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仅有的3000+字 短篇 “我们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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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不开橄榄生长的土地。”
——巴勒斯坦诗人达尔维什
奥尔加坐在橄榄园的土坡上，双腿蜷起。她搂着膝盖，望着远处山脚下小港湾里、五颜六色随波浪轻轻起伏的船。
没有爸爸的，她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奥尔加德的父亲并不如当地多数人一样，成为了那些世代的渔民。他更情愿呆在与妻女共享的橄榄园里，进行一些无害他悠闲生活的劳作。偶尔的出海通商使大量新鲜优质橄榄流向各地的同时，使那些可爱的蕾丝花边与缎带缠满奥尔加周身。
奥尔加德有些无聊地小心躺下，感受着七月橄榄林的清新气息，那种气息是墨绿的、海绿的、不通透的，如碧玺一般迷人而玄虚。空气里还裹挟着鼠尾草与欧芹的气息，有时候，迷迭香味的海雾会拢上山头。
自从两年前母亲去世后，奥尔加便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他们尽全力逗她开心，想缓解她丧母的痛苦。这个懵懂的小女孩，自从那天她穿着黑纱裙，由父亲颤抖的大手扶着她冰冷的胳膊，象征性地往母亲的棺材上铲了一铲土，她呆呆立着，任众人很快将那个藏着妈妈的木匣埋葬了。她大概知道，妈妈再也不回来了，但她并未因此丧失分毫对生活的热情，对于别人有意无意的关心，她永远回答得那么充满活力，脸上永远是明朗的笑容。
而她的父亲，夸克莫尔先生，继丧妻的痛苦打击后，暴瘦许多，小胡茬也带了星星斑白。但他很快振作，把对妻子那份爱，也全加在了女儿身上。每次出海，他都要将奥尔加托付给米哈伊尔的妻子（大家都管她叫米哈伊尔大妈），那个善良又无子无女的可怜妇人，她会给予她可爱的邻家小女孩最母爱泛滥的照顾。
奥尔加很温顺，但她还是会乞求大妈每天都准她往橄榄园的山坡上去远眺父亲。可怜又温柔的大妈，除了反复叮咛后不舍地同意，还能做什么呢？每天清早奥尔加与她一起和面烘焙，已经给了这可怜的孤独妇人足够的满足，她还能奢望什么呢？
这天临近傍晚，奥尔加远远看见远处帆船蓝色的帆布——那是她和爸爸一起做的——的时候，她快乐地飞跑进了大妈的门。大妈看见她那兴奋样，恋恋不舍地从衣架上取下她的风兜替她穿上，而她，还正好用这段时间替奥尔加收拾行囊。当夸克莫尔先生站在她的门口，满是歉疚又感激地向她递过一网兜外省香料并问候完她的丈夫后，她会再不舍地抱起奥尔加亲一亲，给小女孩塞满两口袋甘草糖，祝他们路上平安，然后满足地听奥尔加甜甜一声：“大妈，我走啦！晚安！”她看见这父女俩沿着长长的山路走下去，往港口边的镇子里去，叹一口气，撩起围裙下摆揩揩泪，惦念着自己尚在海上的丈夫。
她不禁慨然，如果能将“大妈”换作“妈妈”，这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幸福啊！
夸克莫尔先生抱起疲惫的小女儿往镇上走去。由于人口有限，镇子里的人彼此早就熟透了。过往的人不时和父女俩打招呼。奥尔加德便坐在父亲臂弯上，用脆亮的声音问好：“桑格斯大伯，晚上好啊！”或者“牧师先生，今晚过得好吗？”最后，夸克莫尔先生在离酒吧还有几十英尺的地方把她放下，奥尔加便一路小跑，灵活地钻过酒吧的木转门，把高脚凳当作梯子攀上吧台坐下，向老板娘高声问好：“莫迪太太！我来看小汉米啦！”莫迪太太连忙笑着转进内室把强忍睡意的儿子拉出来：“汉米，你的奥尔加姐姐来啦！”
奥尔加德向老板娘露出甜美微笑，转而摸摸小汉密尔顿刚长出一层柔嫩金色头发的脑袋有些怜惜：“汉米，看你——”汉密尔顿同时打了个哈欠，但还是不罢休：“奥尔加，讲个故事吧！”奥尔加抱歉地向莫迪太太笑了一笑，低头温柔耳语：“汉米，我们明天再说吧，今天已经晚了！”莫迪太太走过来，把兴奋的小汉米带回卧室，转出来和等候一旁的夸克莫尔先生解释：“你瞧，他……”夸克莫尔先生微笑着耸耸肩表示没事，一面把女儿放在包裹上坐好，好让她够得着吧台。不一会儿，莫迪太太就端出两份热气腾腾的晚餐。
“今晚人可真少呢。”夸克莫尔一边咀嚼，一边环顾四周。
“毕竟马上是旬斋节了，”莫迪太太抹着酒吧的桌子，一面随口答道，“男人们大都出海去了。”
“莫迪太太！”奥尔加叫起来，“今天晚上的茴香真是很迷人呢！”莫迪太太骄傲又满足地应着：“喜欢就好，奥尔加！但你这样说，米哈伊尔大妈又要不快活啰！”
