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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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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颜大人故意冷了数月,刚接到传唤时其实是有些懵的。颜大人待他多数时间都是寻个开心,想到了便来逗一逗,跟逗笼子里头养的小雀似的,对笼子里的人来说,若无旁的想法,颜大人不来才是最好的。
于少年来说,这数月以来称得上一句相安无事,再怎么紧绷也免不了松懈几分,他不得不担忧,时隔数月面对颜大人,自己的对应能否不出差错。
但年长侍女在他面前滴水不漏,少年从前就不指望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只是见她没有意有所指地多说什么,便猜测今日之事怕是颜大人一时兴起。虽然颜大人每次兴起于少年都是折磨,但这么多次下来总归多少习惯些许,少年便索性不再多想,只是默不作声穿戴齐整,跟着侍女迈出门,只待见到颜大人后再考虑应对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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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细雪纷纷扬扬,落在颜府的青石砖上,落在掉光了叶的枝丫上,也落在了行人的伞面上。
侍女替少年撑着伞,但还是有些雪片顺着寒风吹来,化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
他今日身体其实有些不适,头昏昏沉沉,比平日畏寒。
少年拢了拢外衣,漫不经心地想。
定安鲜少下雪。
原来雪落到脸上,这样冷。
正当少年陷在漫无目的的回忆里时,身旁的侍女冷不丁出声:“公子,就在前边了。颜大人不喜旁人踏足池心亭,奴婢陪不了公子,还烦请公子——”独自前去。她恭敬垂首,将手中的伞递向少年。
不论这侍女心中如今的少年是有多不值一提,像她这样在颜府数年的老人,是最知晓分寸的人,绝不会在明面上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敬。
这倒的的确确大实话,不知道池心亭对颜大人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似乎格外厌恶旁人踏足池心亭,甚至在颜大人的手下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只有能进池心亭的,才是颜大人心腹中的心腹。像侍女这样的,还远远不够格。
也不知道为何颜大人今日会允许少年前去。
少年恍然回神,接过伞的同时悄悄打量四周。不远处便是颜府后院的荷花池,只是冬日残荷碍眼,早被人清理了。池心亭在池中央,有九曲桥与岸边相连,桥边守着两个侍卫,像两座石雕,沉默而冷硬。自从来到颜府,倘若不是颜大人传唤,他断不会踏出自己的住处一步,不用提池心亭,就连后院也是头一次踏足。
他压下心头逐渐升腾的不安,迫使自己思考起更重要的事。
——池心亭。是了,池心亭。
池心亭于颜大人来说似乎格外特殊,至少少年从未听说过哪位大人家里就连通往小亭的路都要人看守。只是颜大人其人行事向来叫人看不透,哪怕在旁人面前以笑模样居多,实质上却能称得上一句喜怒无常。
这样的人,摆给外人看的东西,又有几分是真呢?
少年面上没什么表示,心下却已转过数个念头,落到侍女眼里也不过短短一瞬无措的茫然而已。
‘‘公子还请。’’听得年长侍女低声催促,少年压下心中疑虑,回头向她轻轻一示意,做足了面上功夫便向着九曲桥前去。
途经两个侍卫身旁时,他隐约感觉到两人如鹰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却一言不发,任由他踏上了已积了一层薄雪的桥上。
少年很难形容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感觉,明明只是视线,投过来的一瞬间却比匕首都要锋利,仅仅只是一瞬就叫他遍体生寒。这两个侍卫……和他初来颜府时见到的那些根本不可比。
是下马威吗?不,像他这样的小雀,怎么当得起颜大人的“下马威”呢。只不过是兴致所致的一点调剂,又或者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只是他们一直该守在这里,不管他来与不来,都有这么两个人罢了。
少年微微低头,不禁攥紧了手中伞。
桥上积着薄雪,踩上去分外陌生。雪上没有其他人走过的痕迹,想来颜大人已经在池中亭中待了有些时候。少年抬首,看着前方飘雪后的小亭,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此时此刻,他独自一人撑伞走在九曲桥上,四周是萧萧风声,后方是不知深浅的侍卫,前方是颜大人所在的池心亭。
他没有退路,亦没有归处。
他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普天之下,只剩他一个了。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点难言的心慌来。好像那些经年累月积压在心底的一切忐忑与不安都伴随着这场初雪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更用力地抓紧了手中的伞。四周明明有风声,却因为雪的缘故叫人觉得分外寂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响,渐渐响如擂鼓。而风吹来时明明冷得刺骨,他却觉出自己手心沁出些许冷汗。
那些忐忑与不安,那些纷乱的心绪,那些一压再压的恐惧,最终像是找到了最适合的位置一般,直直地指向只一个名字。
颜大人颜大人颜大人颜大人……
他不自觉咬着牙关,强迫着自己继续向前。
忽而寒风大盛,风卷来细雪无数,他不禁眯细了眼,才勉强能看清眼前路。
一时风雪如乱花,风雪渐欲迷人眼。
待到风势转弱,少年才发现自己已过九曲。
或许有些事情只有临到跟前,才叫人发现人的喜怒哀乐竟是这样能鲜明觉出的东西。池心亭的竹帘就在几步之外,但就是这几步,叫少年浑身颤抖,几乎要撑不起伞。绝不是因为冷,少年非常清楚,这仅仅只是因为他要去见颜大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应该已经要习惯面对颜大人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颜大人,这也不是颜大人第一次传唤他,这本应该是一次普通的会面,就像以往的无数次一般。他会有惧怕,他会有不安,这是无比自然的事,因为颜大人就是会让人本能惧怕的人。无论是颜大人的身份,又或是颜大人这个人。可他万万不应该怕到浑身颤抖。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比上一次更从容地处理这一切。尽管他在颜大人面前已经不剩一点尊严。
他以为自己应该已经习惯了。
但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习惯,他还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恐惧与颜大人的见面。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怕颜大人。他甚至无法说明,自己对着颜大人如此深重的惧意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察觉到它。
多可笑啊。
仅仅只是靠近颜大人就能让他怕成这幅模样,可笑他竟一直想着,一直想着要——
杀了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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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怎么不进来?”
