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事君》绢枝

4、廖香宜逞能迁院庭 杜韫玉探弟初动情

　　韫玉娘心下了然，终究叹了口气，道：“你弟弟托你的福，已经醒了，我知道你们姊弟情深，特来告诉你，你父亲那边，我也求过情了，现下你便出去罢。”

　　韫玉不及听完后半句，便又回魂。强烈的母性寻找感要她此刻务必见到他。说来奇怪，一个九岁女儿这个时候竟然已有了这样的心性。

　　几乎是本能，她扭转了身子，跑向那条庭廊。红罗襦下裙的裙摆裹挟着细蹬蹬的两条腿，腿间的风带动裙摆瑟瑟，是幼鹿一样的欢腾。

　　捏着裙角的小手上一滴汗。

　　这条庭廊，延亘大半杜府，起至西南，终至东。起，是韫玉和母亲同住的，叫泽芜院的是也。终，便是阿寅平素的住所，清茹馆。

　　说来倒有件小事，据说这杜照寅出生时本不养在这庭廊的尽头，而是居中的湘蘅苑。到了四岁上下，韫玉娘突然不等杜知章做主，某一天派了一干婆子把照寅的起居所用全迁往了这清茹馆。这清茹馆在杜府尽头，其实并非主卧，充其量只能算客厅，杜府的婆子们鲜有去那里清扫的，常年下来，那里便荒草茵茵，触目凄凉。好在照寅一是人小，对这些起居服侍之事浑不在意，二是他本身又好静，这清茹馆其实正合他心意。他虽然出生在杜府，却对这整个府邸的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恍若未闻，有一种天然的局外人的疏离。面对韫玉以外的人，他未曾流露任何性情，与其说拘谨，不如说木然。

　　这件事过后，杜知章虽心下不满韫玉娘的自作主张，却是敢怒不敢言。你道这韫玉娘是何方神圣？原来她本家姓廖，名香宜，父亲是当年极显贵的廖国公廖明非。这廖明非，是已故太皇从小一起长大的护书童，据说二人私交甚好，当年太皇一登基便力排众议提携他做了国公。却说这国公一共四位，非是朝中肱骨亦或军功显赫，再要么，也是皇亲国戚而不能当。他廖明飞有甚？不过是一介空空风流公子，会写个诗，作个画，下个棋，弹个琴，哦，也是皇上极为宠爱的护书童。据说当时朝中哀鸿一片，全是恳劝皇上收回成命，奈何这太皇是铁了心，最后以一句“悦朕甚”堵住了悠悠之口。如此，廖明非便名正言不顺地一路把廖国公做下来，世人当时多疑他和皇上有龙阳之好，因为他能展君颜，称他为“欢喜公子”是也。这廖香宜，是廖国公膝下唯一所出，自小怎么娇养怎么来，是以养成了一副极逞威极强势的性子，还是闺女时，廖府上下便称其“宜娘娘”。这娘娘二字，原是皇上妃子专称，后辗转民间，成了极有能耐极厉害的女子的美称。

　　仍说韫玉。庭廊曲折，待到韫玉跑到清茹馆，已是气喘吁吁。韫玉待要踏入内，忽听里面道：“令郎所中蛇毒，乃雪花白银蝮蛇，此毒极凶险，所幸咬他的是条女蛇，便不妨事。”韫玉又听父亲道：“这是为何？”那郎中道：“这种蛇不比寻常，颇有灵性，女蛇至阴，男蛇，却是至阳，它们终其一生，捕猎所食，皆是和自己同性，纯刚纯柔者，掺不得半点异血，若有掺杂，非但蛇毒威力大大失效，连自身都难保，我也正自奇怪，这女蛇竟会自寻死路，咬了令郎。”韫玉在外一听此言，心头大震，难怪，难怪那大蛇径直冲着自己，原来它本来就要杀她，若不是，若不是……

　　是阿寅替了她一死！

　　又听里面道：“虽是蛇毒失效大半，仍不可不谓厉害，这六岁小儿竟能挺过来，老夫也是生平头一次见。”

　　韫玉再也忍不住，轻轻推门入内。只见阿爹和郎中先生正端坐案前，韫玉恍若游魂，来到了床边，那是阿寅平素的小床。

　　叠被深拥，床幔千垂，小小的人儿置身于此，是一种纤美的脆弱。紫面皮已经褪回成原先的白色，只是略惨淡了些，是好好的白瓷粉里加入墙灰，失却了润泽。

　　郎中的声音传来，如入幽冥，韫玉听似没听，“他蛇毒已尽，此刻正在昏睡，不多时便能醒来。”韫玉细细地打量弟弟，好像她从未曾如此认真地看他。说实话阿寅生得真好，眉骨出峭，眉长直，才六岁已墨浓，虎虎之气初显，鼻悬直如铁，是平地里突起一奇峰，此刻却是俊秀有余。平日一双含情妙目此刻却紧闭，韫玉不由拿手抚上去细细描摹，鼻梁，唇线，感受造化主的绝世神功。

　　突然，手上一阵酥麻，竟是照寅不知何时醒了，正含了韫玉的一根小指轻咬细磨。韫玉心内狂跳，连忙抽手，指肚压过照寅唇角，留下一点水色。再抬眼，正堪对上一张笑模样，却是照寅。

　　便如历了九世劫难的人回来，便如魂魄打散了再又重聚回来，那笑带着一种安慰人心的力量，有着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淡淡悲凉，甚至悲悯，憔悴间竟有了一种叫做成熟的东西，好似能消冰融雪。

　　韫玉只呆了，喜极他醒来的同时却又被什么击中，她只觉得心脏在狂跳，小指的那点潮湿来自照寅的唇，却又转成灼热，在她小指上跳动，渐渐以此为热源中心，向她全身百骸蔓延，热浪涌上来，脸是红的，耳是热的。

　　照寅看出了阿姐的异常，神色牵动间要讲话，却是嗓子发干。韫玉忙转身到案前，为照寅倒水，又对爹道:“爹，寅儿醒了，您去看看他罢。”说毕，把杯盏往爹手里搪过，便急急走了。

　　照寅在后面盯着韫玉的背影发痴。

　　杜知章到底是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时喜不自胜，软语安慰询问了照寅许久，不必赘述。过不了一二天，又派人把照寅连床抬到自己的起居，特地雇了几个婆子照料，衣食用度，无一不细。父子二人同室而眠，同桌而食，如此过了十几日，照寅确是大好了。

　　这十几日里，韫玉并未踏出房门半步，一如她之前被禁足的那几天，只是少了礼佛，那串红麝珠终是又安稳回到了腕子上。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一章另有一段故事，应该能看出来，就是那个太皇和廖明非的，如果这本完结了可能会写这两个人的。
还有还有还有，能不能给我一些动力呢，您的一个收藏或者一句评论真的可以让我开心很久！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写文嘛，拜托拜托，给我一些反馈，这章就耗了我三个小时。。
我郑重承诺，只要还有读者，我就不会弃文，会把这个故事画圆，给出一个满意的结局，可能我不会更新那么勤，但每一个字，真的是每一个字，我都是用心雕琢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