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面》绣衣

1、开始 故事的开始

　　有时那个最终让你刻骨铭心的人，最初的相遇恐怕只能称作平平无奇。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浅黄的光线铺洒在石板路上，街道旁的植物从墙缝里抽出鲜嫩的绿芽。段然刚从篮球场回来，手下不偏不倚地扣着篮球，他扣得慵懒而轻松，有些漫不经心，所以拐角时没注意，球从手下溜走，撞在了一袋书上，偏偏那下他用了力，袋子被撞得往后一扬，从一只手里挣脱了开来，书散落了一地。
　　他连忙蹲下身来收拾，动作很快，几下便将书归拢收进了袋子里。那人看插不上手，只将就近的书捡起，接过袋子，低头道了声谢谢，而后也不理他的道歉，点点头，从旁走过了。
　　段然捡回球，回头看了一眼，是个女孩子，穿着白色长裙，背影是很好看的，但仔细想想，那面容却记不清了。

　　这是一个小县城，是段然奶奶的娘家，附近有座山，城里有条河，县城位于几条高速的交叉口，近几年又通了火车，交通还算便利。城里有所市重点的高中，这个暑假过完他得去那里当个转校生。奶奶的家离学校还有点距离，刚到县城来的那天他先到了学校，学校很大，当时没什么人，他在空旷的校园里随母亲一起到接待室，认识了一下校长和班主任。一切手续办理完之后，他送走了母亲，照着地址慢慢地往奶奶家走。学校的周边是新建的学区房，一层的许多店面还没开始招租，不免有些荒凉。再走出去，是连街的老旧低矮的建筑，很多房屋高不过四层，大部分裸露着外部光突突的砖墙。那不是一片繁华的地区。沿途的树枝繁叶茂，不像长在路边，而像长在森林里一样。不时地有穿着汗衫骑着自行车的老人、支伞的学生从旁边经过，老人骑得慢吞吞的，自行车也吱呀作响，不知去往何方。他看着倒有些羡慕了。
　　奶奶的家在一片旧城区，周围都是些老房子，因为一些保护得尚且称得上完好的古建筑的原因，这里没有随着中心区的扩大而被拆迁。城区中有一条较为宽广的路，两旁立着几间安着铁门的小卖部和几栋供以出租的房子，有些门开着，从那窄小的门里向内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棕色的暗淡光景，几个老人在门内打着麻将。这条路走到尽头出去便是繁华的商业街，也是县城的中心，喧闹与寂静形成对比，恍如隔世。房子是老房子，之前母亲已让叫人修缮过了，是个二层瓦房，带个院子，院里有颗芒果树，已经开始结果了。他用钥匙开了里面的门，里面修整得很整洁，他的行李箱安静地堆放在沙发旁。
　　夏日的阳光从门外漫延到他的脚旁，暖洋洋的光彩夺目，让人心情不由地好起来。他在屋内四处走走，熟悉了一下环境：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一个洗手间和一间空房间。房子改得很现代化，已经看不到之前的痕迹了。他提起行李箱准备上二楼，这时屋外突然响起细细碎碎的交流声，他走向门口，一个小胖子刚好从院门外冒出个小脑袋。
　　“你是新搬来的吗？”小胖子好奇地看着他。
　　段然向他走去，胖子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躲着的几个小孩子也跟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有些羞怯但挺大胆地看着他。段然笑了笑，问他们有什么事。
　　“大哥哥我们不知道这里有人住之前一直来这儿打芒果的。”小胖子说他们的家就在附近，之前看有一群人来这搞装修，就想是不是有人要搬过来了。“大哥哥要我们帮忙吗？”
　　段然看着他们那希冀的小脸，眼亮晶晶的，藏着些单纯的小心思，于是拿了些零食打发掉他们了。想来那群孩子也只是想继续来打芒果而已，但孩子总是有些吵闹的。
　　打发完孩子，收拾好行李后，他躺在床上，空调里吹出低低的风，窗外阳光正灿烂着，他离自小生长的那个地方很远了，所有的一切仿佛也随之变得遥远模糊，像一点涟漪一样满满散去。

　　小胖子的家离他不远，现在在放暑假，所以没事总爱过来。其它小伙伴也来过几次，但没他来得勤快。他从家里拿些小株的植物来种在段然的院子里，鸡冠花，仙人掌，枸杞，草莓…应该是把家里有的那些在这里再种了个遍。段然问他这些东西是谁种的，结果小胖子说是他自己。“草莓我和我同学要的，他也是自己种的，但他们家是那种有电梯的房子，没地方给他种太多，所以草莓算我们共有的。”花啊草啊的来历就更简单了，老城区的房屋多带院子，有些荒废了，平白无故长了些植物来，胖子看到喜欢的就带回了家。没事时，小胖子爱看动画，段然家里没安电视，所以打开电脑给他放小猪佩奇，他自己一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安安静静地也能呆得住。最开始的几天小胖子给他当导游，有时骑车，有时走路带他认识这个县城，小孩子走着走着总会被自己喜欢的东西吸引住，所以老把他往游戏厅，书店里引，介绍时也只知道哪里会放免费的动画片，哪里有不用钱的漫画来看。几天下来两人倒也相处得挺好，城也熟悉个大半。之后的日子，不过是找个体育馆，打打球、每天做做饭、逗孩子，与以往是大不同了。夏天就这样悠闲地过去了。有时在树荫下乘凉，会以为自己是只毛绒绒随风摇曳的球。

