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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塔纳托斯神殿 地下墓穴 (新纪年107) 雨水的味道 ...


  •   雨水的味道是清澈的,有些泥土和草木的香气扑鼻。这是柯尔自从踏进塔纳托斯神殿以来第一次闻见来自外面的气息,他贪婪地大口吸允着奢侈的雨露,好像久旱的土地盼得甘霖。

      笔直高大的云松在瓦兰丁荒原覆盖了一大片的土地,它们的枝叶扎入天空,迎接稀少的雨水;而根系则是埋进冻土和岩石,吸纳珍贵的养分。柯尔站在它们中间,假装自己也是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他尝试分辨这里的松球和灌木,黄针茅和垫状绒藜,还有头上长刺的乌头蒿。由于地势高寒这里大多数都是针叶林,只有少部分的阔叶林。那些长着宽叶子的灰皮树看起来又矮又丑,但柯尔十分喜欢。冬青乔木常常在深秋的季节掉落红色果实,据说可以用来做解毒药材。它们喜欢聚集在一小块水源边,或者在针叶林的边缘,生长这种植物的地方时常会有花果香飘散。

      他做着重复的事,走过同样冗长的隧道,然后去森林里打猎。柯尔站在雨水中,伸出舌头品尝着新鲜凛冽的冷风。瓦兰丁荒原肆虐的雪夹杂着冻雨,云松的针叶和厚重的树皮都结着一层霜。在这种季节里,灰熊和狼都很少出来晃荡或觅食,树林里悄无声息。柯尔低头看着一串黑狐狸的脚印,它看起来形单影只,就和自己一样。从云松覆盖的红色冻土到昏暗广袤的乔木林,他独自一人行走。离这儿三十英里是巨石峰,经年不化的冰斗生长在主峰。翻过山脊之后是已经干涸的支流和变成凝固成冰窖的沼泽地。尤利西斯就在这条河的另一面,在洛锡国的北界之外。从这里走不了多久就能看见远处的尖塔,那儿燃烧着不灭的火把。

      “孩子,”幂洛斯对他说,“你要站在雨里,低头觉察所有听到、看到、嗅到和摸到的东西,但不能发出一点儿声响也不能动。”

      “这和做黑巫师学徒有什么关系?”柯尔问。

      “没有关系,”幂洛斯说,“但是会让你更加谦卑、恭敬和顺从,这些在洗礼之后你都该学会。”

      洗礼,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仍历历在目,甚至看到幻象。恐惧爬满了他的脊梁,好像虱子一样粘在上面。他的双腿不住颤抖,眼睛不知道该看往何处。血腥和残忍的鞭打也常常在噩梦里重现,还有瓦兰丁荒原冻土下的森森白骨和无止尽的恐惧。幂洛斯冷笑的面孔像毒瘤一样贯穿他的肠胃和内脏,在上面生长出青绿色的毒藓。在那洗礼之后的三天里,他的眼睛渐渐适应柔和的光线,不再在黑灯瞎火里摸索。之后的五天里,他的味觉恢复,喝水的时候不再尝到苦涩的药水味。之后的十天里,他吃了点流质的食物,伤口慢慢在愈合。之后的二十天,他还是颠倒黑白地睡觉,困意袭来的时候就会听见幂洛斯的低喃和命令。他会看见黑夜里燃烧的火光,摸到冰冷的石壁上留下的血渍,闻到垂死挣扎时的血腥味。

      他也曾问过幂洛斯,“为什么要灌下疼痛难忍的药水?”

      “冥河之水是摆渡者的朝拜地。”幂洛斯说,“它能赐予气血,也能汲取意识让断肢重生。虽然初饮时会反复呕吐,但它并不难喝。”

      柯尔撇撇嘴,丝毫不相信这个回答。

      “喂给你的古斯丁河水稀释了百分之五十,”幂洛斯继续说道,“否则恐怕会更难下咽。”

      之后的许多天,幂洛斯每天傍晚会给他换上干净的绷带,缓慢地缠绕住渗血的伤口。他的骨骼与血管里回荡着虚弱的心跳,整个身子空空如也,像新生的婴儿一样脆弱。幂洛斯把手轻放在他的肩上,然后递给他一只燃烧着木屑的铁壶,上面漆着黑色的图案。一股温热的气体逐渐从铁壶里冒出来,柯尔深深的呼吸。温暖的房间里只有炉火在噼啪作响,除此之外安静地像梦一样。

