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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一百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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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秋离开帅府后,丛放一直心绪烦乱。他喊忻然进议事厅,准备和他喝酒解忧。
陈忻然走进厅里,见丛放已经拎着酒瓶在向茶杯中倒,不禁摇头:“大冷天喝什么冷酒,越喝越冷,等我叫勤务兵热来再喝。”
丛放阴沉着脸举杯大大喝一口,粗声说:“想当年地瓜烧咱们也照样当美酒来品,进了长沙城忻然有点像大少爷了。不过,你原本也是大少爷,想的做的和我们这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样。”
陈忻然一哂,不去同他争辩,拿起另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口,辣得打个哆嗦。
他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故作不在意地问:“就这么让人走了?”
丛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喝一口酒坐到他对面,望着炉火出神。
忻然悄悄瞟了眼墙上的挂钟,估算他还可以拖多久。
“忻然,你现在得偿所愿了,你感到幸福吗?”丛放半晌发问,激动似已平复,脸上唯余迷茫。
忻然躺在沙发里,将茶杯搁在胸前,斯斯文文地回答:“当我在此岸时,常觉得彼岸风景很美。可是费尽辛苦到达彼岸,才发现不过尔尔。再回头,忽然发现刚离开的对岸风景远胜过这边。”
“忻然,有时候我真想给你两下子,你总是动不动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干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有或是没有就行,不知道我是个老粗么?”丛放抽搐了一下嘴角,无奈皱眉。
“没有。相较现在这个成天愁眉苦脸的妇人,我更喜欢从前那个默默等待的少女。可是,往事不可追,今事不可回,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忻然眼望屋顶,仍旧不接受提醒,平淡地回答。
“你不爱她了?”
略过听不懂的话,丛放只管追问自己感到惊讶的部分。
“不,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现在的情形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让我不知何去何从。”
忻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酒,又放回胸口。
丛放困惑地望着他,显然又没能完全理解忻然话中的意思。
“爱是什么?忻然,你懂么?”
再过半晌,丛放慢慢问眼神飘忽,似乎也在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忻然怔了怔,转头望了丛放一眼,冷淡地回答:“我不知道。自从十年前我家被朱明忠弄得家破人亡后,我就一直在恨,一直在想着报仇。可是如今仇报了,我却发现支撑我走下去的力量也消失了。我都不知道今后人生该如何,更不要提什么爱情。”
“可是,朱明忠害了你全家,你想要报仇并没有错。”
“是,一直以来我也这么认为,所以也就这么做了。可是近来我常想,也许,我早就错了,让自己的人生陷在一个仇恨里本身就很错误。”忻然失笑摇头。
丛放默默注视着他,似乎不认得这样自省的老友和部下。
“可是,你从前说过,我是爱小秋的。你既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当初为什么会这么说?”丛放不解地追问。
忻然不屑地说:“我那是按照一般人对爱情的判断猜的,大帅莫非当真了?”
丛放的脸慢慢又阴沉下去,瞪着他问:“你当时说的那么笃定,原来是在敷衍我。”
“大帅,你爱余小姐吗?”陈忻然坐起身,认真地看他的脸。
丛放本想立刻回答“爱”,但是忽然又迟疑,琢磨半晌才回望忻然:“我想我是爱她的。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接受我的爱,并爱上我。”
忻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慢慢点头叹气,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低语:“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爱的不爱我,爱我的我不爱?”
丛放仔细咀嚼他的这句话,觉得酒意烧得胸中似着了把火。
他猛地站起身去拿斗篷,大声说:“忻然,我们走!我要追小秋回来,让她一定爱上我!”
忻然心一跳,故作懒散地说:“这么晚了,去女校找人太不方便。等天亮再去吧,余小姐也需要休息。”
“不行,我现在就想见到她。天亮还要太长的时间,我想见她!”
