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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伞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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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道,“我又不是第一次遇见缚魂使,好几百年前我就遇到过,不过那人没抓我,说是上头没命令,他懒得多管闲事。”
胖子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人这么嚣张啊!”
“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尹风明冷声道,“这是我们接到的命令。”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尹风明摊开右手,幻化出一道长光,光芒散去,变成了一根黑色的长绳一样的东西。
“一根绳子?”少年嘲讽的笑道,“难不成你想拿它绑我吗?”
“这可不是绳子,”尹风明手腕一甩,那本来软软的长绳蓦的变直了,他左手抬起,右手握着那直直的绳子微微往后一拉,左手中变慢慢闪现出一把弓的形状,只有有些模糊,微微发着光。
他将弓对准方十一,右手一松,一道箭的光影便直直的射了出去。
少年错愕了一秒,没来及躲开,肩膀上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飞快的躲到一旁,抬手召来那把青伞,伞身在他周身旋转着绕过半圈,猛的朝尹风明扑去。
尹风明后仰身子躲开,抬手又射一箭,那箭碰到伞身,倏忽消散了,同时这伞也猛的往后倒,被方十一一手抓住,他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血。
尹风明也吞下了喉咙里那点儿血腥味,胖子担忧的道,“你没事儿吧?”
他从后腰摸出一把精致的刀鞘来,叹气道,“我这法器时灵时不灵的,真是愁死人了。”
“等你找到守灵自然就好了,”尹风明看了眼远处跪在地上的少年,“这魂灵游荡百年,执念颇深,实力不容小觑,你退开一点儿,小心被波及。”
说着他搭弓拉弦,胖子犹豫的道,“要不还是把廉生叫来吧。”
尹风明抿唇,最后道,“不用。”他手下使了力气,一道比先前更亮的箭影朝着方十一射了过去。
青伞撑开护在方十一身前,少年吐了口血,咬着牙道,“我绝对不要……让你们把伞带走!”
他忽然猛的收伞,又“唰”的撑开,整个伞身猛的涨大一倍,快速旋转着朝尹风明飞了过去。
尹风明心里咯噔一下,那狂卷而来的风让他根本来不及张口召唤廉生,手心里的弓弦忽然猛的一热,下一秒,一张厚重的长弓忽然落在他身前,仿佛有人握着他的手搭上了弦,一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快而猛,堪堪擦着伞身而过,破开狂风,钉在了方十一身后的桥墩上,“哗啦”一声,那桥墩瞬间四分五裂。
胖子哀叹一声,“完了。”破坏公物,三爷又要骂人了。
方十一倒在地上,他艰难的喘了口气,恨恨的盯着不远处的几人。
手里的长弓很重,尹风明用两手托着它,紧张的小声问,“廉生,你没事吧?”
弓身微震,尹风明脑海中传出廉生的声音,“我没事主人,周围可有生人?”
尹风明往周围看了眼,“没人,你化形吧。”
他手中一轻,廉生已经站在了旁边,一身白衣胜雪,他皱眉看向方十一,“燃命之技你也敢用,不打算投胎了吗?”
方十一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找不到我家少爷,投胎有什么意义。”
说着他回头看向乔羽,神情眷恋又有些委屈。
乔羽一个凡人亲眼目睹了这场怪异的打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吓晕过去,
甚至他看着方十一的眼神,心里涌出一起丝复杂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你……口中所说的少爷,是谁?”
“是你,”方十一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郁闷的垂头解释,“是你的前世,”
胖子冷哼一声,“恐怕是第n个前世吧。”
“我……”少年语噎,又垂了眸子,“我是在这一世才找到你的,之前的那几百年,我要不是找不见你,要不就是错过了,找到今天才找到的。”
这么说就是找了他几百年?乔羽神色踌躇的看着他,“你那少爷,是个……怎样的人?”
“少爷是天下最好的人!”方十一眉眼活泼起来,开心的道,“他会教我写字,画画,带我游山玩水,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还带我去与漂亮姑娘聊天,说是帮我挑个好看的做媳妇,少爷他特别特别好!”
他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少爷那天带我游了湖,回去便说想到一首好诗要写,可是才写到一半,他就……那首诗都没写完。”他吸吸鼻子,攥紧了拳头,“所以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他。”
乔羽听完自己前世的故事,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其实想说句什么,却又真的不知道该说句什么。
廉生拿出缚魂袋,又伸手将方十一那把伞拾起来,走到这两人面前,对方十一道,“游魂不归不合规矩,你今天必须随我们离开,至于这伞,我可以把他交给你这位主人,可前提是他得愿意要。”
方十一忽然紧张起来,“你要干什么?”
