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蜜蜂的天使》姬年华

36、三十六 高龄孕妇

　　年末的最后一个周末，在大部分企事业单位遵守国家法令需要正常上班以迎接元旦小长假的时候，北京在冬夜里悄然迎来第一场大雪。
　　折腾了大半夜的两个女人一早被闹钟恶狠狠地掀了起来，瞅着暗沉沉的天光还以为是时间没到，顶着黑眼圈拉开窗帘一瞧，顿时欣喜地尖叫起来，忙快手快脚爬起床来。
　　“这下去泡温泉就更有意思啦！”夏莉莉得意洋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她见徐魅之拿了雨伞就准备出门，问道：“怎么今天不骑车了？您不抓住机会体验那些个苦中作乐亲雪的意境啦？”
　　“今天咱俩一起顺道打的，安全第一嘛。”
　　天空里飘洒而下的大片鹅毛，一夜间让天地纯白。徐魅之不禁深吸一口气，新雪凛冽的清凉便将宿夜的萎靡一扫而空。
　　她裹紧了围巾，又压了压帽子，撑起伞挽着夏莉莉走进纷飞的大雪中。

　　公司所在的楼层得天独厚，尤其是总裁室的空中花园，一大早来上班的同事们便三三两两地溜上楼去观景拍照，热闹得很。听得有人嚷嚷着说可惜大老板不在否则能在如此美景中与之合影一张该是何等荣幸云云，徐魅之长舒一口气，放下纠结的心来老老实实窝在自己办公室里“避难”。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和邮件，徐魅之便偷了闲倚在窗前看雪。
　　她想，如果人能够像雪花儿一样该多轻松啊，自由自在地飘啊飘啊，最后融入地表就是一生，消失得简单干脆。
　　不似生而为人，尤其是二十几岁的大龄青年们，好像一切都堆积在这个二十几岁的坎上，铺天盖地而来都在喋喋不休：如果你二十多岁的时候不做什么，那就一定不会如何如何，或者肯定会怎样怎样，虽然即使做了什么，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如何如何——那到底要如何才能如何如何呢？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比纠结的命题。
　　都说这是伪文学青年们的为赋新词强说愁，但她倒觉得，他们这群被强行贴上了“80后”标签的一代，是真愁。学生时代被教育出的理想，大多都不得不在强势的现实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这不是简单的一句“因为理想很空而行动力弱”就能粗暴镇压的事实。
　　徐魅之没有伟大理想，也许她只是想心无旁骛地庆祝一场新雪的到来，一如孩提时代，但她却不得不蜷缩在密闭的格子间里遥望倾羡。
　　只因她被现代法律人格化了的公司合理合法地买断了时间。虽然她事实上很有空闲。
　　这应该是一个金钱时代。因为没有财务自由，所以没有人生自由。大抵如此。
　　徐魅之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又开始神游天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
　　“叩叩叩！我敲过门了，不过被无视了。看你果然很无聊？”
　　徐魅之吓了一跳，忙转身一看，却见不请自入的HR总监Cecilia林耸耸肩，顺手关了门，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徐魅之在Cecilia探究的表情下，不禁有点心虚脸红地垂下头。她这真算是工作开小差还被监管的头头抓了个现行，但她脑子里却很诡异地想起人力资源管理中的一个行为，说是当要给予下属重任的时候，将下属叫到办公室显然不如上司亲自去拜访来得重视。
　　批评还来不及呢！她正暗自鄙薄，便听得Cecilia笑眯眯地说：“所以，我受托专程来向你宣布一件事。”
　　徐魅之忙假装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来，作洗耳恭听状。
　　“从元旦假期结束后开始，上头决定由你暂时接替总裁助理一职。”Cecilia见徐魅之一脸惊愕地要发问，便压了压手解释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因为Julia邓怀孕了，作为高龄孕妇，我们不能不考虑她的实际需求。不久前她向公司申请休假一个月回家安胎，虽然与公司常规政策不符，但我们也很理解，公司特批她可以在春节后恢复工作，如果身体状况允许的话。所以你看，你只能算是临时调动。不过我们还是非常希望你能高兴地接受，愿意吗？”
　　徐魅之感到Cecilia的遗憾之意，不禁笑了笑。她走回座位，慢慢消化掉事实，才斟酌着说：“你这样说很让我汗颜。以前倒看过一句话说，一个人能走多远，要看与谁同行，而一个人能有多成功，要看有谁指点。一直以来我受你的帮助就很大，现在这么难得的机会又落在自己身上，我再拒绝的话，是不是就太不识抬举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那好，以后任重道远，好好努力！”Cecilia记得Lois徐之前对这个职位的消极反应，故此这次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她拍了拍徐魅之的肩膀，很高兴地说，“我一直都看好你的哦！”
　　徐魅之咧了咧嘴。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但这一应承，工作将不可避免地侵占她一直以来努力维系的规律平静的生活。想一想近段时间发生的系列事件，看来所谓的机会来了是躲都躲不掉的——没准，“飞黄腾达”还真就指日可待了？她不禁自嘲一笑。

