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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断续下了几日只有雷声的细雨,过后太阳一下就高了起来。一夜间城郊桃树上的花苞争相冒头,老板娘心血来潮开始磨起了茶叶,这回磨的是卖剩的九江茶饼,去年冬天冷,茶叶遭了冻,运过来一路磕绊,到时已经看得见枯黄了。阿镇见她一边磨一边盘算着茶柜能清理出多少地方,一边拿手指蘸了点尝了一口。
“苦了,”她砸吧了一下嘴,“得多点甜。”
第二日她做出来一笼茶饼,摆在茶柜前逢人便推销。过午后买茶饼的回头客一个接一个,阿镇奇了,老板娘朝他眨眨眼,说干货铺大娘给的冬枣太多喇,我往红豆馅里头加了一勺,然后回头拼命劝客人说近来天气好,一定得趁着时节去踏春呀!
城郊的花次第开了,卖菜刀的六叔也终于把病养好了,而老板娘已经因着被半条街的掌柜拜托看店的福,每日鱼肉瓜果不间断了好久。不知是不是靠着她见着人就说,那副方子像是传开了。一日老板娘闻着满街的药味,突发奇想道没准可以挑几味放茶汤里。
阿镇和六叔一脸惊恐地看着她连说别啊,咱们城里不知多少户人家得了伤风,现在街上一半的人闻了这味道就想吐。
老板娘自语了一句这样啊,然后没了下文。在阿镇以为她已经忘记了时有一日见她在炉灶旁尝了口什么,然后说:“苦了。”
阿镇以为她又在磨茶饼,走过去看。老板娘递了一勺给他,他尝了尝。
霎时间一股从舌根撞上天灵盖的苦味晃得他眼前红蓝黄紫跑马灯地过,等他好不容易站稳,还没能说出话,老板娘又尝了一口,砸吧一下嘴。
阿镇胃里一搅,仿佛吃下那口的人是他。
“还是苦的,”她说,“不过好像也有点甜。”
最后这加了药的茶汤也没出现在茶板上害人。这几天里阿镇一闻那个味就想旋转,好在城里煎药的人家没那么多了,而且习惯后也不觉得没法忍了。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郊游赏花来买茶饼的人又少了。老板娘爬上梯子去擦窗户顶的灰尘,阿镇听见有人来,转身去迎。
门外站着的是张良。
阿镇一下子愣了。
“哎,张良先生?”老板娘看见后从梯子上下来,越过定在原地的阿镇走向门边,“好久不见您来,快进来坐,看看爱喝什么茶,茶名都写在板子上。”她转头看了一眼,“哎呀字糊了,忘了外面下雨,等会得补一下。”
“无碍。”张良出声制止,而后停了停,“大壶茶就好。”
“大壶茶?”老板娘看了看茶板,上面写了香片和薛南茶饼,“香片吗?香片好了,去年的香片挺不错,茶饼有点苦,恐怕先生不爱喝。”
阿镇看张良先生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找了个地方坐下了。老板娘招呼他拿红豆饼,他幡然醒悟跑向后厨。张良先生还是没有说话,阿镇把红豆饼放到他面前,老板娘倒了一碗茶,放下说:“铺子里还有枣泥糕和地瓜干,冬天里晒好的。今天还有白菊喝,张良先生要不要来一壶再尝尝?”
张良的眼神动了动,欲言又止。这时门外有人说:“今天有小白菊?快快快来来来,半仙我今日刚又算了一卦,快给搞一壶!”
老板娘头也没回说上回的茶和萝卜酥统共七百八十文,半仙嘿嘿了一声道白菊喝多了好像也没啥意思还是香片吧。老板娘给他倒,他的目光转向阿镇和张良的方向,而后揉了揉眼睛。
“欸呀,这位公子爷可好生面善!”
张良看向他,阿镇揣摩着他可能已经不记得半仙了,恰好半仙噢了一声抬手指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儒家当家,大名鼎鼎——张良!”
