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事》宛如2020

1、1筒子楼的岁月

　　1、
　　赖文丽对房子的梦想，是从十岁那年开始萌芽的。
　　如果不是发小樊美丽全家突然搬到了一墙之隔的新房居住，十岁的赖文丽还没有觉察到自己和她的差距那么大。十岁以前，她和樊美丽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加入少先队员。她们住在机械厂家属大院里同一栋筒子楼里，房子的大小相同，条件相同，都是两个房间，没有厨卫，去一趟厕所必须穿过一条公共走廊，走下几十级楼梯台阶，再步行二百米抵达家属院里一个供几百人公用的公厕。因为上一趟公厕太远太麻烦，筒子楼里的各家各户都备有尿壶，生理排泄全部在家里解决，等尿壶满了，再送到公厕处理。赖文丽从六岁开始就要给家里倒尿壶，这是她童年最大的烦恼。而樊美丽则没有这样的烦恼。每次她在倒尿壶去公厕的路上遇上樊美丽，樊美丽就会捂住鼻子，离她三米远，仿佛她也是一个尿壶。
　　不只是倒尿壶这件事，樊美丽比她幸福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喻樊美丽手里的零食永远比她多，樊美丽穿的衣服比她的漂亮，樊美丽在爸爸妈妈面前可以爹声爹气地撒娇，她却不能。樊美丽是独生子女，能独享父母的宠爱，但赖文丽的父母把爱分成了三分，一份给她姐，一份给她，另外一份给她弟弟。光是她那个穿开裆裤的弟弟，就把父母的爱拿走了绝大部分。但是这一切的一切，赖文丽都不妒忌樊美丽。唯独樊美丽搬到新家以后，赖文丽开始嫉妒她了。
　　赖文丽第一次去参观樊美丽的新家，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开了眼界，原来一个人住的地方还可以如此宽敞明亮，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区位分明，功能齐全，在一套房子里就可以解决一家人吃喝拉撒睡所有的问题。而在筒子楼里，房间里既是睡觉，又是炒菜吃饭会客的地方，简直就是一盆大杂烩。更不用提天天得去公厕倒尿壶的苦恼。樊美丽指着一个挂着格子窗帘的房间，骄傲地对她说：“这是我的卧室。”
　　赖文丽看着樊美丽的卧室，带一个大阳台，里面桌椅、床，衣柜样样齐全，她心里的落差立刻飞流直下三千尺，她想起自己住的那个小阁楼，一米五宽、一米二高，凌空搭建在父母的床铺上面。她和姐姐每天得顺着木梯爬上去，那地方只能睡觉，站起来连腰都伸不直。赖文丽曾经憧憬她和姐姐能有一个单独的房间，一张正儿八经的床，但是她想象中的一切无非是在筒子楼里多一间房，多搭一张床，见到樊美丽的新家，她才知道，原来还有比筒子楼好得多的房子。
　　赖文丽跑回去问她妈，为什么樊美丽一家可以搬进新房子住，他们一家却不可以。
　　她妈说：“她爸当主任，所以能分到新房子。”
　　赖文丽说：“我爸也是主任，我爸还是正的，她爸是副的。”
　　赖文丽的爸爸是车间主任，樊美丽的爸爸是厂办公室副主任。十岁的赖文丽不懂这两个主任有啥区别，她只知道正的比副的大，比方说她班上的正班长就比副班长的官儿大。她妈说：“你爸那个主任顶个屁用，就是做牛做马的命。”
　　赖文丽认真地问：“为什么我爸是做牛做马。”
　　她妈烦了，对她吼了一句：“你再问我把你嘴巴缝起来，要是没生你们这俩个赔钱货，我们也能分到新房子。”
　　她妈河东狮子吼，赖文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她明白了她妈心情不好。因为每次她妈骂她和她姐是赔钱货，就是她妈心情烦躁的时候。赖文丽猜的没错，她妈心情坏着呢，也是为分房的事。
　　赖文丽的妈妈叫张桂梅，在县机械厂职工食堂上班。她自认是食堂里最勤快的临时工，每天天还没亮，她就会扔下几个孩子，去食堂给全厂一千多名职工做包子馒头和花卷。张桂梅原本是个农村妇女，搭了赖文丽爸爸的光，作为家属被安排在职工食堂里上班，每个月工资从三十块涨到了七十块。张桂梅对待工作勤勤恳恳，一是冲着这份工资，二是在食堂里上班，家里几个孩子口粮不愁。别人来食堂吃饭凭饭票，她家的孩子来，能蹭饭，不用花钱。就这样一年也能省下不少钱。张桂梅对生活没啥奢望，就是看到厂里的职工分到新房子很羡慕。她看到的第一次分新房是五年前，1985年，厂里做了两栋楼房，从二室一厅到三室一厅，带单独厨卫。当时厂里的工人都轰动了，因为大家不是住平房就是住筒子楼，家家户户的住房面积只有十几到二十来平，每天得挤公共水池洗衣洗菜，跑公厕倒尿壶。当面积七十平米以上的套房出现，他们的仰视程度就相当于今天住老破小的人民群众仰视住花园别墅的土豪。
　　但是那次房子建的少，能分到房的都是厂里的领导，按照行政级别来分的。所以像张桂梅那样的普通工人也就是看看，羡慕一下，没有其他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