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以为嘉》汤梨子

1、噩梦 车祸

　　禾苗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爸爸要为她取这样一个名字？是，他爸爸姓禾这一点她是无法改变，但也不能因为她出生那会正赶上她家种瓜苗，她就要教禾苗吧！但后来她想开了，至少禾苗还是比禾瓜苗好听的多。
　　嗯，是的，禾苗是一只在农村长大的小朋友。她家有一个超大超大的院子，院子前面有一颗老柳树，柳树不高，禾苗小朋友总能在五秒之内爬到那棵柳树最高的树杈上。禾苗家在村东头，而村子里的唯一的小学在村西头，但因为村子小她只需十几分钟就能从家走到学校，学校后面有一条小河，听她爸爸说那只是黄河的一条分流，而那时的她只知道黄河很大，但具体多大她也不是很清楚。
　　那年禾苗七岁，她有爱着她的爸爸妈妈，每年夏天她都有吃不完的西瓜，她喜欢吃西瓜，特别是那种刚从地里摘的下西瓜，她一天能吃一整个八九斤的大西瓜，那时妈妈常坐在旁边微笑的告诉她小女孩西瓜不能吃太多，对身子不好，她也总是笑着大声嚷嚷：“知道了！知道了！只剩最后两口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西瓜将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噩梦。
　　那天星期六，因为禾苗小朋友不想跟爸爸妈妈去镇上卖西瓜，就想到了装睡这一招，她知道这招可谓是百试百灵。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有什么百试百灵的妙招，有的只是爸爸妈妈的纵容和溺爱。就这样禾苗小朋友逃掉了一场暴晒，同时也逃掉了一场灾难。
　　当她被告知父母出事时正在和同村的小朋友们玩”三个字“的游戏，当她赶到车祸现场已经是十几分钟后的事情了。红色，大片大片的红色，连同地上落了一地的烂西瓜，她分不清那是血还是西瓜的汁液，亦或是两者的交融，造事的司机已经逃之夭夭。
　　从禾苗赶到现场，到救护车到达，再到医生宣布病人死亡也不过两个多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禾苗都是愣愣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前一天还抱着自己打转的爸爸和笑着为自己缝补裙子的妈妈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问一同跟过来的伯父为什么爸爸妈妈躺在那里不动，他们是不是生病了。伯父看着她，竟一时也不知道带怎么回答，良久，伯父长长的叹了口气，蹲了下来与禾苗平视：“苗苗，你的爸爸妈妈走了。”禾苗怯怯的问：“他们是死了吗？”那时的她已经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她知道，死了的人是要被埋进地下面去的，就像前几个月村西头的张奶奶那样。伯父看了看她，有些不忍心，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村子里来了一拨人说是要将尸体拉回。禾苗终于哭了出来，急忙拉着伯父的袖子：”是不是爸爸妈妈还有救，或许爸爸妈妈像我一样只是装睡，也可能他们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下。他们不可能死的，妈妈说她还要给我买新文具盒呢，他们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伯父看了看禾苗，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弟弟和弟妹，最终还是抱起禾苗向医院外的四轮车走去。路上伯父先是给远在夷城的妹妹，也就是禾苗的姑姑打了电话，之后又与禾苗的小姨通了电话，告知事情的原委，让她们来一趟。就这样，禾苗连同父母的尸体一道被运到了家。
　　因为禾苗小姨家比较近，禾苗刚到家没多久小姨也到了。刚见到禾苗，小姨就抱着她大哭，嘴里还念叨着：”你怎么这么命苦，本来爷爷奶奶就去世的早，现在爸妈也没了，你可怎么活啊“禾苗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阿姨怎么都喜欢不来，她想挣开小姨的束缚，但奈何她的力气太小怎么也挣不开。等小姨哭够了便松开禾苗，拉着她向里屋走去，里屋躺着禾苗父母的尸体，小姨跪在床边边哭边叫：”姐姐，你们怎么能就这样走了，我可怜的姐姐，没有你可让我怎么活……“就这样，禾苗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的心里难受极了，可是她没有再哭。一直到天黑，小姨也回家了，伯父叫禾苗去他家吃饭，可禾苗怎么也不肯去，就这样直直的盯着爸爸妈妈的尸体一动不动，没办法，伯父只好把饭端在禾苗跟前，见她不肯伸手接，叹了口气，转身将饭搁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走了。这天晚上，伯父本来提出要禾苗去他家睡一夜，可禾苗见还是一副不理人的模样，便不再强求。
