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心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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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雀羽都泡在资料室里。
同别的善于查阅的妖精一目十行不一样，她本就不太擅阅读，好多字又认不全，往往对着一篇记录，一个一个字眼扣下来，天都已经黑了。
这种速度其实根本帮不上什么忙，馆长也好鸠老也好，所有妖精都以为以她那性子，大约看不了多久就会扔下资料跑了，便多少有点放任的态度。却不想，小鸟妖每天看得眼睛通红，毛都黯了却还是一板一眼十分认真，倒让一众妖精刮目相看起来。
久了，便也都接受了她的存在。
而雀羽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些记录。师傅一直没有回来，她连个可以交流的人都没有，这时候也只能耐着性子，自己慢慢思考。
看得多了，很多之前乱七八糟堆在脑子里的东西，现在终于拨云见日，露出些端倪来。
原来之前被师傅随手救过的男人是龙族，怪不得过来帮忙抓妖的时候，周围妖精都露出那么震惊的神色；还有那个因为袭击人类被抓的家伙，竟然是血族，难怪那几天师傅一定要白天休息夜间赶路，她当时太小，时间倒不过来，每日都困得要死，竟也没想起来问问。
还有那只老虎，因为性格暴躁不容于人类社会，后来被带到会馆便再不想离开。雀羽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妖精都如她一般，化形便是完全的人类。有不少妖精不喜欢人类的样子，连化形都努力保持了自己的形态。
这样的妖精必然是不能融入人类社会的。
而妖与人的嫌隙，也远不是一句不能相融所能概括的。
且不说人类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每年伤害了多少刚化形还没有自保能力的妖精，光是那些因为好奇，因为利益，甚至单纯因为人类想要宠物而被抓捕的动物，每年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光是侵占妖精的生活空间的问题，他们这么做，简直是在逼妖精们背井离乡，躲开魔爪。而那些不肯离开的，她手头就有个现成的案例——
那是只狗妖，一直以狗的形态在人类社会生活。平日里在街上溜达，捡点食物，又偶尔会遇到人类投喂，算是妖精中难得的亲人派了。
只是某天在街上闲逛时，被一个陌生人从后面过来，用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便抽搐着再也动不了了。
他是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电棍的，而那些将他捆起来准备烧了的人，则是人类中的打狗队，那是隶属于人类政府机构的部门，大约相当于妖精中的执行者。
那时，狗妖刚聚灵不久，还没发展出什么有用的能力，又上来就被大功率电了一下，若不是妖身，这时候早死了。
人类将他同一群狗的尸体一起扔到火堆里后便离开，狗妖哼哼的声音也被火焰燃烧的声音所掩盖。如果不是关键时刻发现自己火系妖精的能力，一口气吸光了周围所有火焰，他怕是就那么死了。
一次电击，一次火烧，人类相当于杀了他两次。
回过神来的狗妖还带着濒死的恐惧，对人类简直恨之入骨——并非只是针对当时抓他的人，他更狠的是这个搞不清楚的人类社会建制。在他的印象中，会馆的执行者是保护妖精，维持秩序的存在，他们绝对不会伤害无害的妖精。
那为什么同为执法部门，人类的执行者就能光明正大杀了他？！就因为人类占了这块地方，就不许这地方有其他任何生物生活了吗？！
他想不明白，又恨得厉害，那段时间便在周围人类聚集的地方频频纵火生事，直到最后被执行者抓回会馆……
到现在已经过了十数年。
依着狗妖做过的事情，其实早该被释放了。只是会馆的心灵系妖精每次见他后都是摇头。知道他心里总还怀着那份想要报复人类，想要杀人的怨恨，会馆现在虽不禁止他在妖界的行动，却一直不允许他再见任何人。
雀羽不知道这只狗妖还要被严密监控行踪多久，按照资料上所说，大约他一生都很难再适应人类社会。
而狗妖这种情况，却不是孤例。
领地被占领，洞府被开发，人类的科技越来越发达，脚步也越走越远。妖精们有些愤怒于失去了家乡，有些则干脆失去了同伴，这样的仇恨根本不是几句劝说，或是一顿毒打可以解决的。
哪怕平时经常听兆岳他们念叨，雀羽多少知道一点，她也从来没想到，对人类不满的妖精竟比她想象的多的多……
雀羽又翻了两页资料，天色便已经暗下来。
临近傍晚，不少妖精都已经回去吃饭休息了——哪怕不像人类一般需要睡眠，妖精们也是需要放松的，不可能一天24小时守在这里。只一个雀羽由于并不用听从会馆的命令，自然是想留多久都可以。
