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贱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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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确实做了预想，可惜现实总是要比预想更残酷。
颜大人的声音落下，声音本身是轻而温和的，像是知晓内容会对对方造成多大的冲击，刻意用最温柔好听的语调说出来，好让那内容不要过于尖锐。可纵使他已经尽力挽救，仍是成效甚微。
少年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苍白。他坐在椅上，看向颜大人的眼神几乎是空洞的，不见半点神采，就像是一尊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虽说京城的大人普遍满意听话的玩物，太木然的玩物还是有些容易叫人感到无趣。
少年这刻的神态，实在不怎么符合他如今这新身份的要求。
由颜大人转述的皇帝口谕里，他被摘掉了皇室宗亲的头衔，彻底失去了这一层聊胜于无的庇护，成了贱籍。
在大宛，贱籍是最低贱的身份，称得上一句命如草芥，这般低贱的人，是算不得人的。这代表着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可以任人欺辱，没有人会因欺他、辱他而受到惩戒，而他连反抗的权力都没有。因为这就是阶级，森严而残酷的阶级。
可在如今这荒唐的世道，阶级之分虽在律法里写的清清楚楚，在位高权重的大人眼里也不过可有可无，只要他们高兴，高人一等的阶级给贱籍下跪也不是不可以。
从高处骤然坠下来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是容安王一脉不为龙椅上的天子所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本就站的没想象中那么高，如今他掉到泥里似乎也不是什么无法考虑的事。或许他还应该感谢龙椅上那位足够“仁慈”，还容忍他多享有了几日皇室宗亲的名头。
若口谕仅限于此，少年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颜大人轻轻叹息一声，看像少年的目光中似有不忍之色：“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他声音仍是温柔的，虽说以他的身份，他大可不必如此照顾少年的感受，但正像与少年初见时一样，颜大人的面上永远是这般温和的世家公子风范，不曾失过风度，从未露出过哪怕一丁点恶意。
颜大人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他能精准地戳中人的痛处，又绝不会让人从他的态度里抓到一点把柄。
少年终于有了点反应。他静静地别开眼，目光的落点像是在虚空之中。这一刻他的神色还是平静的，除了脸色不正常的苍白，他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而下一刻，他的眼睫轻颤，唇角分外勉强地往上勾了一点，但是那弧度实在太小，也就不像个笑，至多不至于让唇角一眼看去显得绷得太紧。那点表面上的平静也就如镜花水月一般随着这称不上笑的笑意出现而消失了。
他动了动唇，浅色的唇微微发着抖，连出口的声音都微哑，带着隐隐颤音：“大人无须这样待我。”
这颤音出现的是如此自然，以至于少年已经分不清此刻流露的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假意。
“我如何待你，口谕并无指示。”颜大人仍是温声言语，这温声背后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这份口谕之前，颜大人称少年还是“小王爷”，自称“臣”；口谕之后却成了“你”同“我”。改口改的倒是爽快无比。少年暗想，自己也不知道何来的闲情逸致去注意在此刻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
少年没有看向颜大人，他声音里的颤音退去，转而是近乎木然的空洞。
“万岁的口谕，我从。大人无须顾忌我，我如今的身份，能侍奉大人已是莫大的恩赐，何来的脸面，何来的资格受大人这般对待。”
口谕的另一半，送了他给颜大人做娈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些事情是要放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的，台面上说一半，剩下的一半到底是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放到桌子底下谁也看不见也就无所谓了。哪怕那一半的不堪是个人都晓得，只要没有明说就好歹是为当事人留了一层薄面，就算这面子薄得什么都挡不住，也好过没有。
不是所有事都能摊开了毫无保留地说开的。
若是这份口谕在将他贬为贱籍那里就结束，日后就算他在颜府被当作娈童对待，也是和这份口谕直接将此事特意提出来不一样的。
他如今是贱籍，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他明白，他认；可是这口谕说的这样明白，摆明了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少年对在京城的日子做过无数设想，每每他觉得不管多难堪他都能承受时，现实总能逼他失态濒临崩溃。
京城里，他怎能妄想有“我”。
这是人间天堂，更是人间炼狱。天堂只是极少数人的天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就只是个压着人抬不得头，压着人弯下膝盖，弯下脊梁，让人只能挣扎着匍匐行走的炼狱。
