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梦 ...
-
尤香到的时候，云舒四人已经走了，远远的她看到叶望和尤然有说有笑。
他们的身后一半是人潮织成的背景，另一半是烧红的万道霞光，尤香在此刻感受到一种久远的宁静，但那颗重生后一直如死灰般寂灭的心脏却在这种宁静中重新沸腾。
他们看到了她。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尤香忽然停下了小跑的步伐，她每一步都走的很结实，脚重重的踩在地上，人却像飘在空中，十几米的距离而已，她回顾了那漫长的三生。
她没有说话，或许说没能说话更合适。
那张嘴张了又和，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
这些止于唇齿的心事最终也不过化为一句：“我们回家吧。”
这些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无论是叶檀还是尤然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
晚上，尤香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了。
她没有丝毫困意，窗外微弱的月光让卧室不至于一片漆黑，她眼中空空的，没有焦距，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今天竟然收到了叶檀寄来的信，尤然为什么会出事儿，我以后再也不能弹钢琴了，陆燕生真的好恶心，我和叶檀有孩子了，我还能陪他们多久，我想他们好好活着......
尤香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毫无逻辑的想法。
在她毫无意识的状况下眼角一滴晶莹的液体滑落，没入发根。
察觉到凉意，她伸手擦了一下，有些意外，大概是因为熬夜，眼睛太干了吧。
就这样过了很久，一直到凌晨三点尤香才沉沉睡过去。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尤香脑袋昏昏沉沉，恍惚间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冷漠，尖锐，疏离，他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克制。
或许是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让她的理性完全崩盘，她控制不住的抱着他哭泣。
他一直在试图推开她，说出的话冷漠极了：“尤香，松手。”
一种巨大的怆然冲撞着她的所有理智：“好好活着，叶檀，你活着，我才活着。”她忍不住一直重复这句话，她已经预见不久之后自己的命运，唯有这一点执念。
眼前的世界渐渐黑了，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家。
不是晏城的那个家，而是她和叶檀的家。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四个月的身孕已经能够看出来了。
怀孕和病痛让她的身体迅速的衰败下去，她面色灰败，即便叶檀每天用各种方式给她补身体，找来最好的医生和保姆也没能让她有一丝好转。
尤香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从发现生病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现在甚至都没有办法走很长时间的路。
她凭借着记忆往书房走去，书房的门没有关好，她能听到叶檀说话的声音。
听得出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免打扰她休息，但即便如此的克制，尤香也能听出他的恨意，那仿佛在齿缝中透出的声音：“陆董订婚，叶氏怎么也要表示表示。”
另一个声音是他的助理：“先生，陆氏根基深，我们不宜轻举妄动。”
叶檀没有再说话了，书房的门被人打开，他已经全然换了另外一幅表情，温柔的，和煦的，只是却难掩疲惫：“你醒了。”
助理悄然离开了，原地只有他们夫妻两人对望无言。
尤香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她知道眼前这个叶檀是怎样的人，睚眦必报，不择手段，他和陆燕生之间仇深似海，是一生宿敌，她想让他忘记这一切好好活下去，但她知道，叶檀做不到。
她生病后的这段时间，叶檀并不比她好过，他不顾一切想要留下她，却终究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逐渐枯萎，她的离开成为了必然的结局。
叶檀从一开始的不愿相信到后来的不肯相信再到如今只能相信，他白天大把大把的时间都用来陪着她，等她睡着了就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什么也不做，公司有急事的时也不会离开超过半个小时。
他想尽一切方法让她过的舒服一些，这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其实尤香并没有感觉舒服多少，疼痛每天都在纠缠她，她的味觉在慢慢的丧失，世界在她眼里慢慢褪尽颜色，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她大把大把的掉头发，每天照镜子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她总是想就这样结束吧，至少在她尚且算得上美丽，尚且没有忘记的时候。
可她看着叶檀，他一天比一天疯，对陆燕生的恨意染透他的骨头。
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尤香总是幻想着或许自己多陪他一天，他心底的恨可以少一些。
所以，最后的最后她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句：“叶檀，你要好好活着，你活着，我才活着。”
叶檀的眼睛渐渐红了，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尤香清晰的看到了他指缝流出的泪水和肩膀难以抑制的颤抖。
尤香轻轻的抱住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感受到叶檀几乎瘦成一幅庞大的骨架，他趴在她的肩膀上，恳求道：“阿香，求你，留下来。”
尤香的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她想以后的日子自己终究留不下来，但至少此时要陪着他一起哭才看起来像一对被迫分离的恩爱夫妻，可她拼命的眨眼也没有一滴眼泪。
事到如今，她又能做什么呢？
额角传来剧烈的头痛，她彻底失去了意识，迷迷蒙蒙之间她看到自己躺在逼仄狭小的出租屋里，柜角摆放着空空的药瓶，手中捏着一张信纸。
尤香记得那是时隔十三年，叶檀寄来的信，信不长，每一个都刻在她的心上。
他说，阿香，当这封信远渡重洋来到你手中时，我应已与人世作别。
上天从未厚待我们，在你离去的这漫漫岁月中，我十三年如一日的寻找你，终于在最后这段时日得上天垂怜。
我的一生，欢愉不过二三事，事事与你相关。我从未信过神佛，但也曾为两件事于庙中长跪不起，欣喜若狂，一是于久孤于世时得遇你，二是在一息尚存时寻到你。
望你能够原谅我，无力在多年前护你安稳，也不愿在如今成全你的余生。
不知你是否拥有了一个家，可有疼你的爱人，可人的孩子，他爱你可有我深？想来是没有的，毕竟我是这样爱着你，这样痛不欲生的爱着你。
我知道，我是罪人。
我蔑视生命，不分善恶。但你要记住，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是我生来为恶，天性难移。
我只望你能在梦中常常见我，莫要忘记我。
另外，除你不在身边，其余一切皆安。
最后，不诉重逢，愿好。
落笔叶檀。
尤香从梦中惊醒，枕头已经湿透，早晨七点，能听到客厅里尤真和程静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种生命一点一点枯萎流失的感受，她想到了那封信和叶檀的泪，他真的回来了吗？
回来的那个他究竟是哪个他，是那个已经千疮百孔，和她有着相同记忆的叶檀吗？
尤香宁愿他永远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那些沉淀三生的恨意，会怎样毁掉叶檀。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