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蜜蜂的天使》姬年华

2、二、“邮件门”事件

　　“Lois，有空帮我个忙吗？新的President下个月到任，我们急着要一份最新的集团运营状况报告，想让你来总理此事，有什么困难吗……那好，时间不多了，希望这周五能提交上来，下周一咱们部门所有人电话会议上碰一下！”
　　终于有得忙了！徐魅之很高兴地挂了电话，开始积极联络各部门人员，着手准备资料。自从被调到战略发展部以后，徐魅之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个人力资源部长Cecilia林。
　　SEP China集团（简称SEPC）为了更好地在中国发展，几年前成立了一个战略发展部，专门为公司高层决策提供战略分析建议。从集团经营发展规划到行业发展趋势，因为涉及了集团内外部方方面面的资源整合，这个战略发展部理所当然由集团总裁兼任部长，其直属成员则都是集团各部部长，统领下属各区域公司的老板们，级别很高。后来Cecilia林提了一个“广开言路，集思广益”的建议，这个部就又多了一群荣誉的流动成员，都是普通员工中的牛人佼佼者。
　　当时徐魅之只是财务部门的一个普通员工，而且上岗不到一年就被潜规则给雪藏了，照理说在N年之内恐怕都是不太可能成为其中一员的。不过也是机缘巧合，两年前SEP海外总部为控制日益庞大的日常开支要求在全球力行节约，于是集团上下挖空心思地缩减费用，小到类似“卫生间的手纸到底要不要取消”的问题都要上会讨论一下，一时间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徐魅之每个月中有大半的时间基本没事干，又不甘心炒老板的鱿鱼，只好在闲暇之余悠然认真地经营分派给她的那一亩三分地。财务数据在她手里流水阶地来去，久而久之，乐得清闲的徐魅之也对于集团采取的措施产生了强烈的不满与怀疑。
　　力行节约减少浪费是必须的，但办公用品、通信费用、员工班车、咖啡机等的粗暴减少甚至取消，一年合计也节约不了多少，随之而来的却是工作环境、效率和员工满意度的降低；还有一直以来政出多头、流程繁杂带来的互相推诿，人浮于事，间接造成了大量与直接经营相关的生产成本的增加，而这个需要花费更多资源与时间去变革但一劳永逸更见成效的关键点却有意无意地被集体无视了。因为徐魅之本身就是这些弊病的直接受害者，她最后愤怒了，写了一封名为“舍本逐末，自毁长城”的邮件，啪地一点鼠标就发给了集团的几个主要高层，还名目张胆地抄送给了亚太区总裁。
　　这封言辞激烈偏于极端的邮件没有被雪藏，亚太区总裁着人翻译成英文看过以后，很快责成行政事务部以中英双语的形式群发给了SEPC集团所有员工，并亲自写信对徐魅之表示了感谢与鼓励，同时提出了高效变革的口号。至此SEPC集团正式着手改革。
　　随后的情形就有点失控了，SEPC集团属于在中国的资深外企，表面上一切都是国际标准，其实内里的人事关系早已经本土化了，错综复杂，水深难测，因此改革举步维艰，最后竟成为SEPC集团权利更迭的导火索，走了很多人，总裁最后也下台了。
　　徐魅之没想到自己的冲动之举还具有“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能量，暗地里颇为得意了一阵。虽然她的老板CFO地位稳如泰山，但这下也总该有点奔头了吧。果然后来她就从天津工厂调到了北京总部，被高调地划到了战略发展部，成为这个部门唯一一个非兼任非流动的固定员工，专门助理该部所有事务。至此，这一历时颇久牵涉甚广的事件就被非官方地冠以“邮件门”之称，整个过程被无限细化并被绘声绘色地口耳相传，徐魅之也赫然成了名人，虽然她的级别依然很低。
　　她的那个位置也一时炙手可热。不过由于后来的总裁只是临时任命，坚持维持现状，少做不错，导致战略发展部形同虚设，这样徐魅之又被变相闲置了，差点沦落为总裁秘书的秘书，成为典型的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但从天堂到地狱式的颠覆，反而让徐魅之博得了或真心或假意的诸多同情，人缘更上层楼，倒也算塞翁失马了。
　　徐魅之的岗位调动正是人力资源部长Cecilia的手笔，因为她那封集思广益的邮件是受了徐魅之邮件的启发来的，她对徐魅之总抱着一些惺惺相惜的关注与关照。就像这次，本来应该由财务部主动牵头准备的事情，Cecilia还是揽过来交给了徐魅之，希望给她一个打开局面的机会。