丛放穿戴完毕,大步向外走去。
忻然只得尾随他出门,心里只是祈祷那张示警字条已经起到作用。
在培华扑个空,诊所也没能找到人,丛放真正感到了恐惧,带着忻然和勤务兵直奔火车站。
到达火车站,前期派来的部下已经传达过他的命令。站内所有火车都停在原地准备接受检查,候车室内的旅客也被命令不许走动。
车站内站满了持枪的士兵,所有人包括乘务人员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丛放和忻然兵分两路,先察看即将离站的火车。
站内有两列待发车次,一列南下广州,另一列则向东去贵州。丛放抢先上了去贵州的火车,忻然带着几名亲信登上赴广州的列车。
南下的列车是始发站,但乘客却并不少,几乎所有车厢里都是满满当当的,多少增加了搜查的难度。
没有乘客敢大声说话,连小孩子们都被大人捂住了嘴巴。
忻然一节节车厢逐步搜查,心中越来越迷茫。
拥堵的人群、狭窄的车厢、充满异味的空气、沉寂到要窒息的气氛,何其相似的一付场景,只不过角色却完全被掉换过来了。
当年,只有十三岁的他,也是偷挤上火车才逃离了朱明忠的追捕。十多年后讽刺的是,他居然当上了追捕的一方,正在做着朱明忠当年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历史,莫非就是这样,兜兜转转。没有谁是永远对的,也没有谁是永远错误的。对的也许会演变成错的,而错的在某一刻也会是有道理的?”
他漫不经心地想,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一名亲信轻轻碰了一下忻然胳膊打断了他的神游,然后冲角落里努了努嘴,示意他看。
角落里依偎着一对男女,年纪似乎都很轻。男的穿深青色大衣,戴铜盆礼帽,系着白色丝围巾。女的穿格子呢长大衣,头埋进男子怀中一动不动似乎正在酣睡。
那件整洁的格子呢大衣他们今天刚见过,并不陌生。
忻然慢慢走向那对青年男女,几名亲信紧紧跟随在他身后。
迈出几步后,忻然迟疑地停住脚步,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亲信们也停下来一言不发,静待他发令。
艳春抱着未醒的素秋,缓缓抬起头和忻然四目相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在大衣口袋里的一只手却紧紧地攥住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那是艳春临出门时顺手装的,他想如果逃不出去就拼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看着素秋落入火坑。
他的目光镇定,无惧无畏地和忻然对视,黑到无光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
然而意外的是,忻然和他对视片刻后竟然扭开脸走向另一个方向,一边大声命令:“继续往前搜,这里没有!”
亲信们听命向下一节车厢走去,谁都没有再朝艳春看一眼。只有一个平日同忻然最要好的亲信悄悄问:“陈副官,这样,妥当吗?”
“大帅将来自会明白我的苦心。走吧,出事有我呢。”忻然轻声回答。
那个亲信顿了顿,跟在他身后离开,再也没有说话。
就是这样,悲剧不能再重演了。救不了天下人,但放一对小儿女走却是可以办到的。
陈忻然默默地对自己说,冷冽的表情终于露出了少许柔软。
艳春惊讶地目送追兵远去后低头沉思,被忻然的举动给完全弄糊涂了。他仔细琢磨忻然这么做的原因和目的,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暂时不再去想忻然。他轻轻拉开一点大衣。素秋靠在他胸口睡得正香,丝毫不知道他们已经逃过了一劫。
她的睫毛轻合浓浓地上卷,呼吸轻细,小巧的鼻子像是玉石一般精致白皙。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白得吓人,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淡淡的红晕,显然是靠在艳春怀里热了。
艳春目光爱怜地注视她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素终于又顺利渡过了一次难关。
车身晃了一下,列车慢慢开始滑动,车上所有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天色放亮时,素秋动了动眼睫毛迷糊地睁开眼睛。她只看了一眼四周就愣住了:到处是拥挤的乘客,火车正在快速行驶,座位都在轻轻振动。
“哥哥?”她悄声说,从艳春膝上直起身,不解地望着他。
“醒了?”艳春淡淡含笑,解释,“咱们已经离开了湖南。”
“哥哥!”素秋更加惊讶,漆黑的眼睛睁得溜圆。
“不用担心,奶奶的病一定会好的。”艳春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旁边一个头上包了帕子的中年妇女也附和:“小姑娘不要怕,上了年纪的人常会犯些头痛脑热的毛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要静养总归会好起来。”
素秋听了她的劝导才恍然,他们这次忽然离开长沙肯定是出了大事。艳春不欲外人知道,所以才谎称他们兄妹是去看望生病的奶奶。她隐隐觉得不安,感觉似乎这次出门和她有些关系似的。
她不再询问将头靠回艳春肩上,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声音开始逐渐适应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