      幂洛斯很少呆在神殿里,他有空的时候都会传唤柯尔至空地中央。在那里,他教授他有关黑巫师的一切。幂洛斯的要求并不容易,有时甚至严苛。刚开始的时候,柯尔也经常因为撒谎、不遵从指令和高傲自负而挨打,但幂洛斯下手没像之前那么重。

      手杖抽打在他的背上、胳膊上和腿上。他很少哭泣或是求饶,因为他很清楚那些都是没用的。幂洛斯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拿他出气。他始终都镇静从容地告诉他,这是应得的教训。他训练柯尔的意识和感官,让他像石像一样麻木,又像鸟兽一样机敏。要让身躯服侍意识,让恐惧和疼痛臣服。

      “要看到黑暗里的光,”幂洛斯说,“也要看见光里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光。”柯尔说。

      “你以为双眼会在黑夜里失明,但你的意识仍能看见。你以为看不见东西或瞎了,但那只是因为你的意识不够强壮。黑夜不过是戏子的障眼法,它带来虚无、空洞和迷失,但并不可怕。而你要学会在里面辨认和识别事物,直到你睁开眼就能看见为止。”

      “光就在你的意识里,”幂洛斯说,“找到它,驯服它,让它成为你的仆人侍奉于你。”

      柯尔整晚整晚盯着漆黑的墙面,直到眼睛酸痛。但仍旧一无所获。

      “你该闭上眼睛,”幂洛斯说,“让你的全身都融入黑暗中去,你的意识就在那里。”

      “教我,”柯尔说,“我听不明白。”

      但是幂洛斯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离开了。第二天,幂洛斯叫他换上一身黑袍,去墓穴的最深处独处。他把褪下褐色的短衫扔在床底,然后仔细地端详着镜子里深陷的、肿胀的双眼。那张消沉的脸已经完全辨认不出从前的样子,阴霾的肤色和倦意的病容,或许洗礼之后确是重生。柯尔如石像一样安然地坐着,宽大的袍服裹在他嶙峋的骨架上更显得他瘦弱不堪。黑袍的质地犹如秋后苔藓一般柔软干燥,让他想起渔村的陈年旧布料。

      以前酒馆的雇主有个年迈的老妈子,肩上披着一条软绵绵的灰毯子,头上顶着稀疏的红头发招揽生意。老妈子长着一副令人生厌的刁蛮嘴脸,偶尔对手下杂役施暴,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但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这是属于他的黑袍,他必须一个人承受这种重量。

      柯尔穿好袍服、系上腰带,赤脚走出房门。他平静地走过地下的石阶,我不是落难的囚犯,他提醒自己,我是黑袍加身的学徒。幂洛斯在他身后吹熄了所有的蜡烛,黑暗的地下墓穴里冷风浇灌他的脖颈。潮湿的地穴比任何地方都阴森压抑,而且没有一丝光亮。柯尔直起身子跪坐在石像的脚边,默念幂洛斯说的话,“要在黑暗里看见光,也要看见光里的黑暗……”

      墓穴里空无一物,岑寂又冷清。但是柯尔早已不在意黑暗带来的恐惧,他只是无人说话而已。幂洛斯派人送来水和食物,然后会拄着手杖站在他的身后。他不会对他讲一个字,但是如果他睡着了或者没有跪在石像边,就会被教训。于是柯尔大部分时间都会正襟危坐,并对甬道和楼梯的动静十分忌惮。

      在第五天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黑暗里光。起初是一处模糊的火光,浑浊犹如水洼里的倒影。他步履蹒跚地朝它走去,那是多么荒诞的光,他的眼睛湿润了。接着它变成两处、三处、四处朦胧的星光,以及迷离的月光。他看见无数轮皎洁、深晦、隐涩的霞光,噼啪跳跃的火光,还有深浅不一的深绿猫眼。它们照映着黑暗里的石像,他能看见那些石像的面孔,它们身上的服饰和手里的长剑。那些石像缄默地闭着眼,他用手依次抚摸过石像的衣角、在墓穴里行走游荡,就像在白天一样。

      “很好,”幂洛斯站在他的身后说,“你已经学会了看见光。”

      “所以我已经会控制意识了吗?”