阿镇看见张良先生眼里好像有黯然一闪而过。
半仙推搡开桌子过去抓住他的手,边摇边说张良先生您是个好人——大好人,大大的好人哪!阿镇听得不明就里,张良没有应答也没有抗拒。老板娘拿着一壶白菊过来敲了敲半仙说想不想蹭点小白菊,想就消停点,半仙才乐颠颠地伸手倒茶。
张良饮下:“是好茶。”
“今年才有的呢,张良先生来得正是时候。”老板娘很开心,“茶的品次不算绝顶,不过只要客人平日里想得到的茶,这铺子里基本它都有嗬!”
“这白菊,”张良斟酌了一下,“我听闻有些年没有开了。”
“是哪,好不容易它才养活的。”老板娘不迭点头,“前些年天气旱,它那会儿本身长得就不大好,为了给它找水喝我可是翻了好多口井。可别说,山脚的村子井水一般清冽,而且还多,人都走光了,我把井盖扒拉开一看,那泉水叫一个干净,忙不迭地往外冒呢!”
张良身形动了动,没说话。
“咱这小城里也有,就在河那边山坡上有一口泉水。”老板娘指了指窗外,“不过它本身养着一大片的桃花树呢,还是不能老跟它们抢水喝。”
张良还是不言,连阿镇都不住看了一眼。
“我记得张良先生好像爱喝茉莉花,之前每回都要茉莉花。”老板娘侧着头回想,“今年茉莉花还没有,但是这香片里也放了茉莉的。说起来桃花树,晚些时候等花全开了,我还想着做桃花馅饼呢。张良先生到时要是还在城里,我找一天喊阿镇给带些过去。”
“你之前——也送过师兄桃花馅饼。”
阿镇手上茶壶的盖子哐当一晃。
“然后怎么样,好吃不,颜先生有尝吗?”老板娘一脸热切。
张良的脸上什么东西在挣扎,阿镇忘了把头转回去,下一刻门外进来了人,老板娘留下句先生等会哈跑开了。阿镇看着张良先生断断续续地喝完碗里的茶,等老板娘送走客人后回来,抬头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师兄的下落。”
“然后呢?”老板娘问,“有找到吗?”
张良看向窗外。
老板娘看他不说话揣摩了一会,起手把茶满上道:“找不到也是正常哈,一时半会地,天下这么大呢。先生别心急,该找到的呀,总会找到的。”
张良猛回头盯着她。
“你……忘记师兄了?”
老板娘不懂:“我当然记得颜先生呀!”
阿镇没明白张良先生的眼神,看上去像被红豆饼噎住了。一会听他讲:“我听闻你那日让百余侠士装扮成儒生模样,掩护众弟子逃出了城。”
“是呢是呢,”老板娘连连点头,“他们原来还在那说,觉得这身装扮太容易被识破,结果一见有人来了扔斗篷一个赛一个快,我看就没装得多久。”她转向啃着红豆饼边朝她唔唔唔的半仙,“行了知道你舍小为大,离开铺子去给弟子们指路了,可你不也赶回来了,还打完了后半场嘛。”
半仙嘴里还塞着红豆饼,阿镇听着像说什么不够。
“这份恩情,良无以为报。”
老板娘连连摆手:“不用报不用报。”
张良猛抬头看她,眼神像是她抢了他多少万钱财似的。阿镇吓了一跳,刚听他说一个你字,突然门外吵闹了起来。张良神色一变,起身退向铺子深处。散场的人从观江酒楼走出来,流水般打门前经过。
“……张司徒呢?陛下刚还问起他。”
“留侯大人今日没留下来,陛下想来也是体恤的,就是这成堆成堆的事……”
“……太子殿下刚入席时陛下好像不在。”
“听说是去迎戚夫人……”
半仙边吃边指指点点其中一人说嘿嘿你看,又是上一次那个冤大头。阿镇顺着他手看,只见一群衣锦着绣的富贵官人。路上躺着的人都坐了起来,阿镇看门边的一对夫妇握着手,说高祖皇帝快保佑咱家小儿风寒早些痊愈吧。人群走了过去,阿镇看着,直到老板娘出来把撤下的枣泥糕给了他们。
夫妇两人连连道谢,老板娘大大方方拿着茶汤往他们瓦罐里倒,突然想起来说,对了这个茶苦,小孩干喝会哭,得拿枣泥糕哄。阿镇跟着她回到茶铺里,张良先生恰坐了回来。老板娘拿回来一壶茶:“茶凉了,拿去热了一热。”
张良没抬头。
“终归是如此,从来都未变过。”他说,看着面前的茶壶和茶碗,“又有何值得呢?”