　　徐魅之去公交站台等车，正是下班高峰期，过去的几辆车都挤爆了。这时一辆红色POLO慢慢地滑到她面前，原来是Cecilia林，摇着手让她赶紧上去。小车占了公交车道，徐魅之也不敢犹豫，连忙跳了进去，边系安全带边笑着道谢。
　　“嗨，见你没骑车，猜着今儿你应该是去上课，反正顺点儿路，能快就快点呗，是吧！”Cecilia林是典型的北方人，为人直爽大方。她家住在东三环的团结湖那边，而徐魅之每周固定有几天晚上总要去北四环花家地的中央美院上课，每次她都要在静安庄倒车，Cecilia正好可以在那儿放她下去。
　　徐魅之嘿嘿两声，没有说话。其实她是不太愿意搭这个的顺风车的，倒不是所谓的顾忌领导，而是因为自从她和Cecilia有了经常接触后，徐魅之感觉Cecilia对她的关注常常触及自己的心理安全线，虽然Cecilia一直很热情地为她创造往上爬的机会让她也很感激。
　　徐魅之这种非常享受单身生活的女性，已经习惯于把绝大多数时间和精力放在关注自我修炼上面，对自己的个人隐私宝贝得很，显得比较自立自我；而正因为对于他人的家长里短没有太多兴趣，同样也就希望别人不要对自己触及这些禁忌。Cecilia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的行为，还是让徐魅之不自觉地就生出了警惕，工作中相处很真诚融洽，但私底下的交流反而就显得不那么自然随意了。
　　徐魅之希望快点到地儿下车，但北三环上又堵得厉害，车速很慢。她只好与Cecilia八卦太极地漫天闲聊起来。
　　“嘿，Lois，提前给你透个消息哦，咱们的新总裁上任后，可能需要从内部提一个助理……”Cecilia很随意地爆了料，侧头瞅了几眼徐魅之。她始终认为Lois徐是个很有才能的人，越交流越觉得她深藏不露，可是在工作中却又时时受阻，很有点潜龙在渊的意味。
　　如果徐魅之知道Cecilia是这么理解自己对她的敷衍，恐怕会哭笑不得。但此时她正在烦恼Cecilia对她单独爆料的潜在目的。
　　徐魅之不是个工作强人，也没有太强的企图心，邮件门事件之于她只是个偶然，对于事件前后的清闲状态也很暧昧骑墙，既不想因为没事儿干被炒鱿鱼，又不想因为太多的简单重复劳动而失去继续朝九晚五下去的动力。工作对她来说，是典型的鸡肋。而她也在工作中把自己定位于鸡肋型人才这一档，倒不至于是毫无能力致人食之无味的那种，只是说要她主动施展才干发奋图强就像在挤牙膏、给点力就挤出一点而已。
　　不过相比谈生活，她宁可谈工作，于是想了想淡然笑着应道：“集团各部门都有行政助理，而且大家做得都非常不错的，到时候竞争恐怕会很激烈哦，呵呵，你们HR又有得仗打了！”
　　Cecilia对于徐魅之的太极功常常无可奈何，但她自己所处的位置也不能把什么都说得直白，只得点点头道：“是啊，公平竞争，择优录用。只要我还在HR一天，总不至于让这一块失了公正的。”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你也要好好努力啊！”
　　徐魅之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工作上我当然会尽力。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情况，那儿哪是我想去的地方！”开玩笑，一旦跟着大老板干活了，哪里还能有自由支配的时间，她可不想再重蹈覆辙，而且这段时间她的办公楼上天天乒乒乓乓在重新装修，说是海外总部那边专门指示了要符合新总裁的风格，一看就是一爱折腾的主。
　　“唔，我记得你说过。”Cecilia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车行畅通不少，她换档加速，专心开车，彼此都没再开口。

　　到了静安庄站Cecilia将徐魅之放下，红色POLO继续在车流里往南行驶。Cecilia是一个很实际的人，虽然她的收入完全可以负担更好的车或者奢侈品，但她主张适度享受，立足长远，除了部分储蓄以备不时之需外，将钱全部做了投资，股票、基金、黄金、珠宝，不一而足，五花八门。
　　Cecilia对Lois徐说的事记忆犹新。徐魅之的第一份工作也开始于财务部门，后来因为主管财务的副总需要秘书，财务经理便推荐了综合能力不错的徐魅之。徐魅之是个兴趣广泛的人，初出茅庐什么都想见识一番，于是爽快地就任了。但她在新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工作近半年后，才慢慢知道这个副总秘书的位置竟然是个超级绯闻窝点，而且秘书来来去去不知几多，基本都被传过与副总有暧昧，也有人投诉过，但那人后台硬压根儿没事。徐魅之很害怕，干脆辞了职。
　　后来Cecilia很八卦地问她自己又是怎么样的，Lois徐罕见地没有避而不答，反而颇为自得。原来徐魅之后来专门逼问了几个要好的同事，想知道大家是如何传她与那个副总的，同事们的回答既让她意外又在她意料之中：“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和那家伙有关系！要是你都被传了，那世界上还有清白的人嘛！”这让徐魅之感叹不已，直说老天还算有眼，毕竟有时候身正也是怕影子歪的。
　　Cecilia不觉得Lois徐的叙述有夸张与粉饰的成分，但也敢肯定她有所隐瞒，那个败类明显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怎么可能单单放过她？不过涉及性骚扰的话题，她理智地没有继续多问。好在Lois是一个洁身自好且为人正派的人，总能有办法避免伤害的，Cecilia这么想着。
　　Cecilia自己的职业生涯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一向是顺风顺水，这不仅因她教育背景和专业能力的出色，也更在于她近乎本能的人际关系处理能力及观人察事的敏锐。她明白Lois徐话中表达的拒绝之意。
　　但是，她一想到邮箱里海外总部发来的新总裁西装革履的正装照片，心中不禁又是一跳，暗自叹息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你最合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