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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大人,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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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窗支开半扇,红纱飘起来,未落下去,又来一股风,纷纷扰扰。
丝竹声间或响起,是乐伶在调音。
琴瑟,琵琶。
竹笛,清箫。
仿佛回到扬州的小院儿。
“啪”的一声,她惊醒,这里离扬州千里之遥。
芜娘关了窗,白她一眼:“不知寒热。”
声如其人,一般妩媚,虽没好气儿,也叫人气恼不起来。
蔓娘笑脸不变,看芜娘转身捧起镜子,继续描摹口脂。
“哎,你上了席机灵点,知不知道?”
蔓娘笑笑,点头。
芜娘又白她一眼:“你可得拎拎清,陈大人不好宴请,要是能跟着走了,至少不用被嬷嬷叫到那大宴上去,你想想……”
菁娘。
这两个字就在舌尖,却吐不出去。
上月末,宋大人办赏花会,“热闹”得很,寻常伺候的人不够,嬷嬷回院子来又点了两次人。
第三次回来,嬷嬷叫了她们三个。
说是只去见个礼,蔓娘和芜娘退下,菁娘却被留下了。
当晚,她就吞金自尽了。
那天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会和她们说一声,左不过那档子事。
菁娘一向心气儿高,在这烂泥一样的境地里,不能把头埋下去,那就活不了。
谁能管得了谁呢?
“你想想菁娘,活着不招人喜欢,死得也窝囊。”
芜娘刀子嘴,豆腐心。
蔓娘与她相处十年,明白此刻沉默就好。
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
不远处歌舞声响起,越发衬得这小屋安静。
院门处进来三五个人,领头的正是管事嬷嬷。
她上下打量二女衣裳首饰,嘴角向下耷拉着,显得很刻薄的样子:“行了,走吧。”
语气轻飘飘的。
蔓娘跟在芜娘身后。
她低着头,发现路面和扬州惯用的青石板很像,这让她的心向肚子里落了一点点。
“我还站在地上。”
蔓娘是一份礼物。
她知道。
对买礼物的人来说,礼物不重要,有人收礼才重要。
她也知道。
而她作为礼物,希望收礼的人能不那么坏。
嬷嬷不能进正厅,把她们带到了茶房。
有个十八九岁,身穿粉蓝绸裙,外罩银条纱的女子坐在茶炉旁喝茶,一见她们进来,就笑起来:“常嬷嬷到了,真是辛苦,快来喝杯茶。”
旁边蓝布裙子的小丫鬟立刻递了杯茶过来,常嬷嬷笑着接下,侧站着回话:“不过是两步路,不敢称辛苦,人我就交给姑娘了。”
还弯了弯腰。
那女子笑容不变,站起来,先转向芜娘:“是叫芜娘吧,一会儿有人领你出去,在这儿歇会儿吧。”芜娘应是。
女子又对蔓娘说:“你跟我来。”就走出去了。
蔓娘一边应是,一边慌乱地跟上。
她余光看到芜娘嘴唇殷红上翘,面孔雪白。
“你跟我进去,就站在我右手边,我一推你,你就去给二位大人倒酒。倒完酒,就站在陈大人身后,记住没有?”
女子边走边说,说完瞥她一眼。
蔓娘认真回到:“记住了。”
女子不放心地又看过来:“陈大人坐西方。”
蔓娘应是。
其实她见过宋大人,没见过的那个不就是陈大人了。
女子掀开帘子,蔓娘恰好听到宋大人一句“退下吧”,里面乐声立刻就消失了。
引路的女子进了门,蔓娘跟上,一进正厅就遇上正退走的乐师舞女,引路女子拉着她赶紧向旁边避了几步,接着趁乱就到了正席侧后方一堆侍女站着的地方。
蔓娘不敢乱看,心脏紧张得快要从嘴里跳出来。
站定后,她偷偷看陈大人,那个背影身姿笔挺,乌发上束一只白玉冠,左手正把玩一只小巧玲珑的酒杯。
酒桌旁并无侍女小厮近身服侍。
她垂下眼帘。
乐师舞女退走,帘子落下,无人讲话,空气越来越安静。
就在空气马上要不流动的那一刻,左边女子推了她一把。
有人递她一只酒壶。
蔓娘接过来。
七八步路,她端着酒壶站定。
陈大人穿一件素色玄衣,他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酒杯。
宋大人倒是面带笑容:“老师金玉良言,学生必定铭记在心。”他举杯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白瓷酒杯落在木桌上,声音清脆。
陈大人稍稍转头,瞥向蔓娘,随手将酒杯放在她身前。
蔓娘目不转睛,只看着酒杯,双手执壶,沉肩悬腕,酒液落入杯中,泠泠作响。
陈大人还在看着她,或者看着酒壶,她分辨不清。
蔓娘放下酒壶,双手将酒杯奉到陈大人身前一尺处。
他手不动,仍坐在那里,站着的蔓娘却觉得他身影高大,玄色衣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宋大人一心吃菜,好似不再关注老师有没有接下他的敬酒。
蔓娘眼皮轻颤,抬眸望去。
陈大人约莫三十几许,弯眉,丹凤眼,高鼻梁,薄唇,目光平静,望之如望山岳。
蔓娘手指僵硬,手心渗出汗来。
陈大人怎么看都不像喜好女色之人,她一时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她该失望的。
蔓娘头更低了,又轻又浅的吸一口气:“大人,请。”
陈大人这才抬手,他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有光泽,与蔓娘的手指一触即分。
蔓娘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麻痒在他碰过的手指关节处盘桓不散。
她悄悄手指用力,想甩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