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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朵金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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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哗啦啦……
已经是第五天了,雨似乎还没有停的意思,虽说春雨贵如油,但这么个下法,上京城内的达官贵人们可吃不消了,寒食节前后,陈国国民历来要到亲朋好友家互赠吃食,权贵人家更是早早备下礼品要互相赠送,女眷们还要聚在一起赏景饮宴,这是陈国上层社交界春季的大事,因此,今年寒食节就在眼前,上京城却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来,而且还一连下了五天,这怎么能不叫人着急呢!
上京城东面的一处豪华宅院中,便正有人为此发火呢。
“这件衣裳也发了霉了,明日叫我穿什么进宫谢赏?刚做好的衣服就照料成这个样子,齐嬷嬷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么?成日里在各处淘气,衣裳处竟是十回有九回都是空的!这次是我,下次是不是便到了相公的官袍了?这偌大一个尚书府竟是没有规矩了?齐嬷嬷,你也掂量掂量,怎么就教出了这一群只懂得勾引爷们的小妖精!”
立于花厅中的贵妇一身珠翠,虽然在盛怒之中,却仍是风姿楚楚,只不过声音略为尖利了一些,站在她身边回话的老婆子忙笑道。
“主母明察,我怎么敢耽误了主母的事,前几日新衣裳到手的时候,老妪也曾让她们收拾着晾晒起来,只不过当时看到如夫人房里的明丫鬟也在衣裳处,许是如夫人吩咐的活计重了,衣裳处的丫头片子们才没顾得上主母这边吧。”
听了她的分辨,贵妇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眼见就要发作,但话没出口,她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好半天才挤出一抹笑容,僵硬地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如妹妹身边服侍的人少,也很不容易。拿上衣服,咱们找云妹妹去想想办法。她是宫中老人,定有许多秘方,没准竟能帮得上忙呢。”
这话却说得大大的不符这位贵妇以往的行事作风,齐嬷嬷吓了一跳,小心地看了看贵妇的脸色,这才一路奉承贵妇而去。
“到底是主母,心胸行事可是他人断断比不上的,西跨院的那位……”
“得了得了,”贵妇不耐烦地截断了她的话。“挽香,你拿衣服,嬷嬷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爷不在家,今日晚饭自便,我的就在云妹妹院里摆了。”
“是。”跟在贵妇身后的小丫鬟俏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身来接齐嬷嬷手上的衣服,齐嬷嬷眼珠一转,心知自己搬弄是非,已遭到眼前这名贵妇的厌弃,却也不多分辨讨好,而是应了一声,老实地去厨房传话不提。
三言两语打发了烦人的家伙,贵妇转身急急地往东院行去,到得东院院门前,正遇着年方垂髫的小女童往外跑,和她撞了个正着,贵妇赶忙蹲下身就势把那小女童抱了个满怀,一收脸上怒色,和颜悦色地道。
“怎么了,小猫,慌慌张张的,上哪儿去?”
被她叫做小猫的小女孩柔顺地依靠在她怀里,哭着脸叫道。
“晴姨,母亲她又逼我吃药啦!”
“猫儿,你这孩子——”贵妇还没回话,院内便传来了娇柔的呼唤声,一名美貌少妇脚步轻盈地追出院来,看到贵妇来访,连忙止住了脚步。笑着说道。
“晴姐姐,今儿怎么来得这么巧?正好,猫儿就听你的话,要不是你来,今天怕还真不能让她老实地把药给吃了呢。”
“云妹妹,却是有事来求你的,不过还是先哄猫儿吃药再说——猫猫,想吃什么点心配药吗?晴姨让人去做。”晴夫人也是笑容满面,拉着母女俩走进屋内落座,把小猫拉在怀里,轻声细语地问着。
被叫做小猫的小女孩虽然有个美女娘亲,但自己却只不过是清秀而已,不过一双大眼很是精灵,肤色也特别白皙,看上去十分乖巧。此刻她正骨碌着大眼盯着晴夫人,闻言嗯了一声,又看了看云夫人,显然是在征询云夫人的意见。云夫人忙笑着说。
“难得晴姨来看你,不必客气,想吃什么便和晴姨说罢!”