廉生将那把伞递向乔羽,温声开口,“魂灵可将本体作为信物,交给一个人,这样他投胎转世,便能通过信物再次找到这个人,从此两人的记忆皆不会被孟婆汤抹去,你可愿意,生生世世与这个人纠缠在一起?”
方十一吞了吞喉咙,屏住了呼吸,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乔羽,感觉胸口的心跳已经接近骤停。
他觉得自己大概能预料到结果,却还是不死心的,想抓住那一点点的可能性。
乔羽盯着那把愈来愈黑的伞好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去,虽然轻却稳稳的,接下了那把伞,“我,收下了。”
他无妻无子,已过不惑之年依然孤独一人,按照自己的心愿开了一家糕点铺,偶尔夜半在一场大梦中醒来后,都会觉得有些怅然,又有些遗憾,更多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在等着某些东西,或许是一个人,又或许,是一件东西。
他是一个很任性的人,从不会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比如说不顾周围人的反对开一家糕点铺,又比如,明知过于武断却依然接下了这把伞。
廉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他低头转向方十一,“你心愿已了,跟我们回去吧。”
方十一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怔怔的道,“少爷?”
乔羽抱着那把伞,他受不了这样的眼神,正要躲开,忽然又想到什么,“你说你少爷有一首未写完的诗?你可还记得?”
“记得,”方十一擦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道,“我一直带着的。”
乔羽接过那张纸,沉默了半晌,斟酌着道,“我……不太会写诗,但是可以试试,等我写好了,”他抬起头来,“你来找我,我读给你听。”
方十一愣了愣,忽而咧嘴笑开,“好!”
少年化作一团光被塞进了缚魂袋里,廉生收紧了袋子,揣进袖子里,朝着乔羽行了一礼,“告辞。”
乔羽抱着伞朝他微微低头。
他目送着一行人离去,看了眼怀里缓缓变成淡青色的伞,又摸摸口袋里放着的一张几百年前的宣纸,以及上面一首几百年前的据说还是自己前世没写完的诗,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他有些僵硬的转身,一不小心把鞋勾在桥洞上,然后下意识往后一退,自己的黑色拖鞋便倒头载进湖里去,“咚”的一下溅起了个不大的水花。
乔羽看了眼自己光着的脚,感受到脚底真实的冰凉感,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低头看了眼表,叹了口气,抱着伞捂着口袋,一瘸一拐的回家换鞋去了。
街上人多了起来,廉生挥袖换了身跟尹风明相同的衣服,他跟在尹风明旁边,听着胖子絮絮叨叨的说,“这书童要找的少爷,听着像是个诗人,不知道出不出名,但品行肯定是不咋地,竟还拉着小孩儿去妓院玩儿,说什么与漂亮姑娘聊天,那不就是逛妓院去了嘛。”
尹风明道,“那少爷叫什么名,要真是个诗人,你得问廉生,说不定廉生认得。”
“我看看啊,”胖子翻出资料,“……这人叫,柳寒声?”
柳寒声,廉生安抚的拍了拍因为胖子的话而炸了毛的缚魂袋,将这名字细细的念了两遍,脑海里慢慢的浮现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确实是见过这个人的,记不清是哪一年了,那是在一次盛大的诗会上,他那时是个挺出名的书生,被邀请参加,在诗会中场的时候,去后院休息,就见最后一排的圆桌旁坐着位面容俊秀的公子,穿着一身青衣,正坐直了身子,一边假装听人诵诗,一边拢着袖子,偷偷的从桌子上抓着瓜果点心,塞到旁边给他撑伞的书童手里,那书童紧挨着他,一面往四处望着,一面兜起自己的外衫,将公子递过来的东西通通塞进去,
那公子将几个盘子偷了个半空,便冲书童使个眼色要溜,两人半弯着腰往后走,那公子四处瞟着,冷不丁便对上了廉生的眼。
他顿了一下,忽的展颜冲廉生一笑,一双清澈的桃花眼里带着点儿狡黠,像极了只灵动的狐狸。
廉生便忍不住笑了,然后他看着那公子抓住后面书童的手,飞快的从后院溜出去,眨眼间便不见了。
那只是惊鸿一瞥,后来,他在当时街头贴的布告上,再次见到了这位的公子的画像,那布告上写着:柳寒声,言论出格,有蔑视皇威动荡朝野之嫌,现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昔人乘风去,魂骨却昭昭,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