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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几回魂梦与君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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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烟雨蒙蒙,青石板路绿柳荫荫,沾衣欲湿杏花雨。
戚少商见那个人撑了一把伞,依旧是一身寥落的青衫,岁月催人老,可是那青衫的书生却还是那副眉目清朗的模样,看着他轻轻一挑眉,七分傲气三分情谊,随着他嘴角荡起的一丝笑意,吹皱一池春水。
戚少商想走过去,刚一伸手,那袭青衣却突然仿佛水月镜花般破碎了,于是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幽幽的睁开眼,一瞬间,戚少商有些释然又有些无奈,至少那个人还可以如梦而来,却也只能在梦里出现。
快过年的时候,戚少商托人到边关给顾惜朝送了一封信,只有一张白纸,纯粹的如同他们的情他们的思念。其实不是戚楼主愿意弄这些颇有些矫情的东西,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心里面,叫嚣着的情绪却无法化作笔下的点点墨香,他不知道改怎样描述自己的心情,于是干脆寄一张白纸,他知道他是懂得的。
军营里,顾惜朝坐在大帐里盯着一张白纸看了一整个晚上,战事方定,辽军已经派出使者求和,又逢冬季,短期内确实没有了战事,他似乎没有不回去的理由。
“赫连,你知道京城有炮打灯吗?”清晨的时候,顾惜朝跑到小妖的大帐里问他。
还未睡醒的赫连小妖朦胧的睁开眼说道,“你不知道吗?你走的那一年戚少商在城南开了一间旗亭酒肆。”
“是吗?”顾惜朝笑了笑,“那么我也该回京看一看了。”
“楼主,顾公子回来了,可是不肯进楼来。”杨无邪对戚少商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是大年初一,楼子里大部分人都放了假,空荡荡的看在戚少商眼里说不出的冷清。他临窗站着,一身白衣如雪,竟是说不出的落寞,可是只这一句话却让戚少商的眼睛亮了起来。
杨无邪第一次看戚少商在这样的状态下全力施展轻功,只见一抹白影消失在窗口,不过是惊鸿的一瞬。杨无邪的嘴角绽开一个浅淡的笑容,过节的时候,好事总是特别多的,这倒不是因为什么日子吉利,只是因为人们总是需要一个理由任性一次,快乐一次。
顾惜朝含笑看着戚少商从楼子里施展轻功飘下来,身姿潇洒肆意,名动天下的群龙之首轻功虽比不上追命却也是当世的高手。
“戚少商,我回来了。”顾惜朝淡淡的说着,语气里含着笑意。
“你终于肯回来了。”戚少商有些埋怨的看着顾惜朝,边关无尽的黄沙大漠让顾惜朝的眼里染了风霜,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沧桑的味道,锋芒却更加内敛,而神色依旧傲然。
“是啊,回来看看你,还想喝一点炮打灯。”顾惜朝笑意更浓。几年不见,戚少商比过去更加显示出一个领导者的霸气与雄才,只是眉宇间添了一份寞落,一份伤感。
“走吧,我们去喝酒。”戚少商拉起顾惜朝的手,那一刻,长久缠绕在九现身龙身上的寂寞就这样奇迹般的消失了。
城南旗亭,鱼醉杜鹃。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隔着火光看顾惜朝晃动的面容,戚少商有些迷茫有些害怕,于是他抓住了顾惜朝的手,紧紧的握住,低声说,“这些年我只能盼着在梦里看见你,那种感觉很痛有有些庆幸,至少我有时候可以看见你,至少这日子还有个盼头。”
“是吗?”顾惜朝调侃的调子却被戚少商认真的眼神打得粉碎,“我没那么多时间想你,战场毕竟是战场,容不得你分心。”感觉到戚少商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在用力,顾惜朝皱了皱眉,“可是,打完仗的晚上,我也会梦到你。”梦到你站在金风细雨楼里,一身白衣,寂寞如雪。然后,心就会痛,就会跟着寂寞。
戚少商猛地拉过顾惜朝,把他按在怀里,然后唇便附了上去,辗转的亲吻,顾惜朝的唇薄而凉,清苦中于他却有种甜美,火光衬映下,顾惜朝的整个表情都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