奥尔加德才不管这些。她坐上吧台，从原先坐在身子底下的包裹里抽出小手绢擦手擦嘴。“喏，爸爸，你也用！”在老板娘掩抑不住的笑容里，夸克莫尔先生有些尴尬地笑了，接过手帕装模作样擦了几下。他把女儿放至地上，轻轻说，“去吧，先去找到克雷那儿，告诉他我马上也到。”看着女儿灵巧的活动，一溜烟消失在门外，他转过身满意地叹了一声，对莫迪太太抱怨：“要是夸克莫尔太太还在，她哪会——一点女孩子的样子也没有！”
老板娘嗔怪：“有这么好的奥尔加，你也真是……”她取过夸克莫尔先生清空的餐盘，开始洗刷，“她真是个小天使。”
夸克莫尔又叹了一声。“愿她的母亲安息。”他轻轻放下几个硬币，走向门口。莫迪太太头也不抬，“晚安，夸克莫尔先生。愿你们在镇上过得愉快。”
夸克莫尔先生戴好他的贝雷帽，“你也一样，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他快步向旅馆走去。年轻的店主克雷大概和他的奥尔加德聊了有一会儿了。这几天，是他的奥尔加德与父亲共同享乐的日子，以庆祝橄榄生意的又一次成功。而当他大步迈进店门时，他差点笑了。克雷正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编小绒线袜，奥尔加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玩着毛线球。
夸克莫尔先开了口：“克雷，晚上好啊！你的祖母和你妻子如何？”
克雷停下手中活计，把线球留给了奥尔加：“我祖母嘛，还不错，但她总惦记着奥尔加，说想见她。”
“嘛，自从你表姐去世后，来的机会就少了。明天就让奥尔加好好陪陪她。”夸克莫尔接过话茬。“欧帕怎样？估计她会很期待有个长得像你的儿子吧！”
克雷腼腆地擦擦满布雀斑的脸，“我倒更想要一个奥尔加这样活泼泼的女儿。”他顿了一顿，搓搓手，“欧帕小时候也是这么可爱呢。”他和夸克莫尔先生都大笑起来。
一大早奥尔加德便去后院看望老妇人。她已经八十五岁上下，失明好些年了。她生活在暗屋里，但她总是喜欢点上灯。她的孙媳为此与她争过许多回。火灾在这个反应迟缓的老人家身边已成常态，害得欧帕整日心神不宁，对待老祖母也自然没有好声气。克雷不想怪她——他明白在这种特殊时刻她有多担心意外发生。但欧帕很喜欢奥尔加德，因为她的到来会使整个氛围都温柔甜蜜起来，老妇人的乖僻也收敛上不少。
欧帕不禁想起在夸克莫尔太太葬礼一周后，牧师看着小奥尔加用她不竭的活力给每一个人带去愉悦时，他脱口而出的感慨，“欧帕（她那时尚未出嫁），”他说，“你看，我原以为天主要我们去温暖她，没想到她却能温暖一座城邦。”
海风温煦的时节，夸克莫尔先生用纱巾围起奥尔加德的脸防止被粗粝海风刮伤，他们与几个短工一起去橄榄园照顾橄榄。奥尔加在树根下展开野餐布，摆好奶酪、面包、和颜色金白有如琥珀的白葡萄酒。她的父亲递给她一包干橄榄。“用甘草腌的，”他说，“大妈今早叫我给你的。”奥尔加嚼着橄榄，望着镇子。旅馆的位置有一大块废墟。“昨晚风大，旅馆起火了，”夸克莫尔先生早已习以为常。“我们下午去帮他们重建。”由于火灾多有发生，克雷生活有些拮据，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欧帕苦着脸抱起奥尔加，老妇人在一旁絮叨个不停。奥尔加轻声安慰欧帕：“没事的，没事的，我还在呢！”欧帕忧郁地笑了，转身去给来帮忙的好心人们冲上一杯薄荷茶。
奥尔加就这样一次次站在重建现场，直至再也唤不起一丝哀伤。
那个星辰闪烁的夜，小镇被冲天火光照亮，旅馆的位置正是火起的位置。海风肆虐，刮得奥尔加头发丝绸系带飒飒作响。她坐在橄榄树下，灰烟味掺着橄榄木的油香，渗入她的每一个梦境。
她听见远处父亲在叫她的名字，但她没有挪动。爸爸马上就会到镇上去。有没有她他都会去。
满天银色的星。海面波光粼粼波浪飞快涌起。风裹着火焰，舔舐着小镇。
那一瞬一切都慢下来了。火温柔地舔舐，她眼见旅馆轰然倒塌，街道上满是哭喊的人群。她听见一声尖叫直透脑髓，有如冰锥。她知道那是欧帕。在火里，有欧帕和她无缘面世的胎儿。那已经是她第二个孩子。
奥尔加德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她甚至闻到了海风里的金色橄榄花香。是的，她想，那香味是最纯粹的金色。
风势逐渐减小。明天，她想，会发生什么呢？疲倦的人群会将死难者寻出，进行一场悲沉的葬礼，但她此刻，却仿佛是以一种受难者的姿态，平静地注视着别的受害者受到的苦难。她不知道这种心情该如何描述。
但是她就坐在那连绵矮山上的橄榄林前，抱着双膝，平静温柔，望着那火在风中无声燃烧。如此安静的夜，她想。攫住她的只有生命的孤漠和苍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仅有的3000+字 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