猫儿闻言又想了想,才郑重地对晴夫人说,“晴姨,我想吃杏仁露。”
“你保证喝了它就能乖乖吃药?”晴夫人一喜,盯着猫儿柔声问道。猫儿默然点头,虽然还有些不愿之意,但显然,这小姑娘在晴夫人面前可不敢放肆,就连要的杏仁露也不过是府内的寻常点心罢了。
“这就好办了。”晴夫人娇笑着对挽香点了点头,挽香会意,自去传话不提,猫儿跳下晴夫人膝头,自到一边书架去取书翻阅。若是在往常,晴夫人定然还要客气几句,将猫儿的早慧夸奖一番,但今天碰到的难题也让她没了客套的兴致,而是迫不及待地转头对云夫人道。
“云妹妹,你快看看,这是前些天刚托外头的好匠人织的朵金袄,我因不喜它的穗子,让衣裳处重新编排成咱们家秘制的同心穗,谁知道到了衣裳处没几天,因为天气不好,衣料竟发霉了!真真是齐嬷嬷可恨,还拿如瑜那贱婢的名头来挟制我,分明是她自己对我的差使不上心,仗着是老太太的陪房两面搪塞挑拨,待我缓过手来,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
如果齐嬷嬷在场,听了贵妇的长篇大论,定然会吓出一身冷汗,看似刁蛮的贵妇其实精准地把握到了她的身份和立场,和以前表现出的任性全然不同。
云夫人含笑听她说完,思忖了片刻才缓缓道。
“姐姐不必过于担心,当年宫中因树木茂密,晾晒衣服的地方不多,也常出这样的事。宫女们都是用生石灰调制白醋,拿干净白布沾了一点点的擦洗,虽然慢些,但是也很有用——不过白醋味道浓烈,过后还要熏香烘蒸,姐姐若是明日要穿进宫去谢赏,那最好是快些让人料理才是,否则即便霉点洗去,味道不散,也难穿上身呀。”
贵妇神色一松,立刻唤了人把衣服拿下去收拾,交代了几遍才放心回来和云夫人叙话,闲话谈了不少,云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轻笑着问道。
“姐姐,自来也没见你为衣裳的事如此上心,这件朵金袄怎么如此出奇,非得要穿进宫里去谢赏吗?若是让妹妹说的话,花样是很新奇,翻云叠浪的花样拿金丝一掐,也很华贵,但妹妹那件天青色的哆呢褂更是大方,也不比它差,何故——”
晴夫人叹了口气,看看身边只有猫儿在炕上看书,并几个心腹侍女看茶,这才以推心置腹的口气说道。
“妹妹不知道,这是相公从南洋带来的衣料,很是特别,统共合府也就是我和如瑜各2匹。袄子也是我和她各做了一件,太后最爱我们两个姐妹花打扮成差不多的样式,这次这么稀罕的袄子,要是因为我的疏忽——”
“啊,原来如此。”说也奇怪,虽然也在这府内住着,但云夫人听到这稀罕物事只有晴夫人和如夫人各有2匹,却毫无妒忌之意,只是点头笑叹了几句。自晴夫人进屋以来,她的神态始终亲切温婉,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晴夫人显然也对她相当信任,又谈了几句闲话,晴夫人便道。
“妹妹,这些日子如瑜见到我时,话里话外总是在抱怨她院里的人不够使了!”
云夫人笑道。
“也难怪她这么说,上回徐相公提拔了西院两个管事的到商号里去管账,再算上带走的那几个,她院里的能手一下就少了不少,最近不朝你开口才怪呢。”
“若是依着我半年前的性子,早就驳了回去了。但自打妹妹来了,我这多年来都是榆木疙瘩的脑袋竟也会想事了。妹妹,如瑜如今正怀着身子,我若是还克扣她的人手,相公回来了,心里没准儿怎么想我呢,我看,也是给她补上的时候了?”
