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江昱

3、游戏 游戏

　　游戏
　　沈原跳楼自杀了，就在昨天，在她母亲葬礼的第二天。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给孩子做蛋包饭，随口应了一声。电话那旁的人还在说个不停，说沈原肯定是受不了母亲的离世，才跳楼的。我听着那人说了好一会儿，心里生出了几分索然无味。
　　我知道绝对不是这种原因。
　　因为沈原这个人啊，最讨厌，也最缺乏的，就是这种泛滥的情感了。
　　我还记得沈原坐在操场旁的栏杆上，对我说人生只是一场游戏的样子。她的眼里闪着光，长发在空中飞扬，怎么看都像是充满了希望与温柔。
　　沈原在我们学校里一直很有名，她成绩特别好，就算是在我们这种重点中学，她也是稳在年级第一的那个。而这样一个成绩好到逆天的人抽烟喝酒打架一样不落，据说有人看见她进出夜店，灯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熠熠生辉。
　　沈原说她习惯在刺激中研究快感，习惯走在路上叼着一杯芝芝莓莓。她说其实喜欢就是习惯，因为人类习惯了某件事，内心认为自己需要它，便把“喜欢”这个名字强加在这种需要上。
　　“那爱情呢？”我问，“一见钟情呢？”“激素的作用。”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是游戏的规则，是角色的出厂设定。是人类的向往，是泛滥无用的感情。”我沉默了。
　　“所以我讨厌它。”沈原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我讨厌这个游戏的规则。”
　　沈原说有次事后男人边穿裤子边说她是变态，说她高潮时眼神还是清醒的，和冰一样。沈原咯咯笑起来，看着我的眼睛问是真的吗。我说不是，“你的眼睛里有沉寂的星河。”我很认真。沈原愣住了，一两秒后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等着她笑完，听她对我说：“其实你啊，比我更冷漠更疯狂。”
　　沈原说她讨厌自己的出厂设置，抽签一样，手气烂的很。她确实没什么好牌，但我觉得她已经赢了这局了。而她却摇摇头，说其实没有。“你只看到了一局而已。”她说，“人生这个游戏可不止一局，限制和规则也很多，而我根本不想参与。”根本没有参与，那怎么赢呢？我已在心里续上了她的话。
　　我还记得她的作文在省内获奖，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朗读。身旁的同学听的眼泪汪汪，而她的眼睛却是平静的。像那个那人说的，和冰一样，又像我说的，眼里有沉寂的星河。
　　在她的作文结尾有一句海子的诗：“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我问她：“你写的是真的吗？”“假的。”她说，“只是为了假装我参与了这个游戏而已。”她说这话时闭着眼睛，但嘴角好像有一丝弧度，我揉了揉眼睛，那弧度又不见了。
　　沈原有很多明信片，但是我知道她最喜欢我送的那一张，是手绘的圣彼得堡，色彩温柔又暧昧，像童话一样。我问她为什么经常盯着这张明信片看，“因为它像童话一样。”她回答，“就跟我一样虚幻。”她没有跟我解释她的“虚幻”，只是专注的看着自己晃动的脚尖。
　　沈原说我比她还要冷漠还要疯狂，但是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是她更不遵守游戏规则。
　　沈原啊沈原，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我点着了一根细长的薄荷烟，深深的吸了一口，把脸埋在手心里。当你说出我比你疯狂这句话时，你有预料到自己的提前下线吗？
　　你有预料到自己为什么会下线吗？
　　我着迷般看着我的手，沈原的体温似乎还残存在那。我回忆着把她推开那一瞬的快感，陶醉地闭上了眼。
　　你被强制下线了哦，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