“有了个盼头呀!想值得,那就值得。”老板娘说。
张良顿住。
阿镇怔怔看,街口的喧嚣传进了耳朵里。
“张良先生呀,”老板娘给他倒了一大碗茶,放在他面前,“你就是心太大喇!心再大,也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玩意儿,我老板娘这群人呢,你记着不记着都没所谓喇!”
张良坐着,半晌,执起茶碗。
“哎不对,我可不是叫先生忘了我呀,我还等着你来找我拿些桃花馅饼呢!”
“我听说你烧了你的铺子。”张良没接她说的话,“那是你父亲留下来的百年老宅。”
“不就搬来这儿了嘛,等把花种上八十一百年,又有间百年老铺可以夸一夸。”
张良不言,饮下那碗茶而后起身。这时门外进来了两三大汉。半仙正准备跑过去说要买肉,他们已经先一步注意到了张良。阿镇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他们就已走到张良面前一个接一个拉起他的手猛摇,一边说张良先生!是张良先生!您是个大好人——大大的好人哪!!
身后的半仙啧啧道你们那天烧铺子之前砍人砍了个爽,咋不考虑考虑留给我几个……那几人一口一个大恩一口一个涌泉相报,还想邀张良上他们狗铺拿几斤上好的肉。老板娘又把他们推了出去,一面喊说擦干净鞋子上的狗血再进来!那群人只好去擦,等阿镇回头时,张良先生已经不见了。
“行了,”老板娘又一敲半仙,“有了红豆饼,还巴望肉。”
半仙又美滋滋地拿起来一块啃。外头掉下来零星雨滴,几人擦干净鞋子进来了。老板娘给他们倒茶,倒了一半冷不丁啊了一声把旁人都吓了一跳。
“他刚没带伞呀?”
于是阿镇便撑一把伞抱一把伞地追了出门。张良先生走得不快,在街拐角不远就追上了他。阿镇喊住他递伞。张良先生没接,雨淅沥沥打在他肩上。
他看着不知哪里:“师兄他……从未求过回报。”
阿镇愣住了。
“所有的人,即便是我和伏师兄。所有的事,他从来没有求过回报。”
“所有的人,都只能有受于他。”
“可是他……又能接受谁呢?”
雨下得大了。阿镇还递着那把伞,看张良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往回走,半仙沿着街在行骗,铺子里卖狗肉的汉子吹牛起劲。老板娘收拾着桌子,喊他来帮忙。
其中一个汉子嗓子干喝了口茶,砸吧说这茶怎么苦苦的。老板娘应了句良药苦口嘛,阿镇听见凑上去闻了闻,扑鼻而来的那股药味瞬间把他打回了几日前的天旋地转里。
“老板娘你你你你……你怎么还在往茶里加药?”
“换换口味嘛,城里谁要染了风寒都能喝到。”
“可是这,”阿镇都快哭出来了,“可是这是苦的啊!”
“不苦呀,我看大家都喝。”老板娘笑眯眯地拿走了他端在手里的碗碟,对他说道,“等你到了我这般年纪啊,就不觉得它苦喇!”