竹帘被人从里侧挑开,亭中人的声音便带着笑,随着里间的微微暖意传了出来。
少年倏地抬头,入眼的是颜大人那双微微勾起的笑眼。
颜大人一定是个风月老手。只要他愿意,这满京的人里都不一定能找的出第二双能笑的这样招人的眼睛。只轻轻一弯,就像是蓄满了整个京城的烂漫春光。
可是少年只觉得那双眼看过来的时候,他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冷。
“……多谢颜大人。”许是许久不说话,少年发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喉咙口微微发干。少年避开他的目光,垂眼收了伞,借着垂下的宽大衣袖遮掩自己微微发颤的手。
池心亭或许对颜大人来说有着特殊意义,但从旁人角度来看,这亭子普通到几乎无法想象会出现在颜府之中。
池心亭四四方方,四周围着竹帘,四角放着小小的炭盆,使得亭内暖意融融。亭中央有个石桌,桌上温着一壶酒,颜大人先前似乎就是在这石桌前独酌。
少年随着颜大人在石桌旁坐下。颜大人今日不上朝,穿着常服,长发只束了一半,其实要比平日显得更平易近人些。
“今日没有茶,实在是失礼,还望小王爷莫要放在心上。”
颜大人声音永远都是温和的,礼数明面上永远是周全的。
少年依然垂着眼,不敢也不愿去看颜大人脸上的神色。他明明已经怕的在发抖,胃里却依旧泛着恶心。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是一样的虚伪,他却时至今日都无法适应京城里这种令人作呕的风气。
“颜大人言重。”少年只是这样轻声回应,好像只有这样才压得住尾音里的颤意。
颜大人似是低笑了一声。
“今日请小王爷来,是臣想同小王爷一起赏赏雪。颜府里没什么可看的,这些日子苦了小王爷了。”颜大人顿了顿,语中笑意渐浓,“虽然还有些时日,但春来有不少春宴,不知小王爷有没有兴趣?”
少年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手。
春宴,春宴。到颜府这些时日,他从未出过府,颜大人也不会让他听到太多外界的消息。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在外人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比流言蜚语更令人绝望的是那些人投过来的眼神。少年几乎可以想象到,一旦他出现在人前,会有多少或怜悯或鄙夷或暧昧的眼神聚集到他身上。
少年清楚地知道在颜大人眼里他算不得什么,不需要什么精心计划,兴之所至的任何行为都可以成为对他的折辱。他与颜大人的地位就是这样的天差地别,有如云泥。
可是在这个世道,地位便是一切,纵然他有多少不甘,都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咽,面上还不能显露出一星半点,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不悦。
少年感受到了一点微弱的怒意从那些令人窒息的惧怕与屈辱中冒出头来,实在是太微弱了,微弱到颜大人看过来的一个眼神都有可能掐灭。但他好歹终于敢借着这一点点怒意,去直视颜大人的眼睛。
“谢大人记挂。大人若是乐意,我必定前去。”少年抬眼,挤出一丝笑意,眉眼间天生的柔意显得他格外温顺而无害,苍白的脸色衬得他像尊瓷娃娃。
颜大人依旧是同少年初次见他时一般,未语先带三分笑模样,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少年其实很少直视颜大人的眼睛,无论是身份还是形势所迫,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也不会去直视那双眼。他本以为,以颜大人对容安王一脉的厌恶,颜大人眼里多少会有些许痕迹,毕竟无论面上笑意再完美,落到眼里总是要打个折扣,可颜大人……
他连眼底的笑意都没有一丝破绽。
少年只觉遍体生寒。
听完少年的回答,颜大人只唇角微扬,说了句“甚好”便止住话头,给自己斟了杯酒就转头,看着面朝池心方向的竹帘似是陷入了沉思。
和颜大人几次相处中,从未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候,少年不是健谈之人,更摸不清楚颜大人想法,只得陪着他一起沉默。
颜大人从未在少年面前露出过如此模样,他安静地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帘,唇角挂着一点习惯性的弧,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给人的感觉却是松弛的。单看他这副模样,恐怕没有人能想到这是个喜怒无常,权倾朝野的佞臣,只觉得是哪家养出来的闲散公子。
闲散的,随性的,甚至透着一种无害的。
无害的。
无害的,脆弱的。
好像任何人都能乘他不备取他性命。
少年的心中倏然划过这个念头。
心跳声鼓噪,已经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某种压抑到极致之下催生出的疯狂。少年已经感觉不出颤意,他连指尖都是麻的。
心中杀意忽然争先恐后地爬出来,同恐惧一起将他一颗心分成了两半。
少年的头愈发昏沉了。
一阵冷风夹杂着雪片吹来。少年冷得一激灵,恍然惊觉颜大人拉开了面前的竹帘。
“小王爷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