      “那还差得很远,”幂洛斯微笑着说,“接下来你该学会在光里找到黑暗,它跟随每一个人,如影随行。但你的意识不会屈服它,更不会漠视它,无论白天黑夜。黑暗可以孕育很多东西,包括光。人们看到的第一束光,黎明之光,也是因为先有了黑夜的笼罩。如果你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就不会疑惑了。我教你辨识黑暗,便是教你看见那些隐藏在光背后的真相。等你在光里找到黑暗,我会给你一次试练的机会。”

      幂洛斯允许他呆在在塔纳托斯神殿的任何地方,他也常常独自晃荡。除了地下的空地和墓穴,其他的地方也摆放着雕塑。旋转的楼梯通往更深的地穴,那是古斯丁河流经的地下湖泊。黑色的湖泊看起来像海一样浩瀚,湖水很平静没有波澜,而且看起来很深。周围都是望不见边际的水,一片汪洋。但他知道那是湖而不是海,因为他对大海太过熟悉了,以至于一眼就能分辨出。他倚靠在湖边的浅滩,闻到死亡的味道,有点像香甜的酒,他知道那是死亡的伪装。柯尔想尝试触摸里面的水,看看是否像幂洛斯说的那样。但是他的指尖触碰到湖水的瞬间,一股刺痛感让他退缩。

      “那是冥河之水,也叫摆渡者之河,”幂洛斯说,“它通向大海。”

      “摆渡者是谁?”柯尔问。

      “是掌控生死的神明,”幂洛斯说,“他们会把灵魂带向大海的另一边。”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让逝者安息,孩子。”幂洛斯说,“古斯丁河是摆渡者的的旧址,也是他们来的地方。是个很久远的故事。”

      “是什么故事?”柯尔小心翼翼地问。

      “远在先古时期这些穿着黑袍的人会把生者从大陆带往海的另一边。他们撑着铁皮船在海上行走,有时候遇见风浪就会遗失逝者的骸骨,所以大海是那些丢失的人的乱葬岗。为了向摆渡者声讨,亡灵使渡船翻覆,海水倒灌神庙。于是出现了第一位抚平动乱的人,名叫塔纳托斯的人。他用灵魂和意识献祭,在神殿前的石碑上作诗,在暴雨中吟唱了三天三夜的挽歌。第三日,朝霞漫天潮水退去,但是神殿的土地上从此寸草不生。至此更迭数代看守神殿之人,他们同塔纳托斯一样,来自不同的地方,长着不同的面孔。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身着黑袍,灵魂都将生祭在地下的墓穴里。”

      “这真是故事吗?”柯尔问,“还是真实发生的?”

      “是个故事,”幂洛斯说,“孩子,只是故事而已。”

      塔纳托斯神殿里鲜少有人走动,但是当柯尔偶尔路过几个压低帽檐的影子时,他不禁回头张望。那些影子走起路来没有一丁点儿声音,而且只在甬道里匆忙地路过。有时候柯尔看见他们手里抬着被白布盖住的尸体,有的时候是很深的罐子,里面不知装着什么。那些影子走过长长的阶梯和甬道,飘过一片寂静的湖面,最后消失在很远的地方。柯尔感觉到一股粘稠的湿热的液体,好像扭曲挣扎的动物。他有点反胃,如同看到腐败的尸体一样。腥臭的味道使他焦躁不安、辗转反侧。他试图打断影子,试图与他们对话,但这些影子没有回头。空荡荡的湖面延伸到他的脚下,十字的拱顶正低头俯视着他,他有些畏惧地后退。这里或许没有任何人,一阵凉飕飕的风吹过,柯尔咽下了一口唾沫。

      “你跟我来,我会带你去墓穴里。”幂洛斯提起一把泛黄的油灯,“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他消失在台阶的拐角,柯尔跟了过去。

      他从未被允许走到墓穴的最深处,随着旋转的台阶墙壁越来越潮湿和滑腻,但他看起来平静又顺从。楼梯的底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必须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终于,幂洛斯的脚步停下了,柯尔听见钥匙打开锁的声音,随后他借着微弱的烛火弯腰穿过窄小的铁门。他扶着楼梯的把手颤抖着走下了最后几节楼梯,几乎可以听见心跳在胸腔里乱撞。走廊的两面墙被七根蜡烛点亮,它们凹陷在墙面里,在烛台上燃烧着发出晦暗的光。柯尔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这么黑、阴冷和潮湿,像在藏在峡谷瀑布后面的山洞。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终于看到了墙上被烛光照亮的景象,数不清的石架上摆满了两尺深的罐子。看起来很沉重,好像装满了东西。它们被烛火映衬地光洁明亮,光秃秃的罐身没入远处无尽延伸的黑暗。柯尔靠近一排架子的时候,一股臭鸡蛋的酸腐味让他作呕,骇人和死寂接踵而至。柯尔想起从前在神殿的甬道里遇见的那些影子,那些被兜帽遮盖的面孔。他们抬走尸体、送来这些罐子,且从不说一句话。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死去囚犯的意识,”幂洛斯从背后抚摸他的头,“孩子,这里有股死亡的气味。”