阿镇刚想说回去,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几日后雨停了,一夜春风过,城中花朵纷纷开放。茶铺里飘着异香,老板娘一大早上后院打理,出来后脸上按不住的欢乐。正是时城东新修的高祖庙安上了最后一片金瓦,迎神施礼路上吹拉鼓噪。老板娘带着箩筐出门了,说铺子里的花都开了,山上桃花肯定开得更旺。
“全都开了呢,”她出门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开!”
阿镇就拉着阿呆随城里其他人一道看。长街上人头攒动,阿镇在熙攘中看见围在里面的张良,他好像在找人。有那么一瞬他看见了阿镇,抬脚想走过来,乌压压一片人潮晃过,下一刻就找不到影子了。
人头遮着人头,一人又比一人高。阿镇和阿呆踮起脚也看不到里面的人,朝沿街叫卖的小贩买了个烧饼分着吃。阿呆掏出一摞铜钱,高兴地对阿镇说阿镇哥你看!这是上回我跟着师傅卖出去的第一个木雕赚到的!阿镇听了唰一下把铜钱抢回来塞回他怀里说花什么花留着自己用!拿出口袋里的碎银给了小贩。阿呆一边吃,烧饼屑一边往地上掉。阿镇拍了拍掉到肩上的彩色丝线,听着那仪仗和爆竹喜气洋洋地闹。
没人踏春的这日桃花反而开得最好,老板娘捡了一大筐,下山从城南进了城门。街头巷口没什么人,只有妇人看着小孩在门边玩。老板娘慢悠悠走着,看见了菜刀铺的掌柜在街边站着。
“六叔!六叔!”她招手,“六叔怎么也跑来城南了呀?”
“想来找那位给我开方子的大夫,”六叔扬了扬手上一个竹筐,老板娘认出有鱼店老板的鱼干和干货铺大娘的枣,“我听人说他住在这。”
“那六叔找到了吗?”
“没呢,估计是出门看热闹了。”
老板娘道是呢,不过总会碰见的,今天就看看这春天景色,到处都开着花呢。六叔大笑,到街角酒铺买酒去了。老板娘继续晃荡着,起了风,箩筐里的花瓣吹到了天上。
街边的小乞丐们扔下手里的泥巴,喊着是花!是花!追着打旋的花瓣跑。门前玩耍的小公子看见了,也禁不住地跟上。天很高,风跨过千万片屋瓦,吹起了画着官符的旗子和晾在窗台的棉褂。老板娘看着,突然伸出筐子一扬。
刹那间无数的花瓣落入空中,像是无数点春阳洒在群山的每一片叶子上。小孩子一边跑,一边跳起来扑,一步一蹦咯咯直笑,老板娘也伸手抓了一片花瓣,轻轻的有点凉。妇人们一声叠一声地叫唤回来快回来,南先生说过的,病好了也不能乱跑着凉呀!一个小孩突然站住回头喊,说娘亲南先生他说过他住在城南而已,南先生不姓南!
老板娘忽然抬起头。
——南先生不姓南,那他姓什么?
——南先生说过的,他姓周!
——漫天花雨里长街的另一头,她看到那含笑的双眼中映着同样的春色与春光。
【完】
*关于吕后与戚夫人的夺嫡争端:吕雉为汉高祖刘邦在位时的皇后,之前已立其子刘盈为太子。后刘邦宠幸戚夫人,欲立戚夫人子如意为太子。有人为吕后设谋,让他找张良。吕后就让人劫持张良,逼他献计。张良让吕后请出“商山四皓”辅佐太子,使得刘邦回心转意。
**这个背景事件不重要,只是为了说明汉朝开国后还存在着很多的政治争端。
***不知道文中一些地方/一些事情有没有说清楚……如有的话欢迎指出
嗯,总之在最后,花再开了,人也再相逢了,是个美满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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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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