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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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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走出药庐,就见白茧站在山边远眺,因是冬天,他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衫,看起来甚为萧索。
山中的翠绿一年一年地消退变黄,也不知是何故。
我站到他旁边,故意不高兴道:"天气如此冷,还穿那么少。"
他依旧是爱怜地摸摸我的头,一脸的温暖笑意:"那我们就回家。"
药炉上还煨着白茧为我调的药材,一日三次,从三岁起他就开始喂我,现已七载年华。
我乖乖地吃下馍馍和白粥,乖乖喝了药。
"对了,昨天来药庐看脉的刘婶,瞧你不在,特地让我告知你,她的病多亏得你的妙手回春,现下已经好多了。昨日我睡得早,想必你已经看见桌上的桂花糕了吧,那是刘婶的谢礼。"
白茧点点头,小小地喝了一口白粥。他做事一向这么斯文,连带着我也越发变得斯文内敛。
"今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他问我。
我摇摇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如既往地枯瘦。
我生了一种连白茧也看不出的怪病,我的头发总如稻草一般枯黄,而白茧和其他村里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我跑步不出十米,就会眼前发黑,继而晕倒;我一直在变瘦,明明已经十岁,却如六岁的孩童身高一样。
这几年来,白茧为了我的病,我见他已经愁白了几根发丝了。
下午药庐开诊,来了几位看病的常客。
我总觉得他们总偷偷朝我瞅来,白茧认真看诊,没有发现。
姓李的叔叔问白茧,他今天什么时候去采药,顺便让白茧帮他采一些药草。
听着他这话,正在药房捡药的我手一抖,心里面感觉凉嗖嗖得,也不知为何。
只听白茧答:"申时一刻。"
到申时,白茧果然背上了竹蒌,带上了镰刀去山上采药了。
每日他都会去采药,我总是想着,他这么辛苦,全是为了治好我的病。或许我的病,是他作为医者的执拗。
我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这才将门关上,看着只有一道锁的小木门,还是不放心,又拿了一根棍子将它抵上。
今天的我莫名心事重重,为了排解心中烦忧,便拿了晒在院里的一堆青豆来摘去它的皮衣。
不知过了多久,药庐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只听一个女人在边拍门边喊:"白大夫!白大夫!"
平时白茧出去采药时也会遇到突然来探病的人。
我走近木门道:"白大夫正在房里休息,看病的话明日请早吧!"
我把耳朵椅在门上,仔细辨听门外是几人。
那人果然不走,道:"那白姑娘,求你行行好,给我开门,我来你这里买几味药。我是刘家大姐!"她说着,还咳嗽了几声。
其实白茧嘱咐过我,他不在的时候,决不让任何人进药庐。但我之前好几次都破了规矩,白茧一直都不知道。
如果是往常,我就给她开了,但今日……我心中缀缀的,慌慌地,不敢给任何人开门。
"刘家大姐,麻烦你明日再来吧。"话说完,我便直逃到屋里,钻进自己的被子里面。
那人还说了什么话,我却没听清,等了一会儿都不再有动静。
正想舒一口气,听见大门被人一脚破开的声音,把我吓一跳。
只听门口有嘈杂的脚步声,渐渐朝我走来。
我知道他们发现我了,此时我在被窝里面,能听见不少人在我旁边的呼吸声。
我的被子被人一把揭开,瑟瑟发抖的我展露在别人面前。
我惊恐地看着他们,颤抖道:"你们……为什么要闯进药庐?"
他们不需要白茧为他们治病了吗?
"白风鹊,你不要怪大家,我们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一位大叔说。我记得他儿子的病就是白茧治好的,他儿子刚病时,痛哭流涕地找到白茧求他医治,白茧也是不眠不休三个日夜,才终于治好他儿子的病。
"流云山的植物从十年前起,也就是你被白茧抱回来的那一年!山上的植物一年枯死一大片,没枯死的,也是在慢慢变黄,我们庄稼都快种不出来了!"那位大叔继续说。
"巫师东昨晚被流云山的山神托梦,说流云山日渐衰退,都是你的原因,只要将你献祭给它,村民就没事了!大山也会恢复茂盛!"另一位男人说道。他脚上有湿痛的顽疾,每一年都要找药庐拿药。
"对啊!而且这个梦我也做到了!"
