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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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清明前后，长沙城里不意外的要下几场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院中花草的气息，别有一番风味。
督军府里
张九龄从军营回府时，张晚柠正在房间里练字。小艾想要出声提醒，可他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咪咪的站在了姑娘身后。
张晚柠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轻笑出声“哥哥回来怎的都不出声？”
“怎么样？身体好些了没？”张九龄这才脱下外衣递给一旁的下人拿起手巾擦了擦汗。
张晚柠抬手将写好的字帖晾在一边，目不转睛，“好多了！”
“那就好！”张九龄摸了摸她的头，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发。张晚柠因为早产一直身子不大好，常年呆在府里。
“听副官说城里新来了个戏班子，你要不要去看。”
张九龄虽是询问，语气确实笃定的。
张晚柠素来是爱听戏的。
她回房换了件方领的月白套装，衣摆上绣着红海棠，小艾帮她别了一支海棠簪，忍不住夸赞道，“小姐真真是好看极了！”
张晚柠笑得灿烂，眼睛一弯便成了月牙儿，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嘴里吃了蜜了，尽会挑些好话说。”
小艾嘟囔着小嘴，将她送至前厅。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督军府，坐着小轿车就去了梨园。
新来的戏班子，张晚柠是没有听过的，只是听说那角儿唱的最拿手的就是那一出霸王别姬，而今日正巧就有他的一出戏，台下虚无空座。
离开场还有一小会儿，张晚柠端起桌上的茶咂了一口。
真苦！
随即，撇了撇嘴，将茶盏放下，再未碰过。
张晚柠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无聊的敲着茶碗盖子，时不时的和张九龄聊两句。
戏开场了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张晚柠有意无意敲着茶碗盖子的手微微一滞，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好一个面带桃花，栩栩如生的虞姬，倒真是一把好嗓子！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那一把雨后新笋似的好嗓子，像是一只猫儿的小爪子，时不时的挠着张晚柠的心。心里有所惦记，就连后面的戏都没有认真去听了。
直到结束，张晚柠都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她打探了那角儿的名字，唤作陶阳。先生名声鹊起，深得城里姑娘的喜爱。每每陶阳唱戏时，台下坐着的皆是爱慕他的女子。张晚柠也在其中，她喜欢先生的嗓子，更喜欢先生的模样。
正直喜悦丰收之际，张晚柠快要十五岁了，生日那天，她正在房里看着戏本子，就听见门外传来小艾的声音，“督军！”她不缓不慢的将戏本藏进书柜中，道“哥哥，你回来了。”
张九龄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对镯子，“看看，喜欢吗？哥哥送你的及聘礼。”
张九龄亲自给把镯子戴在妹妹手上，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父母双亡，张九龄又尚未娶妻，家中无女眷，张晚柠的生日自是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很快就到了年末——
“点烟火喽！”张晚柠掏出怀表，对着一旁的小艾喊到。
小艾应了一声，点了一串鞭炮，两人捂着耳朵躲在一边，听着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张九龄进门就看见的是两人躲在一起的身影，觉得有些可爱的紧，难得的露出笑容，“鞭炮响完了，哥哥给你放烟花！”
“我要看烟花，我要看烟花！”张晚柠的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却丝毫不掩兴致。
张九龄也由着她，她是知道张晚柠向来喜欢烟花，喜欢这种可以带给人好心情的东西。
烟花虽美，转瞬即逝。
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守岁时张晚柠便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张九龄看着有些哭笑不得，“你回去睡吧，身子本来就不好，当心大过年的生病了。”
张晚柠迷迷糊糊的起身，漂一样的回了房。
新年的第一天，张晚柠躺在床上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般，浑身动弹不得，身子冰冷的直哆嗦。
小艾要出去叫人，张晚柠想要阻止，可没想到张口的一瞬间“哇”的吐了一口血。
小艾急得快哭了，张晚柠却擦了擦嘴角，拉住她，“别去，哥哥忙着呢！”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张九龄一大早就去了军营，张晚柠不忍让他担心。
小艾泪眼朦胧的点头，收拾了房间。
“去找个大夫，我生病了。”张晚柠躺在床上，心里莫名的淡定，她知道她的病严重，怕是治不好了。
果然，大夫告诉她，好生养着吧！
张九龄隔天回来了一次，听张晚柠说是受了风寒，便也没有怀疑。
许是对那把好嗓子，想念的紧，待可以下床，她就去了梨园。
小艾打趣道，小姐是心痒那嗓子还是那嗓子的主人。
张晚柠但笑不语。
戏台下
“咳咳......咳咳......”许是她咳得有些急促，台上的陶阳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直到戏散场，那个还未卸妆的人已经站在了她跟前，“姑娘身子不利落，便应好生休养，不该为了陶阳这般不爱惜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竟觉得他的眸中透露出一丝担心。
“我只是受了风寒，打扰先生唱戏，是晚柠不该。”张晚柠避开视线，微微转头。
“姑娘身上有血的味道！”张晚柠从不知道这般好听的声音会有如此的冷意。心下一惊，转身就跑。
那日之后，她很久没有再去梨园。
直到半个月后，忙完军营事情的张九龄好不容易回家，见到张晚柠时吓了一跳。原本胖嘟嘟的小脸迅速瘦了下去，多了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
“这是怎么回事！怎的瘦成这样了？”
“前些日子风寒一直没好，吃不下饭，自是瘦了，哥哥不必担心！”张晚柠瞥了一眼犹豫着要开口的小艾，眼神冷冷的。
待张九龄离开，小艾才犹豫着开口，“小姐，咱们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啊！”
“我......我没打算一直瞒着......过了这段时间吧......哥哥是督军，等日子安稳，京城太平......小艾，我的身子，我是知晓的。”
等张九龄彻底发现张晚柠不对的时候，天气已经入了夏，张晚柠惨白着一张小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正当他想向前走时，突然间就看见她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嫩黄的衣裙上像是大片海棠一样鲜红。
“先生，小姐生了怪病，浑身冰冷还一直吐血。大夫说怕是好不了了。”小艾终是泪眼朦胧的说出了实情。
张晚柠迷迷糊糊的醒来时，就看见张九龄披着大衣在她床头趴着，眉头紧皱。她不敢乱动，只能小心的调整了姿势。
张九龄睡得浅，尽管张晚柠的动作再小，他还是醒了过来。
“醒了？”
张九龄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累的还是怎么了。
张晚柠点点头。
张九龄倒了一杯热水，轻声道，“慢点喝，小心烫。”
张晚柠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水，突然听到张九龄开口，“我想辞了督军一职。”
张晚柠有些惊讶，嘶哑着开口，“哥哥的抱负不是保护长沙城吗？是因为我吗？哥哥其实不必......”
