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金和小虾》薛灵均

2、俯仰

　　入狱既久，浑不知冤屈对错。或者对错在心，心里清楚，那又如何，不如忘了。

　　人生在世，发奋向上。人人昂扬，鼓吹进步、发展、平权、自由。我俯低脸面，埋头写字。写字是自由。写什么，别人原管不着，但要公之于众，有失体面。我不在墙上写，在水中写，凡写过的一切都消化于水；人情爱憎，离我遥远，却又近在呼吸之间。

　　我写她遭万人唾弃，出糗后勇于自嘲，大众产生“她不如我”的优越、“不过如此”的轻蔑，终于高抬贵手放过，转而谈论别家新鲜丑闻。

　　她跌入红尘，不再庄肃、神秘、高不可攀，匆匆与夜校女生谈起凡俗恋爱。两人兀自落魄，而她毕竟要维持公众形象，差派到头上的工种一一照做，夜间课程上得零零落落，趁机补觉的辰光反倒为多。女生借她笔记誊抄。笔记兼作摘抄与周记，没有当下流行的“时间管理”、“打卡”、贴纸装饰。有些羡慕女生不必把时间当作牛马之类牧群，分拨打理。

　　结业当晚，她早早要到两张学习凭证，逃掉“走过场”的仪式，约女生到家中看片。片子小制作，很多镜头安排让人瞧不明白。女生目不转睛，不觉被编导戏弄，全神贯注观看。

　　她在片中饰演伎女，白日里睡饱，到楼顶，坐房沿，看街。鞋拖甩甩，甩下楼，栽进踩三轮收废品女子车斗，“嗵”地迸发巨响。她收回脚，脚空着。她收回观影目光，同身旁女生贴面热吻。

　　我撂下笔，拿字纸换取狱警手里吃食。女牢头递来食物，在我手心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我像刀身一样抖了抖。抬起头，看见她不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