这时候，妖精们都不在，空荡荡的资料室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亮得厉害。少女纤细的身材隐在桌上摞成山的资料后面，倒显得十分娇小。
她一脸严肃，面前几张纸随风自动，不停变幻着顺序展现在她面前，但看了哪怕再多遍，能得到的东西也不过那么多——
那是蛇妖的资料。是头天的心灵系妖精留下的。
里面不过寥寥记了几笔，但有提到蛇妖有个弟弟，因为体弱的缘故一直没能化形，最后寿命尽了，便死了。
若是往常，见了这资料，雀羽一定想都不想就会认为蛇妖这么做，不过是弟弟的死给他打击太大，他才决心搞了个结界和聚灵阵出来，想让妖精化形。但现在，看了那么多资料，她的想法也多少有点变化。
只是这变化让她很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又到了晚上，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猜测本就让人难受，小鸟妖恹恹得在桌上趴了一会，难受得厉害了，下意识就想找无限。
其他妖精们都多少有些传音的手段，但她毕竟一直待在无限身边，这时候第一反应拿出来的也不是妖精们用的唤灵石，而是人类用的手机。
无限那边，电话接起来的很快，简直就像是他一直拿着手机等着似的。
“雀羽？”
真是奇怪，明明还是那个声音，可通过手机听筒传过来，就变得有点陌生了。哪怕用了这么多次，雀羽还会觉得不太适应。有那么一会，她有点后悔刚刚没直接用唤灵石。
但那念头也不过一瞬。
心口堵得厉害，小鸟妖没心思想别的。这时候只一股脑得往外吐：
“师傅……我觉得，我知道那个蛇妖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他不想有其他妖精像他弟弟那样死掉，他想要让更多的妖精活下来。但他也知道，他弟弟的死不是人类的错。开发荒地，研究技术都不是人类的错……”
蛇妖的弟弟是因为体质太差，天赋不够而没能聚灵的，哪怕人类的活动多少影响了周围灵质力的浓度，到底也不是根本原因。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弟弟会死，怪不得别人。只是——
“但他觉得难受……”
“他放不下弟弟的死，不想就这么过去，他怪这个世界不能对他弟弟仁慈一点，也怪自己没用……但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他特别矛盾……所以他在弄结界的时候，既想成功，又想被阻止……但其实，结界被破坏就什么都没了，他所有的心血都没有了。”
“可要是结界成功，不管他成功帮助了多少陌生妖精聚灵，他的弟弟也不会回来了……”
“师傅，”小鸟妖爬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觉得心里好空啊……那个蛇妖，明知道自己什么都得不到，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呢？！”
“我觉得好难过……”之前的那些资料都像什么重物一般压在心口，像是让小学生去解决世界和平问题一样，哪怕小鸟妖努力理解了一切，还是束手无策——
“人类和妖精真的不能和谐相处吗？为什么他们不能好好交流，为什么不能像我和师傅这样？会馆这样开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一整天接受到的全都是负面消息，饶是雀羽的承受能力再强，这时候也有点极端了。她满脑子都是那些或是可怜或是无辜的妖精们被伤害后转而去害人的画面，心里又难过，又无力，整只鸟都要被逼疯了。
好在，还有无限的声音——
“还怪他吗？”
雀羽愣了好一会，才想到师傅是在问她知道了这些，还怪不怪那只蛇妖。
她想当然得觉得这答案显而易见，但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来。
那蛇妖，其实，也没想到会这样……
或者说，他在做这些之前，整条蛇已经非常痛苦了。痛苦的家伙就是想要表达出来，他那么做，和自己现在难受找师傅诉苦也没什么区别。
人总是会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更大的问题上去，但其实那些高谈阔论的家伙，大多数，只是面对不了自己的那点情绪。
她其实从来没关心过妖精和人类的关系，会这么问，不过是她理不清自己对蛇妖复杂的感情。
理智上，她很清楚蛇妖也有自己的苦衷，他并没罪大恶极到要被杀死的程度，可感情上，她原谅不了这家伙间接导致彤炜消失，更原谅不了自己放过了他。
“我不知道……”
她是个固执的妖精，做不到将这些复杂的感情直接扔到一边。这时候便只能任它们在自己心里纠缠着。
小鸟妖一动不动，连尾羽都整个垂着，死了一般。
半晌，才小声开口：
“要是小妖精还在就好了……”
这本就是彤炜的事情，无论是聚灵也好，消失也好，都是彤炜自己的事情，也只有她有权利决定怎么处罚蛇妖。如果不是她现在不能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雀羽一定很乐意将蛇妖抓到小花妖面前，任她处理。
