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家书 女儿说，要 ...
-
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饭用毕，温不休自去洗漱一番，换上宽松的寝衣回到正房。也许是因为他回来了，崔觯格外安心，再加上生产的疲惫，她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他却稍有些心神不定，怕影响到她，便披上外衫到外间守着。
矮几上的金色雕花兽炉里燃着安神香，一缕轻烟起，足以抚慰疲惫之心。淡淡的檀木香气萦绕在身旁，是她一贯喜欢的味道。身下的卧榻是柔软又舒适的织锦，和坚硬的行军床也截然不同。刻工繁复的雕花窗棂，随着柔柔的灯火将影子洒在铺满玉石的地板上。
在寝房的另一侧，成排的书柜则占据了整个角落，靠近房门口处的窗边所置的那一张红木桌上，还翻开着几本医书，隔着一扇屏风，仿佛还能听得到她浅浅的呼吸，如此真实。
真的回到家了啊。温不休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脑海中拉紧了的弦在一点点松开，身体的疲惫也慢慢地涌上来了，今天真的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
他正准备歇息，余光不经意地瞥过屋内的东北角，那里支着一把琴，它浑朴平滑，又庄重优雅。他想起寄给他的家书中，女儿告诉他，她开始学琴了，娘亲有闲时也会亲自指导她。他的女儿也要渐渐长成觯儿那般才貌双全的女子了，他可以想象得到她将来素手拨清弦的样子。他的望月啊……
他在外随军出征的时候，女儿也常常随崔觯的家信附上几句对他说的话，妻子只说家中发生的事，例如女儿开始上学堂了，父亲前日已随同僚下江南游访之类的，女儿倒会替她叮嘱他一些，劝他防风寒等等。他以前总觉得女儿有些过于沉静，总是不温不火的样子，从不会因为想要什么东西而主动闹他一闹，也好像很难共情，从不会因为诸如祖母送她的波斯猫意外死了那样的事而表现出难过的样子，明明看她之前还很是爱摸那只猫的呀。
他有的时候还想，会不会是女儿的名字“凉”让她变成现在这样了？虽然很乖巧，未免太过冷静了。也无怪乎下午的时候，他一急，居然顺嘴说出给儿子起“不凉”这种名字了，果然是当时还不甚清醒啊。他堂堂温御史的女儿，这样也挺好的，他才没有因为觉得女儿不会撒娇粘他而感到失落！
看着那把琴，他的思绪越飘越远，女儿的家信还是很贴心的呀，女儿对家人还是亲近的。女儿在信里说，要他注意不要伤风，虽然他第二天就不小心染了风寒，硬是得昏昏沉沉地随大军移动。女儿在信里说，西北多山脉，要他们行军小心迷路。他们当然有熟悉路径的斥候和当地人随行带路，大军前行又不可能走偏僻小径，他便没太放在心上。谁料到后来山中起了大雾，领头的几人居然带错了方向，差点真的迷失在山林之中了。女儿在信里还说西番可能多虫蛇，要他当心，结果他们真的在一片沙漠中遇见了成群的响尾蛇……连乔流亭都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蛇……还好他们最终还是成功走出去了，不然……
还有不少类似的情况，往往女儿刚刚叮嘱过要当心些什么，他们接下来就会遇到什么。温不休从未发现行军路途如此辛苦，甚至比安营作战时更加煎熬，他只以为是他不习惯而已。难道是巧合？温不休越想越觉得奇怪，越来越疑惑，望月这孩子说话不算早，但也不晚，以前从未觉得她竟有一点“先知”的样子？说的担忧的事物居然大半都遇到了……
温不休不想再多想，还是明日和觯儿说说此事吧，他并不愿把不好的猜测加诸到女儿身上，可能只是巧合吧，是他太累了，忍不住胡思乱想了吧？他起身熄灭了烛火，轻轻地走到内间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崔觯搂在怀中，闻着熟悉的气息，很快就睡着了。
沉睡了也不安稳，温不休开始做梦。梦到明晃晃的天光下，温府的大门前乌泱泱地站满了人，这些人的衣甲看起来正是陛下的羽林卫，手持圣旨在说着什么。接着就闯进了他的府宅，大肆搜索，他的书卷被翻乱扔在地上，他的父母族亲跪立一侧。他仿佛看到他的百年温家，在帝王一怒之下付之一炬，他们苟存性命，却再无往日荣光。真是应了“有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他正愤怒于这一切的荒谬，忽觉得有人在拉扯他，却见一比他的望月稍大一些却一摸一样的少女瞪大了眼睛对他说：“爹爹如此忠于陛下，我温家不应当有如此下场！早就提醒爹爹要当心那人了！要不是他陷害于你，何苦至此！”温不休大惊，始觉得这仍是在梦中，他怕是魔怔了！
