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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海潮生 ...

  •   海边一栋吊脚的小木屋。白浪纷飞,拍击着木屋前的白色砂石,卷起飞沫似珍珠,四散敲击在礁石上复又颗颗滚下。
      礁石上密密的生着牡蛎,互相覆盖挤压着,大的老死了,或被别的生物啄开吃了,小的便又生长在老壳之上。
      一个人坐在礁石上,身边摆着一个木盆。那人手里一根竹签,却像坚铁那样坚利,轻易便把坚硬的蛎壳撬开,再用竹签将鲜嫩的蛎肉挑入木盆。
      忙了一阵,看看盆里的蛎肉已经不少,那人站起身来,抱起木盆向木屋走去。
      依然是几年前那青色的袍子,却已旧的发灰,依然是那头缱绻微卷的青丝,却已将意气的飘扬变为随风顺流的轻摆。皱皱眉,不禁嘲笑自己的傻,只是那人突然跑来,说今夜要与自己不醉不归,变不自觉的开始整治下酒菜吗?
      走到木屋门口,看到那人提着木桶从屋后转出来,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四目相对,那人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两个酒窝招人喜欢的跳了出来。
      多少年来,这两个人始终遗憾,每次见面不能相视一笑。

      戚少商拨开珠帘进了屋,放下水桶,一尾大鱼在里面游动。刚一转头,却见顾惜朝停在门口,发上的簪子被珠帘缠住,但手中抱着木桶,无法解开,正在进退不得。戚少商走上前去,细心缓慢的将珠帘解开,再接过顾惜朝手中的木盆。似是心疼他腿脚不便一般,又看着他进屋坐下,才去把木盆木桶都搬进厨房。
      两个人自进屋来,也未曾说过话。一个天气晴好的傍晚,东边已经是暗蓝色如海水一般泼暗了半个天空,西边却还是一片烈火烧天的彩霞绚烂。顾惜朝在厨房里闷声不吭的做饭,戚少商就闻着这阵阵香味,一动不动的趴在窗上看落日西沉。
      已经势弱的阳光斜斜洒在戚少商的肩头,也穿过小窗,斜斜洒进厨房,描绘出两个虚幻的影子。沉淀的霞色照射出世间的轻尘,阴翳里藏着沧海几千年的低吟。
      顾惜朝低头看看自窗中闯进来,在地上画出自己身影的阳光,闭了眼。戚少商,我们盼这样的日子,盼了多久?可是我们拿什么来换?换的起吗?就如这夕阳一般,纵然无限好,也是近黄昏……
      戚少商盯着落日,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可能是刺眼吧,昂起头,望着小木屋的窗棂。顾惜朝,为什么要让我这一世与你相遇?我多么希望人有来生,让我没有立场,没有责任,让你没有忧愁,然后我们相遇、相知、相惜……

      等到日光已尽,烛火初点时,顾惜朝默默的将烧好的菜端了出来。一道鱼,一道牡蛎汤。顾惜朝笑笑说:“太过简陋了,莫见笑。”这笑是那么淡然,戚少商眼前浮起从前见过的那狠厉的笑,抑或那充满心机的笑,突然觉得人生就是一场笑话。为何要留到现在,才见的到他的这种表情?他又为何才到现在,才能自然的露出这种表情?他们原来都是执迷不悟的人,如果他们两个都能看开,或者放下,那么现在,说不定可以执手相看笑颜……
      戚少商发了一阵楞,对顾惜朝摇摇头,说:“足矣,更何况是你亲自下厨,味道一定不同反响,”把刚才脑海里的感慨拼命压到心里的最深处,笑着继续道,“有菜怎能无酒?”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这本就是他的来意。
      顾惜朝笑笑,今日午后戚少商来找他的时候,怀里抱着两个大酒缸,大笑着道:“今日我特来寻你饮酒,咱们不醉不归!”自他葬了晚晴,离开惜晴小居之后,这是他二人三年来第一次见面。刚想问戚少商是怎么找到他的,又一寻思,六扇门的总捕头,找他一个顾惜朝还不简单吗?便笑了笑,应下了今晚这场醉。
      戚少商给二人斟上酒,举起了碗,向着顾惜朝笑。顾惜朝便也一笑,将两只碗重重一碰,各自饮尽了。
      “那炮打灯我是寻不到了,只好另寻好酒带来。”
      “那酒肆也已经不见了吧……”
      “是……”
      一阵沉默之后,顾惜朝笑道:“此处材料不足,那杜鹃醉鱼我是做不出来了,就且尝尝你戚大侠亲自垂钓的这尾海鱼吧。”
      戚少商夹了一箸尝了,支着两个酒窝说:“由你来做,那鱼儿自然便醉了,有没有杜鹃花都是很好吃的。”
      顾惜朝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斟酒一边道:“我还是头次听你这样对我说话,想想你的性子,对息红泪可曾这样说过?只怕未必。想来还当真好笑。”戚少商闻言,也愣了片刻,然后跟着顾惜朝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两个人几乎仿佛要笑尽这一生的怨气一般,不停的笑,直到笑的几乎肝肠寸断,笑的几乎流出了泪。于是一碗接一碗的喝酒,天南海北的聊着,风花雪月的扯着。直到烛花闪烁了两下,油尽灯枯。屋内一片黑暗,屋外清朗的月光随着海风掀开珠帘闯进来,照亮桌前那一小块地方。就像,在黑暗的心中,闯进了一丝光亮。