不必说荒唐，因为在炼狱里，荒唐才是正道。
颜大人敛却眉梢眼角天生似的笑意，望着少年的眼里有怜悯，隐约掺杂一丝不甚明显的悲意。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没有任何破绽，让人不禁相信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出自本心。
但少年不会信，他们双方的立场注定彼此永无和解的可能。
他在心底冷冷地笑，面上却仍是木然的失神。
他知道他将一无所有，不论有形或无形。唯独有一个例外。定安，他的故乡。他永不会失去他的故乡，尽管他或许再无可能归去，定安永远都是他的故乡。
他默然着垂眼，盯着笼在袖袍之下的指尖，侧脸秀极的轮廓透出种莫名的悲意，像是过往无数次绝望的瞬间，却已不尽相同。
惟有那双本就深黑的眼，同当初并无二致，只是因眼睫低垂而显得格外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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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言容安王子甚秀美，为颜所喜。——《无名》
容安王子只在后世的杂记里留下小半个模糊不清的侧影，杂记里的只言片语又怎够我们穿过千百年的时光，去捕捉那个人在世时的一颦一笑，去揣摩他心中所想？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又怎能妄言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读《无名》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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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大人邀少年喝茶的时候挥退了左右，青年管家和侍女就候在院中。
有个仆役步履匆匆，找到那侍女小声说了几句。侍女的脸色微变，有些迟疑地望着屋中。少年还在里头，她名义上是他的侍女，留下主子自己先走实在是不怎么符合侍女的身份。
“可能还要些时候，姑娘若有要事可先行离去。”青年距离那侍女隔了几步之遥，瞧见了她的神色便开口道，“在下可替小王爷引路。”
侍女侧首看了青年两眼，也没怎么推脱，略带感激地一颔首：“麻烦管事了。”
青年微微一笑：“不麻烦，姑娘言重。”
这青年入府的时间应该不算长，这么年轻就从默默无闻被颜大人提了上来，她暗地里猜测过是颜大人悄悄栽培的心腹，管事的身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这些日子以侍女的眼力来看，这青年虽说什么事情都办得妥当，但还真就只做着管事的事。
说实话，这青年作为一个管事，有时候可能优秀得过了头。只是颜大人的要求十分苛刻，这么一想这青年出类拔萃一点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侍女只是想了一想，就将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她作为侍女，主人家的事情如何，深思是属于逾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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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走在路上，步履微急。刚才来的那人传来消息，那因不注意说漏嘴而被她罚了几十鞭的小侍女伤势不怎么乐观，少年所住的院中大小事情都归她管，琐事她虽然也过目，却不怎么亲自下场做，但若是事关生死这种大事，无论如何她都得去看一眼。
那小侍女……她伤势虽严重，但要是有大夫，应该还不至于危及性命，恐怕是下面的人不愿意在一个小小的侍女身上多费心思，生生拖坏了的。还有可能是下面人又私自做了点手脚，叫她伤上加伤了。
其实一个小侍女，无亲无故的，没了就没了，同她没什么关系，只是……她们归根结底，都是同样的身份。侍女在颜府也待了不少时日，侍女仆役来来去去的见得不少，偶尔见到下场凄惨的也会生出那么几分兔死狐悲之意。说来也好笑，她做的不干净的事也不少了，也没见她有过愧疚心软，居然会为了这种事伤感。
侍女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禁再次加快了脚步。
走到那小侍女的住处，正巧遇到大夫走出来。大夫是认识她的，先是一愣，随后是一礼。她先是回礼，末了抬首看向大夫身后紧闭的房门。
大夫朝她轻轻摇了摇首：“早些做准备吧。”
侍女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自然明白大夫的意思，她垂下眼睫，轻声：“多谢先生。”
“称不上什么先生，也没什么好谢的。唉，也是个可怜的，若是再——”大夫说了一半，住嘴叹息。若是真的下了血本去救，风险是有的，可也不是完全救不回来，还是有救回来的希望的。只是，怎么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小侍女下血本？
侍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叫之前来报信的仆役送大夫一程。
大夫跟着那仆役离去，她在小侍女的门口站了片刻，这才推开门走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贱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