晴夫人轻轻地倾前了身子,一幅急着要听取对方意见的样子。云夫人想了一会儿,却是收了笑容,郑重地道。
“姐姐,听小妹一言,人,是要补的,却得等徐相公回来之后再补。”
晴夫人脸色一变,诚心请教道。
“妹妹,这又是为了什么,姐姐火候还远远不够,却是十分不解呢!”
云夫人看她虔诚,不由得又是一笑,徐徐道:“姐姐,小妹托庇于贵府,也有这么一年半载了,冷眼看来,府内人事很是精简,断断没有人浮于事的说法,徐相公像是很看重府内的人事,如今如夫人院内要补人,本该是她就近提拔院内老人,空出的那些个不紧要的职位,由姐姐你划分人手过去填补——”
她话说到一半,晴夫人已是悟了,她亦十分聪明颖悟,不过昔日在闺中无忧无虑,从来不曾使得心机,在钩心斗角上却绝不是别人的对手,听得云夫人这般分析,当下点头道。
“我明白了,如瑜让我去指挥她院里的管事变动,却是没什么好心,想让我落个擅权专断的名声。更何况如今府里没有可用的人手,要补缺,非得采买人口不可,这样的事还是等相公回来再做方是妥当。云妹妹,你果然思虑周详,我却不如你多了。”
云夫人慌忙摇手道,“姐姐何必谬赞,这等阴微功夫,终究不过是细枝末节,要处好这么个大家族的主母之位,最重心地光明,行事大方,手腕都是历练出来的。不怕姐姐见笑,照我看,您和如瑜共事一夫,乃是平妻,为何徐相公却抬举您做了主母,恐怕这其中也有看重您光风霁月的意思。”
被云夫人这么一捧,晴夫人哪还有不开心的道理,云夫人看她眼角已透出笑意,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道。
“话说回来,这千般的争斗,全都不如丈夫的宠爱,如瑜当年费尽心机,争了个平妻的名分,又如何了?如今觉儿都八岁了,则儿十岁了,她才堪堪有胎,还不知是怎么千求万求才求来的。姐姐,你可实在是好福气啊,有时候这府内的意气之争,就退让一步又如何呢?显出的是你的大度啊。”
这一席话,说得晴夫人是再也忍不住笑容,比说什么都让她熨帖,不过提起她离家在外的长子徐则,却勾起了她的心事,当下神情就是一黯,云夫人见她如此,连忙话锋一转,道。
“唉,有时见姐姐一家如此和乐,实在是羡煞了小妹,有时真想舍去残生,投入佛门……”
“妹妹何出此言!”晴夫人连忙拦过话头劝慰,“那一位虽然面上不好露出什么,但心里却真真惦记着你们,将来……回去后,荣华富贵等自然全不在话下,妹妹难道还要我说得更过露吗?”
云夫人也忙谢过,她自来美貌过人,更是冰雪聪明,如今托庇于这徐府,实是她这一生最不得意最落魄的时刻,却仍不曾乱过阵脚,晴夫人的一席话于她不过是应酬罢了,实则荣华富贵,却并不在云夫人眼中。因此听得晴夫人之言,她也不过是谢过便罢,晴夫人虽然深受丈夫宠爱,和如夫人斗了这许多年却始终处于下风,自云夫人来了之后才结纳了这么个好帮手,却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请教一二,再加上丈夫日前来信中提及“那个人”不日就将回朝,云夫人必定要回家去的,因此能够这般日夜相处的机会也不多了,她也想和云夫人之间更亲密几分,以为将来地步,因此吃过饭后,还盘桓了许久才告辞离去,云夫人笑着送到院外,她又拉着云夫人说了不少话,方才告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