没脱,妆都没卸。
“小姑娘留步。”妙音一路小跑,谢婉君警觉的转身,却看见方才倒在台上的“晴歌”正向自己跑来。
“你不是晴歌吗,你不是死了吗?”谢婉君将手中素白的伞藏在身后,拽着衣角挡的严严实实,妙音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人笑起来真好看啊,还有酒窝哩!谢婉君一瞬间失了神。“你能给我看看你的伞吗。”妙音嘴角挂着笑
“为……为什么,你莫不是羡慕我这没染血的伞,我告诉你你可以再去买一把,六巷里有家伞店专门打白伞,他的布料不会脏……”谢婉君紧张的告诉她。
“我是想看你打伞。”
谢婉君不解的望着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伞,撑在头顶上,她看着对面的妙音收了笑,一脸惊讶的看着她,那眼神,似要把人望出个洞来。
“小姑娘,要不要来试试唱戏。”
谢婉君收了伞,冲着她摇摇头,转身跑进胡同深处
“戏词丹心犹热,却要唱给日本人听,我才不唱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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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谢婉君13岁,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路过普庭街的戏台,听见台上哀婉的戏腔一遍又一遍的唱,她不禁放慢了脚步。正在台上冒雨排戏的妙音一眼就看见了那把素白的伞,让她想起戏中唱的那句“素伞遮,望尽那乡人”,她叫停了戏冲着剧场外的谢婉君大喊“小姑娘,来排看戏啊!”
被说中了心思的谢婉君惊慌的望了眼戏台上淡妆朴素的女人,认出了她是演晴歌的那个人,她不屑的回头,用伞把脸遮了个严实“谁稀罕看你们排给日本人看的戏啊,我下学了,路过而已。”她边说边往前走,却没料到前面的泥坑。“啊——”一身泥的谢婉君坐在地上捧着折断了的素伞心疼不已,气急败坏的朝着妙音大喊:“你还我伞。”妙音不答,只是笑,笑声如同窗口挂的银铃,在风中胡乱摇晃。
第二日下学谢婉君出了学堂门口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柳树下的妙音,那女子不施一点粉黛,却美的不像话,染了丹蔻的手上拿了一把伞,素白素白,干净如雪。“喂,好巧,你怎么在这。”谢婉君走上前去,手死死拽着胸前的包带。妙音闻声转身,笑着答到:“等你……小心!”谢婉君突然被拽了个趔趄,定神站稳,本想质问妙音,却看见身后扬长而去的日本军车。“呀,这么干净的伞溅上泥了,真是可惜啊。”妙音抚着手中的伞叹息道。“啊这……只是泥而已,我帮能你弄干净。”
普庭街上人来人往,卖薄荷糖的小贩大声吆喝着叫卖,妙音跟着谢婉君穿弄堂过小巷,来到了邶夕街的一家修伞铺,谢婉君掏零花钱买了去污膏,稍稍一涂纸伞便干净如初了。“哝,给你。”谢婉君抱着伞出去找妙音,却意外的听到她在唱《佳人》中的曲段:“可怜谁家戏子,落得个凄凉,戏中情戏外情,谁论真共假。”
“喂!别唱那个老掉牙的《佳人》了,你的伞,修好了。”谢婉君提高了嗓门,妙音转身来,没有接过伞去。
“挺喜欢戏的一个小姑娘啊,为何就是不来戏台听呢。”
“我才不去呢,戏子都是唱戏给日本人听的。”
“家里不给钱?”
“……”
“学业重没时间?”
“……”
“该不会是怕……”
“你到底找我干嘛。”谢婉君打断了她的话,冲她横到。
“站直了,丹田发力,嘴张大点,轻点吐气,这样声音就大了,音调就高。”
“……”
“我可以教你唱曲,免费教,还赔给你一把伞。”
谢婉君愣住了,看了看手里刚擦干净的素伞,又看了看眼前笑着的妙音,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靖城名旦妙音有了徒弟,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长得一双杏眼,跟妙音学曲还有个条件:从今往后妙音和她只能唱曲给中国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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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谢婉君17岁,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路过普庭街的戏台,她拎着一包桃酥穿过戏台来到幕后,推开妙音的房门。
“师傅您看我给您带了什么!”