      戚少商牵着顾惜朝的衣袖,来到屋外。二人相携坐在屋檐下,潮汐已涨,顾惜朝将双脚垂在廊外,下面不远就是一波一波的海水,青鳞碧波映廊下,月照笑颜醉桃花。
      戚少商盘膝坐到他身边,微微一笑,擎起酒碗递给顾惜朝,两人复又开始对饮。

      “惜朝,如果明天此去,我能回来,那么你可愿等在这里,回头再陪我喝酒?”
      顾惜朝笑了。
      “与君笑醉三千年。”

      惜朝,我今日究竟为何而来?惜朝,我今日来,又是为了得到怎样的结果?也许今晚就是你我永诀。终于,我到今时今日,才明白我这一生最看重的是什么,最想要的是什么,可是,却已晚了……我对你该有多深的恨?从前我常想,你怎能如此对我,枉我这一生,只有你一个知音!现在我却觉得,这世上,如果没有你,那么还有什么当得起【重要】二字?可我发觉的却太晚……如果,这一役我能够回得来,那么,到时候我便不是什么九现神龙,不是什么六扇门捕头,更加不是什么大当家、大侠。我便只是一个,愿一生牵着我的惜朝,日日里醉生,夜夜里梦死的乡野村夫。
      少商,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几日即便是我这穷乡僻壤也在传,辽军南下了。你定是想刺杀那辽军主将是不是?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是不是?你不对我说,便道我猜不到吗?你要我等你,好,我便不问你,且看你如何对我交代。有种你便自己偷偷下黄泉,我顾惜朝追了你这一世,大不了追到下一世,大不了追到地府,闹他个天翻地覆!到时,总要看看你在九幽地狱与我重逢,是否还能这样笑的出来!

      “三千年,惜朝,你会在这里等我这么久?”
      “怎么,你不信?”
      “不,三千年太短。”
      “哦?”
      “你看这海水,哪一天这四海的水干了,那么你便不用等我了。”
      顾惜朝呵呵笑了起来,戏谑的看着戚少商,笑道:“你莫如直说,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戚少商也笑了起来,两人酒碗相碰,一饮而尽。

      明日前路茫茫,今夜,就且与君共醉,笑饮三千离别酒。

      一个月后,民间传出消息,辽军与宋军一猛将率领的军队于河岸两边僵持多日,最终决战之后,辽军损失惨重,几位主将丧命于乱军之中,辽军元气大伤。宋军仅余几百人,被几万的辽军困在荒原上。而宋朝皇帝却从不曾关心战事,朝野上下,不是互相倾轧勾心斗角,就是夜夜笙歌之辈,这仅有几百的宋军,竟是完全已经被当作了阵亡。
      更有传闻,有人在乱军之中见到过断做两截的逆水寒剑。

      顾惜朝收拾好行李,站在廊下遥望了一眼海面,便转身下了海岸上。微缓几步,继而一步步踏着向北行去。
      好,戚少商,你有种,你胆敢让我在此处等你,我便偏偏去找你,断不能随了你的心意,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哪里还是我顾惜朝?昨日醉后,你借酒卖乖,压我在你肩头,强要我答应你在此等你,我是应了,就权当是酒醉妄言吧。
      少商,我知道我等不到你……
      少商,那便换你等我是了!莫饮忘川水莫过奈何桥,莫急着下九幽,莫急着轮回……否则来生,有谁陪你把酒言欢?有谁陪你一醉方休?我断不像你那样笑言欺骗,我要你等我,你便一定能等到,不用太久……