　　这天的夜格外静，静到禾苗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知何时，禾苗已经走到了妈妈身边，抚摸着妈妈的头发，在禾苗的记忆中妈妈一直是短发，妈妈的头发很硬，很多，以前禾苗总是喜欢摸妈妈的头发，有些扎手，但很好玩。妈妈总说自己的头发不适合留长，可是禾苗分明还听她说过：头发硬的人命也硬。想到这，禾苗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她又看了看爸爸，上身是土灰色的短袖，下身是黑色短裤，脚上也只剩下一直蓝色拖鞋，另一只鞋已经不知所踪。禾苗忽然想到：爸爸妈妈会不会冷？左脚都已经迈出准备去给他们拿被子，却还是将脚落了下来，她真傻，现在是夏天啊，怎么会冷呢？禾苗慢慢地走到床边，坐在地上再次盯着爸爸妈妈的脸发楞，就这样默默的盯着，终于，她爆发了，她嚎啕大哭：“妈妈，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给我买裙子的吗，你说过的，你怎么能撒谎呢，我是小孩，我都没撒谎，你怎么能撒谎呢？还有你，你不是说要给我抓鱼吃吗，你倒是去啊，你们怎么这样啊，怎么这样啊……“禾苗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再说什么了，她只知道她很委屈，很难受，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天晚上禾苗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躺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洞里，身边一只大老虎死死地盯着她，她很害怕。禾苗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她醒不过来，她努力的想睁开双眼，但是不行，旁边的老虎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人的意思，但这并不能减少禾苗的恐惧。就这样，禾苗望着这只老虎，老虎也同样盯着她，终于，禾苗猛地睁开双眼，她醒过来了，她知道，她不能再睡了，她也不敢再睡了，只要她一闭上双眼，脑子就会嗡嗡作响，然后再次陷入那个梦境。
　　第二天，禾苗的小姨、姑姑都来了，伯父他们三人为是否要为禾苗的父母举行葬礼发生了争执。小姨、伯父觉得举行葬礼没有必要，而姑姑却坚持要办这场葬礼。最后寡不敌众，战役以小姨一方完胜结束。下午，禾苗看着他们将父母的尸体抬进棺材，她没有阻拦，她知道，没有人会听一个小孩子的话，就像昨天下午在医院一样，没有人会听她的。他们把棺材装上车，运到一片坟场，禾苗知道这个地方，她的爷爷奶奶就被埋在这里，在一小片空地上有两个刚挖的大坑，他们将禾苗父母的棺材从车上卸下来，一点一点的向大坑挪去。禾苗突然冲了过去，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再往前一步。
　　”这很冷的，我求求你们，不要把爸爸妈妈埋在这里，这里会有小虫子，它们会吃掉爸爸妈妈的。“禾苗一边哭一边大叫。
　　一旁的姑姑看不过去了，走到禾苗的旁边，将禾苗抱走，边走边为禾苗擦眼泪：”苗苗乖，不哭，咱们让爸爸妈妈好好的走好吗？姑姑知道你很伤心，姑姑也很伤心，可是苗苗你要知道，爸爸妈妈已经走了，入土为安，对于他们来说这样才是最好的。“
　　禾苗抽抽噎噎得道：“可是，我怕他们冷，而且下面太黑了，连一盏灯都没有，他们会很害怕的。”
　　姑姑看着禾苗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到：“没事，苗苗的爸爸妈妈在一起不会冷的，也不会害怕，他们很坚强，所以苗苗答应姑姑，苗苗也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坚强好吗？”
　　“真的吗？他们真的不会冷？”禾苗依然很固执地问。
　　“真的，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着，姑姑再一次伸手将禾苗的眼泪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