帘后的女子穿着戏服,正给自己画着鬓妆,见来人是谢婉君,匆忙掀开帘子让她进来。
“你学业重就不要光跑来我这里,好好回去上课吧。我教给你的唱法,戏法你都已经学会了,总过来干什么。”
“师傅我来看看你,学无止境,在师傅这总能学到新东西。再说了,师傅好不容易再登台唱一次,不如让我和你一起啊,我还从来没有上台唱过曲呢。”谢婉君捏着妙音的肩膀,轻轻晃她。
“靖城已经被日本人占了,你不如早日想着和父母离开,今时不同往日,早些走吧。”
“师傅,今日听戏的是日本人是吗。”
妙音不说话
“师傅,我们说好的,你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唱戏给他们听的。”
“……我做不到。”
谢婉君夺门而去。
今日普庭街上冷冷清清,卖薄荷糖的小贩也不见了踪影,可普庭街的戏院里倒是人满为患,熙熙攘攘的日本人,怀里揣着枪,随意的坐在台下,戏台的赵老板满脸堆笑的从门外迎进来好几个日本军官,赵老板操着一口膈应人的日本话,将几个日本人捧得神采飞扬。
几声锣响,幕布慢慢拉开,走到门口的谢婉君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戏台,定住了。
台上的妙音一席红衣,红色发钗,五根长短不一的金色流苏缀在腰间,手上拎着一把素白如雪的油纸伞,于幕后缓缓踱步而出。台下顿时静的落针也清晰可辩。“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台上的妙音嘴角噙着笑,分明是忧愁的一首《佳人》,却被她唱的酣畅淋漓,谢婉君想到了那一年她撑伞路过戏台时台上站着的妙音,倒在台上的妙音,穿着戏服站在小巷里的妙音,那身戏服溅着血,是真的血,那暗红色真实,刺目,令人永生难忘。
“戏中深情何处归,只愿戏外人,莫负我。”妙音手中的素伞滑落,在戏台上翻了两翻,她眼神望向远处,似是神游,又似是入戏太深,她看见了戏台外的谢婉君,冲着她对了个口型:“快跑。”
只听得一声枪响,坐在正中间的日本军官应声倒下,戏院内顿时乱作一团,许多日本人还没缓过神来,就已倒在枪下,血和子弹飞溅,谢婉君惊慌的望着这一切,没有跑出去,台上的妙音还在唱着戏尾,徘徊宛转,她闭眼,音尾微转,她睁眼,手中却多了一把手枪,她瞄准的是谢婉君。
“砰。”“砰。”两声枪响,谢婉君背后的日本人倒了,戏台上的妙音也倒了,鲜艳的血从红衣的腰部喷涌而出,尽数撒在白伞上,谢婉君感到脸上湿湿的,不知是血,还是泪。她只知道台上的《佳人》唱完了,红颜薄命的晴歌该起来了,晴歌应该慌忙的冲下台来找刚刚路过的撑着白伞的小姑娘,跟着她拐进小巷,笑着问她能不能看看你的伞。
也许从此,《佳人》里倒在血泊中的晴歌,不会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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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谢婉君19岁,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路过普庭街的戏台,她悄悄坐在戏院的角落里,看着台上排戏,台下有打闹的孩子和唠家常的妇女,嘴里吐着清晰可辩的北京话。
两天后的普庭街热闹非凡,卖薄荷糖的小贩排满了街,人们挤在戏院的门口纷纷向内张望,有路过的行人问怎么回事。
“嘿你竟然不知道,素伞配《佳人》靖城名旦谢婉君啊!”
路人吃惊,趁着头使劲向内看。只听几声锣响,戏台上的幕布拉开,谢婉君一身红衣一柄素伞,缓缓从幕布后走出来。
“原来戏词丹心犹热,是唱给那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