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人》香川哲

1、幸福在哪里？ 祸变 京城

　　一 祸变

　　公元一五零七年初春，春寒料峭，早晚冷得直让人打战，仿佛寒冬不会过去。经过年前京师大内的一场祸变之后，明帝朱厚照的贴身太监刘瑾权势日益扩张，到处布满了他的耳目。
　　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照登基已经好几个月了，可智商奇高、聪颖过人的正德与他的列祖列宗勤奋治国的精神不同，他没有一点人君的样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玩。进宫多年的刘瑾知道，皇家子弟是没有童年的，从小就四书五经。可朱厚照不同，他深得父皇喜爱，从小读书心不在焉，在宫中四处闲逛，骑马划船，日子过得悠哉游哉。刘瑾工于心计，他深知只要哄住这个爱玩的皇帝，就完成自己窃国的野心。刘瑾不仅自己想尽办法让正德随心所欲地玩，还推荐了马永成、谷大用等其他七名太监陪正德玩乐。这八名太监被称为八虎，八虎之首刘瑾不仅掌管着司礼监，还统领着皇家的特务机关：东厂、西厂以及宫中军务。
　　至此，京师大内阉宦横行，人们不禁打起寒噤：京师是没有春天的。
　　北京东安门东厂大牢的一间牢房里，李未躺在一张木板上一动不能动，仿佛动一动全身就会散架。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苦，更没有挨过打，如今怎么经得住使了暗劲的四十大板？“守仁，你怎么样？”同牢房的人都是受了“奸党案”的株连被抓进来，对他的伤势十分关心。“没事，躺会就好。”李未勉强笑笑，心里却坚定地对自己说：“不后悔，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

　　二京城
　　公元一四七二年，在浙江山阴（今绍兴）城郊一处古色古香的宅第里，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我来到人世间。我的爷爷王天叙学识渊博，曾任翰林院修撰，于是他给我取名王守仁，字伯安。童年期间，我捉蚂蚱，玩泥巴，幸福快乐。我十岁那年，父亲王华高中状元，我们全家都要搬到遥远的京城去。年幼的我被一种美妙的憧憬迷住了：京城的大街、川流不息的车马、金碧辉煌的皇宫，那是一个安全不同的世界，令我向往。可事后证明，父亲高中状元这件光宗耀祖的事，对我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长安城西街一处翰林院修撰的寓所，这里就是我在京城的新家。高中状元的父亲一改过去对我的纵容，严肃地告诉我今后再不能贪图玩耍，要努力学习。我立即后悔从乡下来到这种地方，蚂蚱没有了，泥巴也没有了！
　　失去了童年的我，不幸又失去了母亲。母亲去世后，我一睡觉就梦见母亲捂住胸口不住地叫难受，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我大哭大喊，“妈妈，妈呀……”吓醒来，只得一身冷吓。想到再也听不到母亲温柔的声音，见不到她慈爱的笑容，感受不到那细腻温暖的抚摸，我哭泣至天明。我没有想到，父亲王华没有我对母亲这般对妻子的怀念。不到一年，他即欲续弦杨氏。我极力反对，近乎歇斯底里。换来的却是父亲粗暴的怒吼：“京官谁无三妻四妾？老子娶不娶亲轮不到当儿子的作主。”
　　京城的日子苦闷难熬，我怀念在浙江乡下带领小朋友们舞枪弄棒玩打仗的日子，痛恨背诵四书五经。除了一日在京郊看见一所带着山野韵味的木房想起家乡后一时兴起，作过一首言辞幼稚、格律不严谨的打油诗：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我可以说一无所成。
　　一心盼望儿子也能状元及第的父亲对我十分失望，于是在我十七岁时包办婚姻。虽然迎娶的是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的女儿，父亲却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他称自己新任詹事府少詹事不好一上任就因私事离开，续母杨氏称有病在身也不能前往，于是打发下人李文陪我前往江西完婚。此举表明父亲对我学业无成失望之余，也不想我留在身边终日对着他与杨氏横眉冷对。

　　三成亲
　　自古以来包办的婚姻大多都不会幸福的。我不喜爱读四书、五经，表面愣头愣脑，心里却不傻。我被赶出家门，千里迢迢跑到江西洪都（今江西南昌市）来娶妻，明眼人都看得出实际上我是入赘，当的上门女婿。年少不经事的我感到前途茫茫，没有了人生目标。我憋着一口怨气，准备把它全部发泄到诸家身上。
　　结婚的日子到了。官家办亲事，自然热闹隆重。而今这一门，男方是王华王状元的公子，女方是当地参议的千金，可称得上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姻。一时间，诸家大宅第热闹非常，人来客往。诸参议攀上京师状元，在地方官员面前十分得意。他不停地拉着我向亲朋好友同僚介绍一通，在客人一番莫名其妙的恭维后得意地哈哈大笑。无聊的应酬从早晨开始，直到掌灯十分。我一直忍耐着，等待着最佳时机。
　　眼看行礼的时间就要到了，我捂着肚子向诸公告罪，说要上趟茅房。出了诸家客厅，我快速往外移步，不一会就出了诸府。游荡在洪都街上，一想到诸参议此时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有新郞的婚礼会是什么样？那帮傻了眼的宾朋亲友作何感想？一想到这些，我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约莫闲逛了两个时辰，我才慢悠悠地回到诸府。只见客厅里，人已经散去，诸参议夫妇正坐在那哭笑不得。我突然有点后悔，忙上前承认错误，说：“对不起，洪都太大迷路了，所以回来迟了。”岳父大人他一面强压怒火，一面命人为我穿戴新郎装。来宾不在场，可婚礼得照样举行。诸参议倒还没气糊涂，他想，如果不举行仪式，这小子回头赖掉这门亲，我们诸家的脸更是丢大了。
　　拜过天地，天已黑尽。没有婚宴，也不用喝酒应酬。我拜过诸参议夫妇后被送进洞房，新娘芸玉凤冠霞配地坐在床上。我有些好奇她长什么样，却顽皮地一把揭开她盖着的头巾。一张白嫩的瓜子脸出现在眼前，她长得十分好看，我有些愣住。心中正对这女子有些好感，不想她却嗔怪我玩失踪的那招，说：“想来郎君是瞧不起我这乡下女子，才没把婚礼当回事。” 我正暗喜这芸玉皮肤白晰，目光清澈，一点没有乡下人的模样，不想她却以身分高低看人，表现庸俗。我于是打定主意，任你是天仙下凡也不理采。
　　在新房闷坐了一个时辰，我说想到外面走走看看。“京师嘈杂纷乱，洪都好比世外桃园。每到一地必四处走走，已是积习难改。”我一边向外走一边解释。“郎君要早去早回，洪都晚不安宁。”芸玉在我背后说，我没有理会，只顾往外走。
　　我再次思考着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我不读四书五经错了吗？我要像父亲那样去考个状元吗？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才是幸福的生活？带着满脑袋的问题，我逛着逛着来到城外一所道观。
　　在那里，我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五百年的光阴将浓缩成一夜，那一夜，我寻找到自己的真爱；那一夜之后，我发现所谓“心”“性”“理”等繁杂的问题，都将在爱情的滋味中迎刃而解。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有诗评人把这首题为《敝月山房》的诗评价为气韵不凡、奥妙无穷，并把“山和月哪个更大？”与《列子·汤问》中的“两小儿辩日”统称为辩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