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锦瑟泪》花汜

2、第二话 太后

　　翌日。我穿着蓝纹粉白罗裙，头戴碧玉云纹玲珑宝钗，化了精致的梨花妆乘马车进宫了。这一身装束虽称不上盛装却也足够隆重了。封国府的二小姐穿戴举止自有一番规矩的。

　　北颐的后宫足有半个京都那么大，太后居祥宁宫，皇上的龙昭宫皇后的凤阙宫，此外另有春夏秋冬四大主宫，分别是宛春宫铭夏宫盏秋宫韶冬宫，多为嫔妃所居。亭台水榭小楼画筑不计其数。儿时进宫来，总期盼着有一日能成为这里的主人，长大了却看透了这奢华的笼子，冷却了所有儿时的念想。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才走到了西边的祥宁宫。

　　祥宁宫的太监总管德公公是认得我的。远远的见了我就去通报了。

　　我微微笑着，招呼香墨给了赏钱。厚实的一小包银子。他接了去嘴上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收在了袖子里。此人事故圆滑，我也并不吝啬。太后身边得宠的奴才，以后怕是用到的地方多着呢。
　　祥宁宫中金尊铜兽的香炉里燃着香料，清爽宜人。

　　昭慧太后正在榻上喝茶，牡丹纹的釉瓷色泽均匀，体态小巧，怕是今年刚送上来的贡品。我笑迎了上去，作了个礼，道：“太后姨娘吉祥啊。锦若给您请安来了。”

　　太后抬了抬眼，用手绢擦了擦嘴笑道：“你这丫头怎么有心进宫来看我这个老太太啊。”

　　“锦若可是时时挂念着太后姨娘呢。”我乖巧的靠过去帮太后捶着腿，甜丝丝的说：“什么老太太啊，姨娘看着又年轻了许多，精神头也好的很，看起来比我额娘还年轻呢。”

　　“小丫头嘴巴上抹了蜜糖，专门来哄哀家开心的吧。”太后似笑非笑的捂着嘴瞥了我一眼：“怜儿去把那白玉坠子赏给锦若小姐去。”

　　香墨接了赏赐，退到一边去了。

　　“姨娘。今年是不是该选秀了啊。为什么锦若没接到消息呢。难道锦若不够好……”

　　太后嗤笑道：“原来是为这事来的。”

　　我低了头去，不敢看她的表情，只静静听太后继续说。

　　“锦若是一等封国将军之女，样貌也标志，性子和修养都是京都里一等一的，怎么会不够格。”太后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对我淡淡一笑：“只不过，哀家和皇上商量过了，决定把你指给安王爷。”

　　安王爷！

　　安王爷司马悦，当今皇上的弟弟，皇十一子。唯一准留在京都的皇子，听说和皇上关系甚好，是北颐国最被看好的皇亲国戚。当真是千里挑一的好夫家。若这么亲事成了，泠锦若和他也算是门当户对，一段佳话。

　　“锦若……锦若想做皇帝哥哥的妃子。请太后恩准。”

　　“哐当”一声，茶杯被狠狠的掷到一边。宫女们如若惊蝉一般跪了一地，泠锦若也是一惊，退后几步跪在地上。

　　泠锦若大着胆子又说了一句：“锦若想为秀女……想侍奉太后左右……”

　　片刻的缄默。整个祥宁宫笼罩在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之中，让人透不过气来。沉香的味道越发幽幽然，像是毒素一样渗透进神经。

　　“锦若你太起头来。”太后的语调不高不急，琢磨不出一点情绪。

　　泠锦若虽心中忐忑，却也大大方方的抬起头来。柳眉如画，水眸如诗，昭慧太后仿佛在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朝气蓬勃，无所畏惧。

　　“锦若，你老实给姨娘讲，你想当皇后么？”

　　“锦若不想当皇后。”泠锦若说：“锦若只是和姐姐一样，自小就思慕皇帝哥哥，想长大以后做他的妃子，不求朝朝暮暮，只求长伴左右。不求高位凤冠，只求君王一顾。”

