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衷》墨淮安

1、第 1 章 红，铺

　　红，铺天盖地的红。
　　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点噼啪的轻响，焰心跟着跳荡一下，将满室奢华陈设映照得流光溢彩。缠枝莲的暗红地毯，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帐幔，就连空气中弥漫的，也是甜腻的合欢香混合着椒墙特有的辛芳。
　　秦步月端坐在床沿，大红的嫁衣沉重，金线密织的鸾凤几乎要振翅飞起，压得她肩颈微微发酸。头顶的赤金珍珠冠更是分量十足，密密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她大半视线，只留余光能瞥见自己搁在膝上，交叠握紧的手。
　　指甲上染着鲜亮的蔻丹，衬得指尖愈发白皙，此刻却因用力，骨节处泛出青白。
　　外面喧闹的喜乐、宾客的哄笑声早已散去，夜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肋骨。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流苏晃动，一双玄色滚金边的靴子停在她面前。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股清冽的酒意，瞬间冲散了周遭甜暖的香氛。
　　秦步月屏住呼吸。
　　下一刻，眼前的红色流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力道不算轻柔，珍珠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光线骤然亮了些，她不得不抬起眼。
　　钟抑就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身与她相配的大红喜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当真是龙章凤姿，意气不减。只是那张曾令上京无数贵女魂牵梦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属于新郎的喜悦，唯有一片冰封的淡漠。那双点墨般的眸子，沉沉的，像化不开的浓夜，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
　　“秦步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淬着寒意，砸在她耳膜上。“你用尽手段，费尽心机，如今这将军夫人的位置，总算是到手了。”
　　秦步月指尖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她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笑，温婉得如同春日初绽的玉兰，找不到一丝错处。她甚至微微仰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姿态柔顺，无可挑剔。
　　见她这般模样，钟抑眼底的冷意更甚，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那么，”他俯身，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话语却如刀子，“既已得偿所愿，从此以后，安分守己地做你的将军夫人。其余不该你妄想的，最好歇了心思。”
　　他靠得极近，近得秦步月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和他眼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笑容完美的自己。
　　她依旧笑着，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只是在那广袖之下，交叠的双手，指甲更深地掐入了掌心。
　　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不看她强撑的笑容，直起身，漠然转身，走向屋内那张为值夜丫鬟准备的小榻，和衣躺下，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挺拔而疏冷的背影。
　　红烛高燃，流苏帐暖，这洞房花烛夜，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秦步月慢慢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只振翅欲飞的金凤。
　　良久，直到确认那边榻上的人呼吸渐趋平稳，她才极轻、极缓地动了动已然僵硬的身子。
　　脸上的温婉笑容一点点褪去，如同潮水退却后的沙滩，只余一片清冷的平静。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烛光映照下，锐利地一闪而过。她抬手，指尖掠过发间一枚看似普通的银簪，簪头嵌着一颗细小的墨色玉石，触手冰凉。
　　端庄贤淑的秦家大小姐？
　　呵。
　　她抬起眼，目光无声地掠过小榻上那个背影，又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这座府邸的某处，抑或是更遥远的地方。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柔顺，只剩下冰冷的评估与计算。哪里是这府邸的防卫薄弱之处，何处是这位少年将军不为人知的软肋，还有.……那位让他念念不忘、藏在心尖上的白月光，贺家小姐贺丹绛，她的喜恶，她的踪迹......一点一滴，清晰无误地，在她心底那张无形的舆图上，逐一标记，深印。
　　红烛泪淌，堆叠如小山。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