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尽长安》阮雾词

2、姐妹情 沉溺过往，

　　（二）姐妹情

　　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任她如何避让，终难逃被吞噬的命运。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祈愿幻灭，如今又有新的难题摆在眼前，明日便是最终的殿选献艺，她该怎么办，顺势而为还是前功尽弃？原本只是与那个人置气，殊不知竟能走到今天。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就是入宫为妃，哪怕只是看一眼这皇宫，但是这一切在她看来，不过是过眼烟云。她不求荣华富贵，宁可嫁与匹夫草草一生，如此平淡无奇，在如今竟像是痴人说梦，她蜷缩在角落，任泪肆意。

　　“亦浅，亦浅。”

　　她缓缓睁开眼，“妙心，你回来了。”

　　“我……”亦浅的手拂上脸庞，触及之处，是无尽的泪水。

　　“你又想起他了？值得吗？”妙心看着眼前的亦浅，心疼不已。

　　“那我能如何？他的模样，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我就是想忘，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他一直在，我怎么都忘不掉啊！”

　　“可是我们已经入宫，就不再是为自己而活了。你这样为难自己，又是何苦呢？”妙心何尝不知道亦浅的苦楚，可人如何能一味地沉溺过往，画地为牢呢？

　　“我明白，可是，你知道的，自我八岁与他相识，那之后我的心里便再住不下他人，我爱了整整八年的男人，你叫我如何能够轻易释怀？”亦浅有苦难言，她知道妙心为她好，劝她放下过往，可是有些人，有些事，若非亲身经历，她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亦浅，我明白这对你来说很难，看着你和卫青一路走来，其中酸楚，只有你们自己知道，可是现在这一切已经由不得我们了，你该认清现实了，卫青他……已经不属于你了，你又何必为了这样的人，苦苦折磨自己呢？”妙心紧咬下唇，太残酷了，这样的话，本不该由她来告知亦浅的。

　　“这样至少让我明白自己还活着。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成为配得上他的人，我知他偏爱德才兼备的佳人，便迫着父亲请来教习诗书礼乐的夫子，日日念诗习字、琴瑟管弦，甚至还偷习了兵法，只为了与他一介武夫，能遑论些兵家之事。想我云亦浅自小便骄纵惯了，那些咬文嚼字，附庸风雅之事，我又如何做得来？便是幼年时我在洛阳行的那些‘好’事，他人也是万万不会将我与彼时视作一人，可就是为了他，我硬生生成了他人口中秀外慧中的女子。好不容易等到及笄那一年，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向他倾诉心意，若他还是默不作声，我便死心，不知何故他竟先向我提亲，让我等他一年，待他功成之日必会娶我，那是他对我的承诺啊！我视若珍宝的承诺却在他戎马归来的那一日，被践踏的片甲不留！世人口中的抱得美人归并非是我，他口口声声说要娶的女子亦换做他人！最让我无法原谅的是，他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就这样领下了圣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亦浅，你别这样，我，我不该与你提起这些伤心事的，我实在不忍看你再继续堕落下去了，这样的你和幼时的你相去甚远，那时，你尚且豁达开朗，无论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你都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上辈子定是一个勇猛无畏的男儿身，否则，又如何会那般天不怕地不怕。我每每遇到难事，你都会第一时间前来开解我，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你，却不料真正难倒你的，竟然这段不解之缘。”

　　“妙心，没事的，你不必担心我，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好受许多，你看，我现在好多了。”亦浅知道自己又在怨天尤人了，有些事，放不下，也不该伤了妙心。“对了，你准备得如何？在丹景台练得还好吗？”

　　“差不多了，倒是你，怎么也不去看看，那里的乐器可是宫里最好的，极易上手，这一次，你可要好好把握呢。”妙心的脸上又恢复了光彩。

　　“嗯，我知道了，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些回去休息吧。你的心意我明白，明日，我会尽力而为。”

　　“那，我走了，明日见。”

　　妙心走后，亦浅起身梳洗，来到丹景台。

　　丹景台，是供入宫的家人子殿选献艺之所。白日这里的盛景可想而知，余音绕梁，衣袂飘飘，一众家人子在舞池之中各施所长，只为明日能大放异彩，拔得头筹。可真正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呢？一朝恩宠还是一世荣光？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皆是悲凉。既如此，又为何要入宫？求得那短暂的荣宠与富贵到底是为什么？亦浅苦笑，这便是她一时的冲动之举，以致于如今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真是可笑。

　　远处，帘幕内好像藏着一排什么乐器，靠近一看，是编磬！正愁不知明日该奏何乐器好，现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幼时，母亲常会在家宴之时以磬音助酒，记得那时叔伯们还常赞母亲是洛阳数一数二的奏磬者，后来年长些，母亲也曾口耳相传，教授敲磬之法，转眼母亲离世多年，这石磬也许久未碰过，不知明日能否上得了台面。也罢，反正也没有什么好的主意，就先试试吧，亦浅这么想着，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小木锤，准备先试一下音准，“叮~”，磬音清脆，并无不妥，于是她便一顺敲了下来，黄昏时分的丹景台寂静非常，此刻倒是平添了几分生气。音色真好，不愧是皇宫里的乐器，将这三十二块石磬片敲下来，手感竟也莫名的好起来。细看下来，这些石片上刻有精密的纹饰，或是刻绘龙纹，亦或是凤纹，有的还刻有传世的铭文，造型也各不相同，石犁形，鱼形，还有猪形。天知道此刻的云亦浅有多么高兴，自幼便通习乐理的她，仿若如获至宝，毕竟幼时编磬已是十分难求，更别提纹样造型如此别致的编磬，堪称百年一遇，竟让她给发现了，明日可要好好地同妙心说道一番。

　　终于，她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无不沉醉于管弦丝竹，可见，这乐声的确能使人暂时的忘记烦忧，练着练着，她竟一时忘了时辰，再抬起头时，窗外正是明月初升，是时候该回去了，不然玉娘又该担心了，亦浅想着便起了身。

　　行至殿外，亦浅回首看了一眼夜间的丹景台，似有薄雾笼罩，却依稀可见其轮廓，细想来，万事万物皆有律可循，既来之则安之，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亦浅笑着摇了摇头，离开了此处，步子似乎轻快了许多。

　　回到居所，玉娘便迎了上来。

　　父亲担忧亦浅在宫中无人照拂，便先一步将亦浅在府里的贴身侍婢送入内廷，平日里二人无法相见，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玉娘方可进来随侍左右。

　　“小姐，你这是去了哪里？夜深了，家人子不可随处走动的。”

　　“无妨，明日献艺，我便去丹景台看一看。”

　　“小姐可有看上称心称手的乐器？”

　　“嗯，我看到了后面的帘幕内有一排编磬，材质音色极为清亮，明日就靠它了。”

　　“看小姐成竹在胸，婢子就放心了，明日既是大选，婢子这便侍候小姐梳洗吧。”

　　“好。”

　　梳洗完毕后，亦浅躺了下来，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这一年以来，她好像是第一次像这样感觉自己是真正地活着，奏着幼时母亲教授的音律，忆起幼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忽然想到，这世上境遇悲怆之人比比皆是，若皆如她这般消极以待，那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更何况，现今她不过是入了宫，不愁吃不愁穿，那么多一同入宫的家人子，那个不是满怀期待？即便是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老死宫中。我正值二八年华，这人世间还有好些新奇事物没有历遍，可不能就这么郁郁而终，那多不值当。亦浅此刻如梦初醒，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看来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酣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