      凌晨是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围困宋军的辽国军队也是这样,尤其这一场,虽然围住了几百宋军,屠灭是早晚的事,可是最多也只能算做惨胜。快天亮的时候,辽军阵营里乱了起来,人仰马翻。这一切,残垣后面的宋军也注意到了,仅剩的这几百人都警醒了起来,纷纷伏在断墙之后向辽营中窥看。
      一袭青衣,一柄普通的长剑。那人舞着剑,在辽营中冲杀驰聘,竟然混不像在劈杀,只似随乐舞剑,风轻云淡的掠走一条又一条的生命。
      渐渐的,辽人集结的越来越多,那人的身姿再是飘逸,身上也不免开始多了一个个伤口。却不见他抽身而退,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遁去,却仍不见离去。虽然剑法依旧轻灵,却能看出每一招的狠厉,加之一往无前的气概,竟然是就不打算全身而退的打法。
      一个宋军战士转头问道:“将军,怎么办?”却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人已经没了影。下一刻,这宋军士兵发现,他们的将军,竟然也冲进了辽营!

      “惜朝!”戚少商一枪捅穿一个向顾惜朝挥刀的辽兵,急急的喊了出来。
      顾惜朝猛一挥剑,逼退了几个辽兵,转头望向奔到自己身边的人。惶急的眉头紧皱着,担忧地望着他,脸上的尘土却遮不住那一丝欣喜,两个酒窝隐隐的现了出来。
      “戚少商,你这厮还没死吗?”
      这张脸还在,依然是那么轻笑着出现在自己眼前。
      还好他没事。
      还好我没死。
      “你想我死吗?再不随我逃,我们俩都要成孤魂野鬼了。”
      顾惜朝重重一哼,随手料理了几个辽兵,就被戚少商拉着飞掠而去。奔回了宋军的营地。

      “惜朝,你怎么来这里了?不是要你在那里等我吗?”
      顾惜朝冷冷的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戚少商。突然上前一步,向着所有宋军残部喊道:“你们为了什么来打仗?宋朝的皇帝已经把你们当作了死人!没有人来营救,迟早也是被辽军围死。想活命的,跟着我冲出去吧!死在这里,不如冒险冲出去,拼他个鱼死网破!你们的家乡,一定还有人等着你们回去!”
      一番话说的宋军情绪起伏,纷纷收拾装甲武器,开始做拼死突围的准备。
      戚少商苦笑望着顾惜朝:“惜朝,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冲动了。就凭这几百人,如果能冲破对面辽营几万大军,我早已带着他们杀出去了。”
      顾惜朝冷笑着说:“就这样被围着,早晚也是死,冲出去便是海阔天空。纵然冲不出去,死在战场之上,也好过委委屈屈的被困死在这里。”说着,他解开外袍,戚少商看见他腰带里整整齐齐地塞着一排□□!
      “惜朝,你……”
      “有这些,不妨试试看。”
      “你怎么会准备这些东西?”
      顾惜朝淡淡的看了戚少商一眼,慢慢的解下那些□□,低低道:“本来这次,我也没打算全身而退。你宁可与人同归于尽,也要做英雄,没做守信回来见我的打算。那么我便也不等你,追到黄泉地府,看你再能逃去何处!”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离开,那么江山属谁,再与你我无关,我们就做两个山野之人,夜夜笑醉,三千年。”
      此处离当年的旗亭酒肆不远,终于,绕回了原地吗?可是终于,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结果,就算,这结果会延续在地府黄泉!
      戚少商笑了,悄悄的握住了顾惜朝的手,顾惜朝闭了眼舒口气,静静的由他握着。