"对对,村里不少人都做了这个梦!"
我只觉得手脚无力,脑袋发晕。事情却是,从我有记忆起,流云山的植物就一直都不是很好的样子,特别是……药庐附近。
我一直以为是山体的原因,却没有想到原因竟是因为我。
我看着床边,那些围着我,面孔在阴暗下的人们:"我自己离开流云山,可好。"
白茧这么多年费心维持我瘦弱的生命,怎能说死就死。
"不行,山神说了,必须要将你火焚在山顶最老的一棵榕树下。"
我被他们绑在一座轿子里面,一颠一颠地,巫师在前面领路,一路叽叽歪歪地唱着让人听不懂的歌。
我跪在榕树前,被人逼迫朝树磕了三个响头,巫师在我面前跳舞,他身上的衣服上都是红色的布条,让人想到汹涌的大火。
他们将我绑紧,安放在堆得高高的柴堆上。
我望着几净的天空,眼中留下一滴泪来。
当我闻到柴火燃烧的味道时,我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小鹊!小鹊!"
我心一震,转过头,只见白茧依旧是背着背篓,镰刀被掷到了地上,被几个男人架在地上。
他一向文弱,平时连杀鸡都不敢。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
白茧一直在大吼,质问村里人为何如此残忍。
自从他来,我的泪水不自觉流得更多,拿着火把的人没理会白茧,对我说了声对不起,便将我身下的柴堆点燃。
一下浓烟起,望着烟外的白茧,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我轻轻道:"白茧,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这样的年纪,可以娶妻室,生孩子,真好。
只是我看不见了。
大火先吞噬了我枯黄的头发,然后是我的皮肤,我闻到自己肉烧焦的味道,痛楚却是后知后觉。
痛了许久,也不再痛了,体内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要爆炸。
我胸口难受,加上□□的疼痛,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鼻子上都是泥土的味道。
我还没死?还是,现在只是我的灵魂?
我伸出手,拼命将身上的泥土刨开,破土而出的时候,一阵凉风吹来,冷的我一颤。
已经是深夜,就着月色,我发现自己被埋在那棵老榕树前。
回忆起之前的一幕幕,恍若隔世。
白茧也一定以为我死了吧,若他知道我竟没被烧死,也不知会是何反应。
趁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将坟土仔细填好,决计离开流云山。
我不能再拖累白茧,我知道,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拖累他。
等我以后长大,变了模样,再来看看他。
才往山下走,没想到祸不单行,一只野熊截住了我的去路,一双眼睛在月色下泛着绿油油的精光。
没想到逃过火刑,却逃不了被熊吃掉的命运。虽然我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
眼见着那只熊朝我慢慢走来,半空中突然出现银亮的闪光。
闪光一过,那只熊叫都叫不出来,便被人一下砍头。
一缕银丝飘飘荡荡在我眼前落下,我接住细看,竟是一根白藤。
那人站在一棵树的枝干上,一身白袍飘飘,身后是一轮圆月。
我心一惊,以为是白茧站在了树上。擦了擦眼睛,才发现不是。
他的头发,比白茧长,身形也比他高挑。
我又转念,想起村民说的话,要把我火祭给山神,难道他是山神?
那人轻盈盈跳下树来,站到我面前,朝我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我问道:"你是山神?"
他轻轻摇摇头,脸上带着一抹和白茧相似的,温柔而宠溺的笑容:"我是温孤橼。白风鹊,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我不解:"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他神秘一笑:"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你现在,敢不敢牵我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我伸出我被火烧焦的脏手,覆在他干净的手上。
"对不起,我的手很脏。"
"我不怕脏。"
他拉着我的手,带着我腾向半空,我吓得抱紧了他。
我们脚下聚拢了黑夜的乌云,温孤橼护着我,朝不知名的远方飞去。
在天上飞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但是我知道,普通的凡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问他:"我为什么没有被烧死?"我以为风太大,他或许听不见,没想到他马上回答道:"你不是普通的凡人,又怎么会被烧死?"
"不是普通的凡人,那是什么?"
"以后慢慢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