　　当天下午徐魅之便应约去同Julia邓交接工作。上了楼，却见行政总监助理Anne也在，正对着Julia邓热心地分享着育儿经。
　　原来是Anne受托做工作交接的第三方见证人，早早便到了。徐魅之向二人打了声招呼，Anne便笑道：“Lois来啦，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咱们这就开始吧，免得累着某些人了。”
　　徐魅之瞅了瞅Julia邓，见她倒也和颜悦色，看来心态还不错，也许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否则要搁以前，这点善意的微讽估计会促使火山爆发。徐魅之便放下心来，干笑两声，忙引开话题道：“应该恭喜Julia才对，赶上好时候要生一个金猪宝宝了！”
　　Julia邓看她一眼，扯了扯嘴角，拿出工作交接清单递给两人。
　　仨人便公事公办地一一核对文本资料和电子数据，Julia也主动解释着具体的工作注意事项，徐魅之便快速记录下来。待签收完毕，Julia便领着两人去总裁室清点实物。这一块才是Anne跟踪的重点，徐魅之乐得清闲跟着两人晃悠。
　　等工作基本都交接确认完毕之后，Julia开口说：“Anne，谢谢你的配合！我等会儿就要下班了，春节后才能再见，我还有些工作要向Lois交代，能否给我们一点时间？”
　　“客气！那我先下去了，你们慢聊。祝你一切顺利，保重身体哦！”Anne无所谓地一笑走了。
　　秘书室只剩下她们两人了，徐魅之便笑道：“今天谢谢了，你的经验对我今后的工作帮助非常大！不知你还有……”
　　Julia却突然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少说这些客套话！如果没有我的这个意外，你觉得你有可能吗！？”
　　徐魅之有点尴尬地闭上嘴，心想这才是她对自己的正常状态嘛。
　　“上次因为这个我请病假，这次我又不得不休长假，以后，以后……反正春节过后我一定会回来上班的！别以为两次都是让你来顶班就……反正我提醒你，自己的心态可一定要摆正了！”Julia很有点赌气似的说完，又忿忿不平道，“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看不惯你心不在焉却总有人巴巴地重视你！可是我再不待见你，我也不能拿自己的工作开玩笑……”
　　“本以为终于有机会大展拳脚了，没想到又遇到这种两难选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苦笑一下，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喃喃自语道，“你说，女人为个事业怎么就这么难呢？”

　　后来徐魅之才通过Anne私下的八卦知道一点来龙去脉。
　　原来Julia邓这个工作狂意外怀孕之后，很理智地同她老公商量做流产，本来打算以“优生优育”和“事业前途”作为谈判筹码的，却被终于强硬起来的老公毫无余地的拒绝了，还说什么“事业前途？女人的前途就是相夫教子！”Julia被她老公百年不遇的大男子主义言论呕得当场犯晕，马上被她老公急惶惶送去医院安胎了。最后还是老公召集了七大姑八大姨的亲友们来对她进行劝说开解，Julia才算软下来，被雄心壮志压迫在最底层的一丝母性的不舍勉强冒出头来，让她同意了要孩子。
　　而且，毕竟她也早已没有了双十年华的任性资本。无论对生活，还是对工作。
　　明白了这些，徐魅之也理解了Julia邓的无奈和发泄在她们身上的愤懑，她心里压制下来的一点耿耿于怀总算都释然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徐魅之还是忍不住评论一句。不过，大概Julia邓也是这么看待她的吧，她不禁哂笑。

　　旧年的最后一天，徐魅之简单地拎着笔记本电脑和一点私人物品正式搬进了总裁室外间的秘书室。
　　但她正经危坐地呆在座位上一个上午了，除了收到一些电子邮件和电话，竟然没有一个活人出现。
　　太安静了！
　　她透过玻璃窗望了望外面的花园，雪已经不下了，天空是厚厚的灰，马路上是黑黑的泥，唯有花园里铺着的雪还是蓬松的白。她心里蠢蠢欲动。
　　下一刻，某人已经光明正大地窜进了花园。
　　乍一从暖烘烘的内室出来，呼吸着冷冽的寒气，徐魅之不禁舒展了身体，通体清明。
　　偷得浮生“数分”闲。她一副占了天大便宜似的小人模样，将大理石护栏上的积雪扫去一块，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上面，放眼四顾。
　　天地开阔，颇有点“极目楚天舒”的意境，她想，真的会像那个人说的，越到高处越得自由吗？她不禁张开双臂，闭上眼，想象自己如鹰在高空飞翔……
　　万籁空灵之下，神游天外的徐魅之下意识地一回头，却见欧凌志便正正出现在门口，悄没声息地看着她。
　　徐魅之瞪着那个影像眨了眨眼，不是幻觉。
　　周遭一片静默的寒冷，她心里咯噔一下，僵在当场。又被抓了个现行！
　　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抵在护栏上，一眼扫到高楼下蚂蚁似的车水马龙。芸芸众生之上，徐魅之陡生恐高的眩晕。
　　冷风嗖嗖地，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饶是她裹紧了围巾羽绒服，还是狠狠地哆嗦了一下。高处不胜寒。
　　欧凌志拧着眉盯了她半晌，看她的脸色一忽儿红一忽儿白，最后见她吸了吸鼻子，视线便停留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一点上，突地一笑，只说道：“小心别感冒了，进来吧。”转身便进了办公室。
　　“哦。”徐魅之自知理亏，便立马像得了赦令的京巴儿，腆着笑脸就差没摇头摆尾地小跑步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