　　林矻乎从床上坐起，稀薄的晨光透过窗帘，房间里弥漫着朦胧黯淡的一团空气。闹钟还没响起，时间还早。房子的隔音不好，隐约能听到外面有人挪开餐厅的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知道是有人正在外面拖地。现在不用上学，还可以多睡一会，但她睡眠浅，一点声音也能让她让她烦躁不安，再也睡不着觉。于是她干脆起来了。
　　这几天是心情很好的几天，她感到自己是个健康的人了，那些死缠烂打的病痛，那些如履薄冰的掩藏，还有身不由己的监视一般的陪同……
　　她看向那个正在拖地的人，她的妹妹，沉默着，佝偻着，一头长发倾泻下来遮掩住她的面容。
　　以后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清晨的阳光漫漫从阳台爬了进来，屋里开始变得明亮。她坐在客厅里，本该看点书，或干脆为了开心看点电视来打发吃饭之前的时间，但今天她没有，她支着下巴，眼里闪着些好奇和无辜，看着她的妹妹拖地，煮饭、洗衣、从她身前来来去去，她知道自己的目光她是感觉得到的，但没有收到一点回馈。
　　这个空间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父亲、母亲被一扇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林矻乎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时远时近的另一个人安静地忙碌着，她的动作很快但并不急躁，熟练中有种干脆利落的气质，看久了竟产出些赏心悦目的感觉来。她的身形是削瘦的，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连衣裙，腰身微微躬着，头发垂下来被她别到耳后便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本是极苍白的，因为正劳作着微微发红，氤氲着五官多了些鲜活的气质，像抹了层浅浅的胭脂一般。她有些喘，应该也是累了，现在的她必然忍受着与自己以前相似的痛苦。
　　林矻乎是有些可怜她的。
　　她的妹妹，林枯乎，有着和她一般无二的面容。很早以前，当她还在被病痛折磨时，每一天她能够交流的人便只有这个妹妹。很难说自己对她是抱着怎样的感情，一个终日沉默的人，你的谩骂，斥责、羞辱她仿佛都听不见，但当你指使她做些家务，叫她吃饭，让她开门、接电话时她会突然起身吓你一跳。母亲并不喜欢她，因为一直想要个儿子，家里那时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她的出生是让人失望的。再加上很爱哭，刚从医院抱回家时也不愿让人抱，一个浮肿发皱的小婴儿自己缩在床角哭，喂奶不喝，一碰她就拼命挣扎，母亲父亲所有人的靠近都会逼得她掉下金豆子来。没有人能安抚她，似乎她对这个家很抗拒。那时自己也才一岁多，有几次在她好不容易睡着时好奇地碰碰她，摸摸她温暖的小手，在这时那只手会突然挣动一下，然后颤抖着，无意识地向胸前拢去，整个身子也慢慢蜷缩起来，仿佛很疼一般。等到长大些，她的脸不再是红肿皱巴巴时，两人站在一起，周围的人开始感到异样：太像了。她们不是双胞胎，年龄差了一岁有余，但那张脸简直是一模一样。后来，再大些，她开始明白自己和其他人是不同的，和这个妹妹也是不同的，每次尿尿时会很难受，和小伙伴玩耍时尿液会不受控制地自己流出来。她被嘲笑了，渐渐地再也不出去玩了，妹妹要在家照顾她也与其他人疏远了。
　　那时的她是否是自愿的，林矻乎不知道。有时候林枯乎看她的眼神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夹杂着些同病相怜的意思，对那时还是小孩的她来说这是不能忍受的，自己从小就得母亲喜欢，她算什么？母亲对她从来非打即骂，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怜悯自己？她看着她的脸，她们有着一样的脸，但一个是健康的，可以和他人玩耍的，没人会嘲笑她，一个只能被锁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没有自由。渐渐地她开始觉得不平衡了，罪恶也在她那幼小的心里扎了根。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不知因什么发了一通脾气，这在生病后是很常见的，她摔了碗筷，坐在椅子上大喊大叫。母亲忙着安抚她，林枯乎在收拾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突然，她看到脚旁有一片瓷片，菱形的，可以握住的大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早有预谋，又像突发奇想一样，她对母亲说：“妈妈，把我的尿布拿来吧。”母亲迈开腿向里间走去，她看到林枯乎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抬头。可能是三秒，或者是四秒后，她感觉自己附身抓起那片瓷片朝林枯乎的脸用力划去。
　　之后便是母亲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
　　小孩子的恶意有时是很可怕的。但那往往只是暂时的。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邪恶的人，所有的一切对当时还是孩子的她来说是她不能控制的。自己划伤了林枯乎，在她脸上永远留下了一道疤，现在回想起来她感到羞愧，但正如母亲说的，自己本性不坏。而林枯乎，整个过程作为受害者除了最初的一声惊叫，她是缄默不言的，没有愤怒、指责、控诉，在外人面前就像个宽容大量的好妹妹一样不会根身体残疾的姐姐计较。但这不能说明她真是个善良无害的人，她所有的沉默都是因环境所迫。她对这个家庭是没有感情的，从她生下来就注定了有朝一日一旦翻身，她不会放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