张九龄笑了笑，握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我想多陪陪你。”
“哥哥不必这样，晚柠还想每天去看戏呢~可没时间陪哥哥。”
张九龄请了越来越多的西医，就这么一日一日的养着，倒有些好转的趋势。每天早早地张晚柠就拿着剪刀修理这院子里的杜鹃花。
院子里突然添了不少打手，张晚柠虽是疑惑却没有询问，只以为是城内关系比较紧张，直到有一天她听见张九龄书房里传出来的对话——
“只要将二小姐交给他们，日本人自然退兵，张督军为何不应？”
“张督军不能只顾自己啊，也要为这长沙百姓着想啊！”
“二小姐本就身子不好，这可是笔划算帐啊，督军要拿全城百姓换吗？”
有什么东西砸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张晚柠低着头迅速跑开，内心却分外悲凉！
夜里，张九龄帮着张晚柠盖好被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的出了门。看着院子里被修剪的精致的杜鹃花，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张晚柠又去了梨园，可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去听戏的。
“先生可知近日长沙城的流言？”
“他们说将督军府二小姐交予大佐，日本便会退兵。”
“先生可愿帮我一件事？”
张晚柠抿了一口茶，抬头看着那一袭青衫的人。
“姑娘请说！”
“我听闻那大佐是个爱听戏的，近日都在先生的梨园里，想必明日也是会来的。”
“姑娘想做什么？”
“我想使一出美人计！”
张晚柠走在回府的路上，听着大街上纷纷扰扰的声音，只想着这条路能够再慢一点。回到府里时，张九龄满脸担心，“你去哪里了？”
张晚柠坐在沙发上，眸子认真的让张九龄害怕，“哥哥，我活不久了~”
张九龄一下子抱住瘦小的姑娘，语气有些慌乱，“你是不是听了什么，哥哥会治好你的~一定会！”
张晚柠笑了笑，“我马上就十六了，要不是哥哥一直请了西医，我怕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胡说什么！你个小孩子，能死在我前面吗！”张九龄骂道。
“哥哥......他们都说那大佐......”
“谁说的！......哥哥不会......哥哥不会的，晚柠，国家大事不应该压在你一个姑娘身上。”
“可那大佐点了名了要我！”
“那又怎样，你是我张九龄的妹妹，我不会那样做的。”张九龄攥紧她的手，眼眶发红。
“哥哥心怀天下，爱着这个国家，晚柠也一样爱着！”张晚柠笑了笑，“我不能让哥哥受天下人唾弃。”
张九龄有些哽咽，“不，很快就打仗了，我们会赢得。”
“哥哥，你听我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希望哥哥和我里应外合。”
那一晚，几家灯火明。
清早，张晚柠比往常起的有些晚，妆容什么的都没变，唯一变了的，就是穿上了从未穿过的旗袍。她没有告诉小艾，告别了张九龄就出了门。
梨园
不知不觉中，一路就恍惚的到了梨园。一进门，就听见陶阳在台上唱着霸王别姬的戏。这曲子已经听过好几次了，可今日却觉得比往常的更好听。
张晚柠一袭宝蓝色旗袍坐在台下，品味着台上温婉的唱腔。四面八方传来惊艳的目光。台上的陶阳自是看见了她，两人一对视，点了头，便错开了视线。
她心里慢慢的等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晚柠小姐，今日怎会出门？”大佐似乎没有想到会碰到她，内心惊喜，开口询问。
“许久未来，对先生的嗓子想念的紧。”张晚柠笑的温柔，“大佐喜欢听戏？”
“我喜欢中国的传统文化！”
张晚柠内心耻笑，却没再说话！
一把枪突然抵上了她的腰，可旁人却看不清楚，张晚柠心跳的极快，有些紧张，“大佐这是做什么？”
“中国不是有句古话‘一见钟情’吗？我大概对小姐就是这样。我想带你回日本，你这么好看，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一见钟情~”竟然会听到这么一句理由。
“大佐，陪我听完这场戏吧！”张晚柠咽下喉头的腥甜，轻轻出声。
昨夜——
“哥哥等日本人进去之后，便可安排一切，记得给阿陶留个出口......”
“哥哥，其实我心悦阿陶。”
“哥哥，保重......”
台上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台下坐的是豺狼虎豹。
随着那最后一句唱词落下，名声大起的梨园火光一片，梨园外张督军泣不成声。
那日以后，长沙城没有了张督军，有人说他独自一人出了远门，可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