      “死人怎么会有意识?”柯尔问。

      “当然有,”幂洛斯指着那排架子说,“这些人都已经死去几百年了,他们是白纪年时期的人。但现在他们的意识还搁置在这里生灰,无人问津。”

      白纪年是黑巫师诞生之前的时期,那时由白巫师统领的洛锡国秩序井然。但没有人真正见过那么久远的人,就算尸首留存至今也恐怕化成灰了。

      “但是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趣的问题,但如果不在这里,又该去哪儿呢?”幂洛斯的黑眸正低垂地看着他。

      “海的另一边,摆渡人会带它们到黑岛,你对我说过那个故事。”

      黑岛才应该是他们的长眠之处,那个遥远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几乎是一切的结束。在咏世歌里面诗人曾吟唱它的黑色沟壑,还有层层叠叠的珊瑚群在深色的海水里波光粼粼。他很想知道,那些逝去的意识会不会在海水的洗刷下,也像绿色的海胆一样新鲜光亮。

      “被带去黑岛的意识只是无罪者的灵魂,那些残缺不全的才会被扔在这儿丢弃,他们是罪孽深重的抗拒者,所以黑岛不能容纳。即使骸骨都找不到了,意识仍会苟存。几百年来,这里的埋藏着千千万万种意识,坚韧的、脆弱的、固执的、温和的,但它们都是死人给予的。这些意识只是日夜沉睡和囚禁在这里。它们还会活下去,但再也不似从前了。人类的意识脆弱不堪、朝存暮熄。它们不为人所见的,也不为人所知,只有神殿能听见它们的耳语。”

      “可摆渡者的故事……”

      “只是故事而已孩子,说给那些需要慰藉的人听。”幂洛斯提起一把弯钩,用尖端把底层的一块木板掀开,里面被更多的罐子摆满。但这些罐子里都是空荡荡的,没放任何东西,也没有封口。

      “那‘摆渡者’到底是谁?”

      “是这里的仆人和罪人,他们的意识被取走,只剩下一副躯体。”幂洛斯拿起一只空罐子,“他们甘愿受以驱遣来赎罪。”

      他把空罐子递给柯尔,令他摆放到架子上。柯尔没有再问下去,他顺从地擦拭了一遍罐身,然后把它们摆放好。他的手划过一处轻微的划痕时,仿佛听见罐子里传来喃喃之语。但他知道那罐子很厚实,几乎密不透风。或许这些意识本来也没有别的去处,它们属于尸骨烂在牢房里的囚犯。死亡是最后的恩赐,他们指望死亡永生,在这个永无天日的地方。

      “怎么,害怕了吗?”幂洛斯略带嗤笑地说。

      “不,”柯尔止住了颤抖,“绝不会。”

      去到地下石室后的第三天,柯尔又多了一份差事,用黑罐汲取死人的意识。有时是在附近的镇甸,有时是在冰蚀残缺的谷底,而大多时候则是在塔纳托斯神殿的深处。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孩、男人攥紧手里的金子、孩子好奇地抚摸石像、老人在背后掩面而泣……他们都尘世未了,柯尔想,他们不属于这里。但他们大限将至,唯有俯身向黑之子祷告。

      这一天,一个年幼的流浪儿跌倒在花岗石上,磕破的嘴和鼻子。他面色黑紫、气喘吁吁好像跑了老远,却在黑之子的石像前一言不发。一头打结的头发湿漉漉的,双眼疲惫又浑浊,他赤着脚没有穿鞋。呼哧和呲啦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有一阵甚至如死去一般气息奄奄。幂洛斯用胳膊搂起他屈倒的双膝,让他倚靠。流浪儿痛苦地呜咽着、抽泣着,只向神殿恳求一觉不醒的长眠。即使是一小块土地也好,他说,黑岛上一定很拥挤。

      他是水手的孩子,常年在沙洲和海岛间徘徊。直到一场风暴夺取了双亲,他成了一无所有的流浪儿。几艘南方来的双桅大船破浪而来,船夫是个淘金人。他满脸白斑和红胡渣,带着浓重的乡音。据说他年轻时靠淘金捞了一笔,在港口做生意却赔了本。他带着流浪儿出海,让他做船上的苦役,也不至于饿死。他们的船出了海,穿过白沙河叉口向北而去。不料船在白夜海上被卷进了漩涡,湍急的水将帆和护索扯成碎片,绞盘失控地打转。他们的船身倾斜了大半,水手们如豌豆一样滑进海里,被暴涨的浪头卷走,而他则是扒在舰尾旗的杆子上摇摇欲坠。