“酒……快好了……”顾惜朝挣扎着喘息,脸色因为窒息而通红。
“没关系,我已经醉了。”戚少商轻轻呢喃着再次堵住顾惜朝的嘴。
轻纱叠叠,被翻红浪,一晌贪欢。
酒未尽,人已醉,情难言,只余魂梦与君同。
戚少商在那一天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只青色的蝴蝶停在一片竹叶上,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那蝴蝶就那样静静的停在那里,而他就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没过多久,突然下起了雨,不是瓢泼的大雨而是那种天街小雨润如酥的如毛细雨。小水珠落在蝴蝶的翅上,却依旧没有看那蝴蝶动一下,于是他也不动,守着那只蝴蝶,许久,直到他幽幽转醒。
仍是在旗亭酒肆里,顾惜朝已经醒了,有些嗔怒的看了戚少商一眼,那壶炮打灯已经被烧干了一半,空气里蔓延着酒香,浓郁的沁人心脾。
戚少商坐起来,又到柜上摸出一坛酒,揭了封泥倒进温酒的壶里,“来,和我讲讲你打仗的事。”
于是他们开始聊天,讲边关的铁马金戈,醉卧沙场,顾惜朝的运筹帷幄,笑看风云;说道得意处,顾惜朝总是露出一股昂扬的傲气,戚少商明白,眼前的书生其实比自己更适合那沙场,那戎马。
戚少商也讲,讲京城里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讲他的无奈讲皇帝的昏庸,听到最后,顾惜朝说:“戚少商,你可曾想过到边关来,其实那里才真正适合你。”
“我知道,只是王小石不在,京城的各大势力终要有人周旋。”
顾惜朝微微暗淡了眼神,戚少商无法阻止自己去边关,同样他也没办法劝说戚少商离开京城,他们都太倔强,也太了解彼此,知道对方决定的事终难改变。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个问题,当年那批铁箭到底被藏在哪里?”虽然往日已是沧海桑田,顾惜朝对那批铁箭却还是念念不忘,他这一生除了那荒谬的逆水寒一役很少有失败的时候,而那个唐门的事件却一直让他挂怀在心。
戚少商提起那批铁箭不禁苦笑,“其实你走后不久,我们就查出来箭被唐啸风转移到了江南唐门的一个据点,我们拿了箭以后就把箭送到京城,自然也准备了说辞,并未牵连到唐家。谁想当时正赶上宋金议和,圣上怕让金国知道了这批箭会认为大宋想要兴兵,所以下令把箭销毁了。”
顾惜朝冷冷一笑,“如此昏君大宋怎能不亡?”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的性子,这个天生反骨的书生根本不把忠君爱国放在眼里,即使是去边关杀敌,为的也不过是施展一身才学,于赵氏他一直是带着鄙夷的。
“你可是怕我听了之后一怒之下挥兵南下夺了他赵家的江山所以才不敢告诉我?”
“是,我确实害怕,我不是怕你真的挥军南下,我是怕你撕毁与金国的合约一力再战,到时候边关百姓又要受苦了。”
“哦?为什么不怕。”顾惜朝懒得听戚少商的那些大道理,反而对他前半句的判断产生了兴趣。
“因为我在这里,你来,我必阻。”戚少商自信的说。
顾惜朝一怔,随即还嘴,“戚大侠好大的面子啊。”
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此生知音难道,何况是经历过那么多的大风大浪,决绝如顾惜朝也难以割舍这份情谊。
顾惜朝只在京城呆了半月有余便准备回京城去了,走的那天顾惜朝没有告诉任何人,却还是在城门口看到了戚少商的身影。
“你还真像我肚子里的蛔虫。”顾惜朝笑着调侃。
“那真是戚某的荣幸了。”戚少商笑着眼里却无笑意。
顾惜朝的笑容终还是装不下去了。叹了口气,轻声说:“想我的时候就在梦里相见吧。”
“什么时候顾公子也这么矫情了。”戚少商凑到顾惜朝耳边说,满意的看到顾惜朝红了脸,“滚吧你。”伸手推了戚少商一下,顾惜朝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戚少商揉了揉胸口,目送顾惜朝离开,那个人果然决绝,即使离别也不给自己伤感的机会。
回到军营两个月,顾惜朝作了一个梦,梦中是黄沙漫天的连云山水,一只通体白色的雄鹰呼啸着向自己飞来,却在眼前化成了一缕青烟。
醒来的时候,顾惜朝听到军帐外小妖喧哗的大笑皱了皱眉,披衣起身,打开军帐的帘幕,映进眼帘的是一张带着酒窝的娃娃脸,孩子气的向自己眨眨眼,于是顾惜朝也笑了,不是淡淡的微笑,而是爽朗的大笑。
那一刻,顾惜朝觉得,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