      片刻之后,这支只有几百人的军队,便准备妥当。趁着辽营还陷在刚才顾惜朝大闹引起的骚乱中,以戚少商和顾惜朝为首,杀了出去。
      黄沙大漠,一袭青衣,一袭白甲,在沙尘中那么耀眼。就如日月同时出现,光芒交缠。光芒到处,辽军阵营纷飞起一蓬蓬的血污。跟在二人身后的宋军士兵,念着生死,也拼命的冲杀,发疯一般的跟着二人向前冲去,竟然个个都成了以一当十的勇士。
      戚少商将顾惜朝护在身后,顾惜朝便抽空点着□□向外掷去,随着一个个□□爆炸,辽营中四处响起天崩地裂的声音。只见囤积粮草的地方,爆炸的方位隐隐连成了一条线,顾惜朝抢着向刚爆炸过的地方奔去,戚少商和剩余的宋军自然跟着他向前拼杀。
      爆炸之后的地方,辽军自然少了许多,众人也冲的容易些。顾惜朝总能在爆炸余波之后的第一时间抢到路途,由他引着方向,宋军冲至了辽军的战马围栏。顾惜朝一剑接着一剑,斩断围栏一侧的一大片木材,又甩手向马群最里面抛出了最后一个□□。战马惊群,伴随着爆炸的巨响脱缰向宋军奔来。
      顾惜朝向戚少商大喝一声:“上马!”便扯住了一匹枣红战马的缰绳,跨上了马背。戚少商也在腾挪躲避马群之中,扯住一匹黑马的缰绳,顺着惊慌四奔的马群,随着顾惜朝绝尘而去。剩余的宋军士兵也随着二人,纷纷截马而去。
      纷乱的辽营,再无法阻止宋军残部的突围。

      戚少商回头看看,本来尚有几百人的队伍,有冲杀中死去的,有功夫不够被战马踏死的,有与尚能追上来的几名骁勇辽兵同归于尽的,也有身负重伤,奔逃途中倒毙在马背上的,剩下的,只有五六十人罢了。戚少商叹道:“都各自散了,回家吧,我们在宋国,已经是死人了。路上小心。”便与等在一边的顾惜朝并辔行去。
      士兵们一个个心下惨然,默默望着戚少商与顾惜朝渐行渐远。

      “惜朝,我们居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哼,傻瓜,你道我就一点没抱你还活着的希望吗?真的就是抱定去杀一个赚一个,自己找死吗?要不你想怎么会出来的这么简单?我早看准突围的路线,在合适的地方安置好火药,以掷□□引爆,最后再放出惊马群。否则你现在哪还能坐在这里喝酒?”恐怕人头早就被割下送到辽主皇宫了吧……
      “哈哈,有你在,我一定回的来,无论如何也得回来。”戚少商盘膝坐下,笑的眼都眯成一条缝,脸上的酒窝都漾着醉意。痛饮了一碗,突然定定看着顾惜朝说:“那时,逆水寒都已断了,如果我真的已经死了呢?”你还会不会用尽退路全身而退……?
      顾惜朝笑笑,荡了荡垂在廊下的双腿,不做答,举起手中的酒碗对着戚少商一扬,一口饮尽了。
      如果你已经死了,那么,我便燃起火药,到黄泉去找你算这不守信约的账!
      顾惜朝突然觉得眼睛有些痛,这东海之滨礁石之上的小木楼外,哪来的漫天迷眼的黄沙?
      戚少商默默的捧起顾惜朝的脸,悄悄将他脸上滑落的水渍抹去,两人没有说话,对视良久。戚少商突然猛地将顾惜朝压进自己的怀里,紧紧的闭了眼,紧紧的收紧了手臂。
      只听见顾惜朝闷闷的在他怀里说道:“戚少商,弄哭我顾惜朝的,你是唯一一个。”
      戚少商闭着眼,有湿漉漉的东西从他脸上落进顾惜朝的卷发中。他微笑答道:“弄哭我戚少商的,顾惜朝你也是唯一一个。”

      还好,不用等到来生,就有相携对饮,握手相拥。轮回太长,思君难耐。愿此生随君相慰,随君相生,随君相死。
      红尘追望累,名利似灰飞。纵是一无所有,终日里只是醉生梦死。其实我之前追逐的、在意的,都是浮云,都是梦。原来只要有你,人生一切足矣。只有你,是我纵然失去一切,也要最后所求。
      坐在这永不干涸的沧海之滨,哪管什么别处的笙歌桃花,只听碧海潮生,望月照无眠。莫笑我痴,莫笑我痴,我只要狂歌痴醉,我只要陪你而醉,我只要你相随。
      与君共醉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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