身侧的崔觯被他的动静吵醒，推他：“夫君，你怎么了？出一脸的冷汗？”温不休猛然惊醒，身下仍是高床软枕，身边也依然是他的觯儿，这才渐渐回过神来。梦里的情景太过真实，他缓了一小会儿，才搂紧了妻子，把他昨晚的发现和刚刚可怕的噩梦告诉她。
崔觯也很震惊，此时已经大亮了，他二人甚少起的这么晚，可见昨日有多疲累。她看一眼窗外，消化着温不休说的话，才道：”你知我和望月都不是话多的性子，她自己呆着更不会多说话，我倒是从没觉得她有什么预知的能力，信里也只是对你的叮嘱而已，她又没有去过西番，怎么会知道多具体的事情呢？只是根据听说的情况对你说这些罢了。至于你说她梦里对你示警，未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夫君以后在朝中谨慎结交便是。许是昨日刚归京，又紧接着阿决的降生，你还未缓过神来太过疲累了吧。暂时别想了，快起来吧，难得你休沐，我身体不适，你这两天便多陪陪望月和阿决吧。”
温不休静静地看着妻子，只觉得心里的不安得到了安抚。他默默地想，不管以后如何，他都要为妻子儿女撑起温家的门楣，给他们平安富足的生活。
他情不自禁地亲了崔觯一口，到底还是披衣下榻，唤来婢女小厮为二人梳洗。他的贴身小厮名南生，崔觯的婢女名为慕北，二人皆聪敏机灵，很快就收拾妥当。
温凉本刚开始上学堂，这几日担因为心临产的母亲，所以向夫子告假暂留在家中。温决醒醒睡睡，奶妈正照看着呢。
温不休照顾着妻子用完早膳，背着手先去看了在一个院子里的儿子，小家伙这会醒了，也不闹腾，只是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他怀着一种复杂的仿佛中了奖赏一般的心情，俯身看着这个孩子，还是皱皱巴巴的一小堆，是他和觯儿出征前那天晚上胡闹的结果呢，咳……幸福又心酸，还好他这个亲爹赶回来了，赶上了他的出生，也赶得及陪他走以后的人生，以后再慢慢亲自教导吧，不过肯定还是女儿更贴心……此时的他不再是朝堂上百官敬畏的温御史，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罢了。
温凉这孩子很独立，早早地就自己住在后院儿了，开始奶妈会陪她睡，到后来他走之前已经完全可以自己睡了。也从未有在他和觯儿亲热时来闹腾这种事情，他颇为欣慰。除了觉得女儿性格稍显冷清外，他是十分满意长女的。
温凉早就醒了，如他少时一般自律，即使在家也有每天的任务完成。大周朝不再实行什么男尊女卑，不管文臣还是武将，有能力的男女皆可胜任。他庆幸女儿将来可以有更多的选择，而他将是她永远的后盾。
温凉远远就看见了爹爹，但仍不动如山地扎着马步，待她操练完一套简单的拳法，才去请爹爹指教读书。爹爹就是文武双修，这是家族渊源，习武可健体防身，族中儿女皆需练，修到多深都有师父教导，单看自己的选择，她自己也乐在其中。温不休问了她最近的所学，给她指了几本古籍要她诵读，又看了她的习字，还不太成风骨，但看得出来一直没有松懈，一直在进步。
温不休越看越高兴，快一年不见，女儿长高了一些，圆圆的眼睛灵动有神，和他一样肤白如玉，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红润润的，像一朵带着露珠的小花骨朵，真是可爱极了。更难得的是她小小年纪仿佛有种大将之风，不急不躁，循序渐进，灵动自然，俨然又一个清秀端庄的小美人胚子。
陪她呆了一会儿，温不休压根没再想起昨晚家信和梦的事情，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么多怪力乱神呢。快到午时了，他一把抱起女儿，大步回到主院，和他的妻子一起用午膳去了。温凉喜欢爹爹抱着她，她不说，爹爹心里也知道的，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家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