      海上刮起飓风,整条船都分崩瓦解。他紧紧抱住桅杆,随着浪从海漂到白沙河、又从上游漂到下游的岸边。一天一夜他在水里泡得全身浮肿、饥寒交迫。上了岸后他便到处找东西吃,在马厩里度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个牧师发现了他,还给了他一杯沁人心脾的牛奶。流浪儿喝光了它,但没过多久便绞痛不止,他知道这次上天不再眷顾了。牛奶里被下了毒,流浪儿木纳地想,但谁会毒死一个卑贱的蝼蚁呢?他只想到一个地方可去,所有濒死挣扎的人去的地方。

      毒药很缓慢,却药势阴谲狠辣,流浪儿疼得浑身抽搐。幂洛斯动作很快,他温柔地伸出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黑暗笼罩了他。片刻之后,柯尔看见一具僵直的尸体躺在那里。那孱弱的四肢和头颅扭曲着,满是被水泡烂的褶皱和乌青。柯尔仿佛听见轰隆隆的风和滔滔巨浪,听见白夜海的潮水发出怪兽的怒吼。一种愕然心惊的苦痛袭来,他不慎跌落了手中的黑罐子,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你该坚定不移,像剑刃出鞘,不可游离不决。”幂洛斯走到他面前,拾起罐子的碎片,“否则,你将和他一样慑于死亡的胁迫之中。”

      “他死了,被人毒死了。”

      “我知道,”幂洛斯握住柯尔颤栗的手,望着他的眼睛说,“但这是黑之子的决定。”

      “那毒害他的人呢?”柯尔问。

      幂洛斯低沉地叹息,“黑之子追随每一个人,即使是纵毒贩也难逃一死。你要明白,哀恸是缅怀生者的失去,而不是死者的碑文。”

      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柯尔不知道自己会去向何处,大海的另一边还是深陷地下的迷途。他并不畏惧死亡,因为他常常想到海的对岸,逝者安息之地。柯尔不止一次地看到过死亡的面孔,它那张深沉又慈祥的脸,它那双冰冷又缠绵的手和它绕在咽喉的头发。幂洛斯也有这样的脸,柯尔想,一张狡猾又不失风度的脸。

      幂洛斯扶起柯尔,问道,“你知道新纪年是什么意思么?”

      “是指出现在白纪年之后的新年代。”

      “那为什么要如此区分呢?”幂洛斯接着问道。

      “因为在新纪年里出现了黑巫师。”他小声答道。

      幂洛斯缓缓坐下,他的一半身影陷入幽暗的油灯光晕里,“是的,这个世界由白巫师统治长达千年,从未间断。在一百多年前,在遥远西域的卡蒂亚出现了第一位黑巫师,紧接着出现了更多他的同伴。这些被称作怪物的存在,生长在冰冷死寂的冰原,躲在黑暗中恭谦地活着。他们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一切所得皆以神祗之名。神殿身为黑巫师之首,受到敬畏崇拜,更需谦卑隐忍。洛锡帝国存在于秩序之中,而这种秩序始于神殿与王之间的古老誓约。神殿誓死捍卫和守护洛锡帝国的的王,而王则会造福于子民。同样,世世代代的神殿学徒与储君也肩负同样继承誓约的使命。”

      “王和储君都是白巫师吗?”

      “没错,他们都是纯血统白巫师的后代。白巫师善于占卜和治疗之术,进攻力量与黑巫师相比较为孱弱,但优秀的白巫师也具备优良的防御能力。此外,白巫师由于从未沾染黑巫术,也无需以血肉之躯承受代价,所以他们也会更长寿一些,洛锡帝国的王甚至能统治几百年。”幂洛斯说。

      “神殿能活多久呢?”

      “一百年。从成为神殿的那天算起,正好一百年的时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幂洛斯平静地说,“从此以后,生命便不再属于自己,从此必须谦恭地侍奉。”

      “如果是这样,”柯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为什么还会有人成为黑巫师呢?”

      幂洛斯又将视线转向他,皱起眉头,“为什么会有人想成为学徒呢,孩子?”

      柯尔有些心虚地垂下头,不敢看幂洛斯的脸,“因为我想要成为像你一样强大的黑巫师。”

      “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的,”幂洛斯面若止水地说,“即使不做我的学徒,你也会的。”

      “不,我想要成为你的学徒,我愿意!”柯尔大声答道。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雨点落在屋檐上发出清脆声响。阴冷的天幕闪着电光,远风声呼号盘旋。幂洛斯微微扬起嘴角,幽幽地望向他,目光里似乎有夜晚深幽的碎片刺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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