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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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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风落景,散乱东墙疏竹影。”
几个字翻来覆去的在女子口中吟诵,她捧着本书似乎是将文字看痴了去。
竹影婆娑,沙沙幽鸣,晚阳倾洒在红墙之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这等熔金时刻,那股子竹叶清香似乎传了过来,可此情此景,素纨心中已然有了不安。
她开阖嘴唇,想对这女子说些什么,可下一刻,那女子忽的转过身来。
芙蓉面,刹那间,玉面隐去罗刹现。血泪似红烛,面皮布沟壑,疤痕浮蜿蜒。
那眼前的鬼怪说道:“你今日怎么这样呆,再不去领回建州茶,各处就落锁了。”
此话六分嗔怪,三分不解以及隐隐出现了一丝恐惧,不断抖动的身体,昭示着主人此刻的心境。
素纨知道她在和自己说话,想要回话,可张张合合,半晌发不出声。
她想到什么,不顾眼前人的震惊,转身奔跑在宫道上,周围的人纷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侧目看着她。
快些,快些再快些!
从降真阁到宝慈殿的路很长,但只要她能再快点,赶在圣旨到之前去求一求太后娘娘,许娘子就有救了吧。
“太后今日不见人,张内人回去吧,别耽误了落锁。”
素纨欲要再求,她不愿相信,这次好不容易想办法留下了太后,却还是做了无用之功。
她的命不该这样薄,许娘子亦是。
可那些人哪听她的话,作势就要撵人,宫们却打开了。
“娘……”看清来人,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是太后身边女官。
崔嬷嬷一脸苦相,叹了口气道:“你该守在她身边,好歹是最后一面。”
不!素纨知道,今日之后,不只是许娘子,就是她,也要葬送在这座牢狱里了,她只是不甘心,无数次轮回,还是这样的结局。
“送张内人回去吧。”崔嬷嬷面带不忍,低头不敢再看,像极了太后往常惯有的神色。
直到此时,张素纨心中那唯一的期盼再次轮空。
她怒极反笑,被人强压着回去,双脚在长长的宫道上拖行,绣鞋脱落,拖拽间留下一道道血痕。
来往行人皆心生怜悯,伈伈睍睍。
转角处正好碰上另一波人,为首的人正是官家身边的陈都知。
陈弄寿手上端着一方黄卷轴,粗粗一看便知道是什么东西。
素纨心神俱裂,呆呆的看着那个见过许多次的东西,金黄耀眼却又夺人性命。
“这是做什么,她好歹是有品阶的女官,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的?”
说着就指挥人去将鞋子捡回来给人穿上,素纨麻木的抬脚任他们施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陈弄寿身后那群捧着托盘的小宫人。
“多谢陈都知,这个情我记下了。”
彼时,陈弄寿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他这次奉命来送降真阁娘子一程,连带着其周身内侍宫人都不会放过。
只是路上见着这位内人便动了恻隐之心,他在内庭浸淫多年,最是知道广积善缘的道理,此次亦是下意识而为之。
至少如今,在他眼里,素纨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完全没想过会得到什么回报,只当是素纨对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往后,这句承诺,又会给他带回什么。
回到降真阁时,整个住所都被围了起来,早得到消息的许娘子一脸悲切地跪坐在屋子里,等候发落。
此时,所有的可怖景象褪去,素纨明白之前的鬼怪只是她心中惊惧所生出来的幻觉,如今才是真实的。
那副面孔,曾是她前几年日夜所梦的,今日噩梦还是成真了。
一杯杯毒酒被端上来,旨意已经颁发,许娘子再不认命也无可奈何了。
她转过头对着跪在后面的素纨道:“对不住啊,到底是连累姐姐了。”
素纨早已泪如雨下,没有回答,心中却暗道抱歉。
该说对不起的是她才对,若不是想当然了,若不是轻易相信了太后,若不是引荐她到了这条路上,或许事有转圜。
可惜,最后也没办法给她带回来建州茶,而是一杯穿肠毒药下肚,就此了结一生,
面对许娘子临终所求,秉承着积阴鸷的想法,陈弄寿还是让人从内室抬出一架琴。
小宫女递上酒,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
许娘子接过来一饮而尽,说的话绵软但坚定。
“官家可还知道,我叫许明妆?”她入宫后,有幸承恩,蒙上赐下新名“怀景”。
但她还是记得,父母为自己取名“明妆”,一听就是个备受宠爱的掌上明珠。
她拨动琴弦,玉手轻弹。
“姐姐还记得那年你给我说的关于何满子和孟才人的故事吗。”
唐时,一个孟姓的女子被武宗看上,侍奉君王,后来君王垂暮,令她殉葬,孟才人临死前唱了一曲《何满子》,气绝生亡,此前她说:“请容妾奏响此曲,以泄愤。”
其中的何满子是一位词曲大家,偶然犯了皇帝忌讳被处死,死前做《何满子》一曲,后来一位叫做张枯的人,另做了一首宫词,记载她们。
“故国三千里,
深宫二十年,
一首何满子,
双泪落君前。”
史书说,孟才人与武帝感情至深,才舍命同去,可身为女子,她们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奥秘,若真有得选择,岂会如此,既无选择,又如何不心生怨恨。
如何不怨恨……
倒下前,素纨看着原本坐在琴前的许明妆,眼角鼻间流出鲜血,双手低垂,砸倒地上,双目难合。
素纨的身前是之前和降真阁众人设的小佛堂。
高台上,菩萨低眉,皆为慈目,似慈悲似怜悯,竟也落下泪来。
噢,原是眼角血泪,也糊住了眼睛。
还当是诸神俯瞰,来度她超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