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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丽娘进杜府常恭敬 韫玉冷听戏略含酸 ...

  •   杜府,大红灯笼高高挂。

      韫玉偎着娘,半阖着眼打量这一院子的觥筹。

      近处,远处,人来送往,满院子的笑语经了三月三的夜风,经了院旁流殇曲水一幽涧,都被神经模糊成一丝一丝的阵痛。

      “莫在帘下、听人笑语”,韫玉心里一发堵,这句诗映上心头,倒是应景儿。

      韫玉抬头看看娘,娘脸上仍是一派的言笑晏晏。主母之位高堂之上如此尊贵,俯瞰着这下头,有她陪娘,便不孤寂。

      韫玉看向不远处一对新人,那是,丽娘,和,她爹。

      此刻二人正被闹着喝交杯酒。饶是丽娘平日羞涩,此刻也被逼得无法,酒客们的调笑听的人脸红。

      只见她下颌珠帘微微掀开一角,玉手轻扶。两片润泽的小嘴就着酒杯呷了一口。

      台下一片叫好。对面的戏台还兀自唱着,咿咿呀呀唤不回一群背脸的观众。

      也是,活生生的婚娶好戏在眼前摆着,谁还管那戏文里些个痴男怨女,风月情浓。

      韫玉觉得今晚母亲一直在笑,一直在喝酒,因为时不时有人上前给这位正妻敬酒。

      母亲来者不拒。

      好容易有些消停。酒喝了,泼撒了,众人于是又回转身子,坐定看戏。台上正在演一出《大登殿》,讲的是王宝钏薛仁贵的事。

      突然韫玉听着声音从头上传来。

      “玉儿,你平日做的香包,给了几个了?”

      玉儿心里一惊,娘怎么知道这件事。

      韫玉娘呵笑一声:“你道那香包是死物吗?一日两日戴在身上也罢,成日挂着,旁人又怎会不知?”

      过了一会儿,又说“对了,你们姐弟俩身上的味道一样。”

      韫玉听毕,拿袖子掩在脸上,深深一闻,确乎有股幽幽的松冷香,鹅腻鼻脂。正是自己平日调的那个味道。

      韫玉道:“娘,我给多少便又怎了,寅儿救过我的命,把我的命给他,原也是该的,何况这几个小小香包?”

      韫玉娘道:“我又没说什么,你这丫头怎的还心虚了?你们姊恭弟友自是好的。”

      说罢,两相不再理人,只瞧那戏台上的好戏。

      说是好戏,其实是哭是笑,也是别人的,借了不知作古多少年的一对痴男怨女的魂魄来演这一小出人生。笑啊,闹啊,都是此时的,就是要这股劲儿,熙熙攘攘撒将出来给他们看,好坏不能冷落了,说白了是扬名立万四个字。

      台上那扮王宝钏的旦角刚守完十八年寒窑,正要被册封。那旁边那个,红脸长须,自然是薛仁贵了。

      花旦一开口,自是悠扬。“宝钏——封在昭阳殿,代战西宫——掌兵权。”

      韫玉听着,噗嗤一笑“娘,这王宝钏守了十八年寒窑,自当是老了,可是这旦角一点不见色衰,我要是薛仁贵,才不要那代战公主呢。”

      韫玉娘正色:“你懂什么,这会儿代战公主早就是薛仁贵的正宫妻子了,枉王宝钏十八年,怎敌得上人家的名正言顺?”

      韫玉眼色转了一转,微微一笑,又道:“是了,正宫就是正宫,这宝钏也只是分一个虚名罢了。”

      那旦角又唱:“参王——驾来——问王安,讲什么正来——说什么偏———”

      那旦角唱完这句,只见丽娘蓦然从席上起身,飘然向韫玉这边走来。

      她在韫玉娘面前站定,两手在小腹前交握,一屈腰深深道了个福。

      众人都看着这边。

      丽娘抬头,又转身朝着一个方向拿手招摇,脸上笑盈盈道:“寅儿,来,你来。”

      大家又都去看。只见不远处一张桌子下面突然晃晃悠悠钻出一个小人儿,梳着两条垂仙髻,手脚在地上乱舞。此时仿佛喝醉了酒,两朵红晕附在脸上,却好容易爬起,勉力韫枉玉这边挪移。步子蹒跚,却昂首阔步,踉跄处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将气概。两手背在身后,袖子显是太大了,随着他的步子飘摇,潇洒欲仙。

      韫玉看了好笑,拿袖子掩口。

      那小儿在丽娘身边站定,扒拉着丽娘的衣袖,软糯糯地叫着:“娘~”

      丽娘携过小儿的手,对韫玉娘道:“奶奶,小妹今日好容易礼成,便如这戏里的王宝钏一样,您为正主我为妾,您为正来我为偏。能进杜府,甚是荣幸。往后定当好好服侍奶奶和老爷。”

      韫玉娘笑道:“那王宝钏是个没福的,怎可与妹妹相提并论。今日嫁进杜府,日后就是一家人了,寅儿也这般大了,今时今日,你们母子总算可以团圆了。”

      丽娘点头称是,待要退下,不妨那寅儿突然挣脱了手,便往韫玉这边扑来。

      韫玉突觉心上一个满怀,两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一处。

      却说这小儿,不是别人,正是杜府杜知章的第二个孩子,也是杜韫玉的弟弟,杜照寅。这丽娘便是这孩子的生身母亲。

      当初丽娘是花坊的一个头牌,这花坊,坐落在瑶城这座皇城根儿下,笼进天下风尘,明面上招揽四方来客,色艺俱卖,却只是把些俗丽姿色拿来应付客人。坊里真正做的差事乃是为皇宫培养禁脔,做那些达官贵人的粉头儿。这些姑娘姿色上乘,养在坊里轻易不露面。

      也是合该有事,那一日京中有大太监刘高在此风流,这位宫中红人浸淫权色已久,又是酒酣耳热,心中早对这花坊藏娇蠢蠢欲动,在花坊一通大闹,誓要这坊里最绝色的姑娘作陪。那老鸨无法,只得挨个上楼敲各位姑娘的门,把手拍断,只盼有哪个能下去与他暂盘旋
      盘旋。可这些姑娘们都被权贵养着吊着,个顶个的是一朵未□□娇嫩嫩的鲜花,谁肯平白污了自己名声,到头来被别人看不上眼?

      当然是丽娘,也只有丽娘。

      要说这丽娘也算是奇女子一枚了,对这些似乎混不在意。稍作梳洗,便娉娉袅袅下了楼,逢迎,调笑,划酒筹,布小菜,把那太监侍候得无微不至。说来也巧,这日杜知章正好也在这里取乐,一眼窥见天颜,就此对丽娘上了心。

      却说这丽娘既已露面,往后便应当充作俗丽一流,与旁人一般接客无异,占个头牌的噱头。不想第二日杜知章就派人来,掷千金把丽娘包下。丽娘本无可无不可,也就顺遂其意,安心养在坊里。

      如此过了一年有余,二人渐渐生出些真心。又过了一年,丽娘怀了孕,这孩子正是杜照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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