但现在想来，如果是那小妖精的话，大约，也只会笑笑就算了吧？！
莫名的，雀羽觉得有点不甘心。仿佛小花妖已经在她面前放了那蛇妖似的。
另一边，不知是怎么想的，无限竟难得提起过去来：
“雀羽，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是怎么受的伤吗？”
“当然记得……”
小鸟妖没有犹豫——初见时，无限救了她，她便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追随对方一百多年，她为的也不过是当初男人的那点温暖，又怎么可能忘记。
至于为什么受伤……
她好好想了一下，到底是记不得前因后果：
“我记得，是有人类想抓我？”
其实是朱雀难得，偶遇的人类虽不认识，到底被那身羽毛迷了眼，便组织了一群亲戚朋友想要将她打下来抓走——能或者抓下来自然不错，但要是死了，这羽毛也能做首饰装饰，没什么不好。
就因为这样的想法，他们把雀羽逼出了往日的巢穴，下手也没半分顾虑，如果不是无限路过遇到，怕是幼鸟当时便会折在那。
明明是濒死的绝境，可现在，小鸟妖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无限没忍住嘴角上扬。他顿了顿，才继续问：
“那你，恨那些人类吗？”
雀羽于是就顿住了。
虽然性格有点大条，她记性倒是一直不错的。这时候被问到便一下想起来，仿佛最初，她成日黏着无限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彼时无限正在追那个抓了人类的血族，他速度极快，一会就将对方放到在地上。雀羽于是下意识就帮忙接住了摔下来的人类。
那时，无限回头看她，眼神里也带着惊讶：
“你不讨厌人类？”
她记得无限是这么问的。
而她当时，根本没考虑那么多，随口便答了。
“讨厌啊，讨厌死了！人类总是想抓我，想把我关起来，还想拔我羽毛，吃我的肉……”这么说着，一脸愤恨。
无限不动声色继续：“那你想不想报复他们？”
这次，雀羽顿了一会。她很认真得想了想，又看看身边的无限，摇头：
“还是，算了吧……”
“他们虽然好多人一起追过我，但我也偷偷吓过他们啊！而且……那些人根本就没见过妖精，他们想吃我，应该跟我想吃肉差不多……”
她饿极了也抓过小兔子小松鼠什么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时候一震翅膀便想开了：
“反正我现在也会飞，还能化形，大不了避着他们嘛！”
说着话，身上托着的人类开始苏醒，正慢慢挪动。雀羽于是便急了，慌慌张张看向无限：
“师傅，这家伙要放哪？？？？？”
无限一指下面的房屋，雀羽就急匆匆飞了过去，生怕那人醒了被看到。现在想来，那是第一次，雀羽叫师傅的时候，无限没有反驳。
她总觉得是自己的胡搅蛮缠让本来就怕麻烦的无限烦了，才无奈收下她。但其实放眼整个妖界，谁能真的逼无限做他不喜欢的事情呢？
单纯，干净，天真活泼却胸怀坦荡，不会被仇恨，伤害，亦或是恐惧蒙了双眼，只一味坚定着自己想走的路，追随自己想要的生活。
是个十分纯真正直的妖精。
天赋易改，心性难得。无限从一开始，看重的便是她的心性。
因而哪怕周围妖精都多少觉得雀羽聒噪，觉得她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若不是傍着无限，怕是 不知会在生活上吃多少亏。无限却还是一直由着她，不过是因为他打从一开始便清楚，这只小鸟妖，比谁都有分寸。
从来不会强加什么给她，也不会要求她一定学习什么，想要研究想要闭关都由着她的性子来，雀羽有时会怀疑，这大约是师傅懒得理会便放纵了自己，这时候却忽然想明白，那是无限对她的信任。
终于想通了自己当初被收下的原因，雀羽一瞬间便觉得心口又暖又软。她一直没动，无限的声音从电话中响起，像是趴在她耳边温柔得安慰一般——
“雀羽，不用勉强，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
她于是便真觉得，那些困扰她很久的事情，其实并不重要了。
心里莫名就轻缓了不少，她也终于能注意到已经起了的晚风，和门口被晚风吹起的薄纱。这样的月夜，平静又柔和，本就该是跟最重要的人在一起的。
明明只是分开了几天，雀羽这时候却忽然觉得，有点想念有师傅在身边的日子。她坐直了身子，声音终于有些恢复之前的活泼：
“师傅，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她从不问无限的去向原因，也省得对方花时间解释。
另一边，无限正站在一棵树旁——
“应该很快了。”
他这么应着，眼神却一直盯在面前。
那是一片玫瑰花海，月光下，红花摇曳，更显明亮。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心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