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阳旧事》剑舞红尘

1、不弃

　　李弘：我累了，好想睡。于是闭上眼。周围好安静。意识中仿佛牵动了嘴角，我的亲人们，请原谅我的懦弱，因为我无法再面对你们，面对这个泱泱大国。
　　贤，我的弟弟，你长大了，你文武双全，前途无量，不再是那个躲在墙角哭的孩子了。你……比我更能胜任太子这个角色。我走以后，好好照顾，我们共同的亲人吧。不要想念我，更不要伤心，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暗自垂泪……

　　李贤：你走了，我纵有天下，又有什么意思……你可知，若没有你，我真的没有勇气活在这阴冷的禁宫中；若没有你，我真的很想就这样让母后取走我的命…可是现在，我不会去找你，这是为了我们的家族，更是为了你…
　　我的哥哥，来世，我们便不要做兄弟，便不要再生于这冰冷的帝王家吧。去和你喜欢的清风明月在一起，春则游历天下，冬则围炉煮酒…

　　那么……说定了……

　　唐高宗显庆元年，皇太子忠废为梁王，改立武后长子，代王弘为皇太子，大赦改元。

　　“五哥五哥。”小小的人儿，步履蹒跚，远远的看到草地上呆坐着的那个比他稍大点的孩子，似乎兴奋的不得了。

　　“怎么了，五哥你不高兴么。”草地上的孩子双手抱膝，只是抬头看了看可爱的弟弟，便复又埋首，长吁短叹。那个兴冲冲跑过来的孩子，便收了笑容，在哥哥身边坐下，抱着他同样纤小的手臂，又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清秀的眉头微蹙：“弘哥哥…”

　　“贤…大哥要走了…”。那个孩子只是抽出手，轻轻抱着靠在他肩上的弟弟。

　　“为什么？”四岁的孩子惊讶的跳起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疑惑不解，为什么？大哥会对他微笑，会温柔的摸着他的小脑袋，笑说：几天不见，六弟又长大了呢。除了五哥，自己最喜欢大哥了。“大哥不要我们了么？”大眼睛的小男孩泫泪欲泣。

　　稍大的孩子站起身，牵起弟弟的小手，只是一瞬，便似豁然开朗。只见他淡粉色的嘴角嘴角牵起一丝好看的微笑，无言，只是转身，走向那琼楼玉宇，那粉嘟嘟的小孩子却也不吵不闹，听话的跟着。

　　重重红墙巍巍殿阁，肃杀，无情。只有两个孩子快步前行。一路上，空旷的可怕，只零星能看到几个垂手而立的侍者。宫里的规矩，主子面前，如无恩准，奴才们是没有资格窥探天颜的。
　　出了这扇朱砂大门，越过这道高墙，便不再是后宫。两个孩子只来得及目送他们记忆中那个疼爱后辈的善良少年。

　　“大哥！”李贤只有四岁，便绝不可能忍得住心中喷涌而出的情感。

　　李忠，曾经的帝国太子，一个也曾有过鸿鹄壮志的少年，只是回头，对那个眼泪汪汪的小孩子粲然一笑，然后深深的看了那位大唐帝国的新少主一眼，便头也不回。

　　李弘不是不伤心，不是不难过，可是哭不出来，真的。
　　他也很想当个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普通孩子，可是生于帝王家，便天生就被剥夺了这样的自由，更何况他的母后…是那样一个女人…

　　于是作为母后的长子，作为大唐帝国的继承人，他并没有资格享受童年。

　　还记得两天前，大哥沉重的对他说：“五弟，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兄长的身份站在你面前，我就要走了，也不知相逢何期…”当时的大哥，死寂的可怕，仿佛没有活人的气息，连抚着他的手都是冰冷。还记得大哥的最后一句话：“生于帝王家，你只能选择，要权，或者…要命…”

　　李弘看着身边哭红了眼的弟弟，不能自已的心酸。不想看到他哭，真的不想。为什么心里好疼，明明才日中十分，没到发病的时候。

　　只是把那个爱哭的家伙护到怀里，然后独自目送远去的亲人。

　　有种感觉…好像…大哥不会回来了？

　　李忠的马车已渐渐看不到了，两个孩子还是杵在宫门前，早有胆大的侍者过来劝小殿下们赶快回去，以免冻着，却都被李贤挥舞着小手赶散了去。没法，只能任由小祖宗们胡闹。

　　“六弟？”李弘拍拍伏在他胸前啜泣的孩子。

　　好难过，好难过，李贤还是好想哭，还是好想抱着小哥哥不放。于是不抬头，继续哭。

　　“贤？”

　　还是继续哭。

　　李弘忽然觉得心里很暖和。“咳咳…”

　　小花脸急忙抬起头，轻抚哥哥的胸口“弘哥哥，怎么了，是又不舒服了么。来人来人，快传太医。”哪里还会有人？人都被煞气的六皇子轰出一里外了。

　　李贤又怕又急，竟然忘了哭，又随便用手抹了抹哭花的小脸，加上因为着急打结的眉眼，真是越发的惹人怜爱。

　　忍不住掰正那可爱的脸，轻柔的吻落下。李弘笑了。

　　“哥？”李贤又睁大了美丽的眼，伸手，无措的按着额头，不知道为什么，小花脸变成了小红脸，“讨厌，又骗我。”这下真的抬不起头了。

　　“我们回去吧，再不走，我真的要发病了呢。”确实是，他生来孱弱，一次跑这么老远，想必晚上又要咳的睡不着了。倒不是怕发病的苦痛，六岁的孩子，却已是个忍痛高手了，只是害怕出来这许久，有人会受到母后的责罚…

　　本还在哥哥怀里蹭来蹭去的家伙，一听发病，又是惊掉了魂，“我们快回去！”说着便要拉着哥哥往回走，奈何终究是小了两岁，四岁的小孩子，竟拽不动六岁病弱的哥哥。小家伙有些讶异。

　　“小傻瓜，能告诉我为什么哭的那么伤心么？”还是温婉的微笑。与苍凉的北风，冷然的宫殿格格不入的笑。多年后，李贤独自站在这里，想着这份暖心的柔软，哭了，哭的很伤心，然而却再不会有人轻吻他的额头，说“小傻瓜，不要哭了，我们回去吧。”

　　而此时的李贤还只是个不懂世事的四岁小皇子，害怕离别，却不懂离别。只是摸摸鼻子，嘟起小嘴，抱着哥哥的右臂，不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呢：“不知道，只是想哭呢，怕有一天，弘哥哥也像大哥一样不要贤了。”

　　“呵~还真的是个傻瓜。”李弘笑出了声，掏出怀里的手帕，轻轻擦拭弟弟哭花的小脸，“不会的，我走了，你怎么办呢？”又偷偷香了一口，无视那发红的小脸，拉起他，大步向前“傻瓜傻瓜，我还真的不舍得丢下你这个傻瓜。”

　　日已西斜，大地渐渐吞噬了温度，亭殿楼阁默默归于死寂，而那两个孩子此时确实真的暖和。
　　李贤看看交握的手，又看看哥哥的背影，笑的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哥……说好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尚年幼的孩子们，眼中只有彼此，又哪里会知道：不离不弃，永生唯一。那样的誓言，是要拿命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