　　泠锦若的姐姐泠樱若十岁起就被内订为太子妃的不二人选，童年时与司马陌一同读书，泠锦若跟在其姐身后，也曾与太子时期的司徒陌相处过很长一段日子，若说是那时埋下的情愫，倒也合情理。

　　昭慧太后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这后宫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情爱。继而又问道：“锦若，你不会是为了唯儿才……”

　　泠锦若佯装震惊的瞪大眼睛，像是被戳穿了心事一般。又拜倒在地，细声细气的说：“姨娘，姨娘。锦若也不瞒你，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唯儿。唯儿他还那么小。如果锦若能位列妃嫔，姨娘可不可以将唯儿交由我抚养。我一定待他如亲骨肉。”

　　昭慧太后闭目略作停顿。

　　“姨娘再问你最后一句，你可想过让唯儿做太子？”

　　“锦若断没有这般痴心妄想，太后明鉴啊。”泠锦若颤抖着有些惶恐：“锦若私心，只想让唯儿将来和安王爷一样，做个安安稳稳的亲王，衣食无忧，太平一生也就心满意足了。”

　　昭慧太后叹息着将锦若扶了起来，口气一软道了句“你们也起来吧”，这满屋子的人才依言起身了。

　　气氛仿佛略有缓和，我却更紧张了几分。

　　“你这丫头，还和小时候一般善良单纯啊。”昭慧太后似是无意的瞟了锦若一眼，眼神浑浊的看不出喜怒：“也罢也罢，还好赐婚的诏书还没下，哀家与皇上说说。”

　　这样一说。大约就是准了我进宫了。拭去眼角的泪珠子，展露笑颜乖巧的应了声：“多谢姨娘了。”

　　突然门外太监急促的喊道：“华仪夫人求见……”

　　华仪夫人？泠锦若大惊。

　　一身素绢雪绸长裙的贵妇小跑着进来，步履有些踉跄。刚进了屋就跪倒在地，哀声恳求道：“晴姐姐，你不要听若儿她那胡言乱语，还是让她嫁与安王爷吧……”

　　锦若小声唤了句：“娘亲。”

　　那贵妇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心里满是苦楚和埋怨。

　　“妹妹，许多年未见你如此亲昵的唤晴姐姐了。”太后有几分动容，看看跪在地上的华仪夫人又看看泠锦若“起来说话吧。地上凉。”

　　华仪夫人妆容简单却显端庄，眉眼与太后有几分相像，她哀求的看着面前高坐的亲姐姐，悲戚着说：“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后宫，这后宫……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前几日您手下的姑姑去我那里说锦若得了门好婚事，我不知道有多欢喜，总算是不用步她姐姐的后尘。可是这孩子她……真是气死我了……”

　　锦若看华仪夫人如此情绪失控，心中内疚，也跪在地上想作抚慰。可那手指还未碰到华仪夫人的衣角，就被狠狠打开了。

　　“妹妹啊，女儿大了都有了主见……此事，哀家再考虑看看，你们母女且先回去静候消息吧。”昭慧太后有些厌恶这断断续续凄凄惨惨的哭声，皱着眉头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华仪夫人眼见再无回旋余地，欲言又止的退去了。

　　泠锦若紧跟其后，小步追去。可惜华仪夫人并不待见，一句话也不与她说，只是暗自垂泪。泠锦若只好作罢，隔了几步跟在后面，小心观察着母亲的神色。

　　虽早料到母亲必然不会允了此事，而今看来恐怕气更难消了。好在今日之事除去母亲这场意外，也算是圆满。太后怕是信了“唯儿”那理由。

　　泠锦若站在宫门口，回望去。红墙碧瓦，高墙林立。这巍峨的宫阙之中自有一股子萧杀的味道。姐姐。我离那个害你之人又近了一步。姐姐。我愿用终身幸福换她为你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