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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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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嗯,是我。什么?好的,没关系。现在可以了吗?好,我要说,我们分开吧。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不久,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不好,我连你家的住址还没有记住...原因么,啊,对,我在医院,不是你工作的那个,远一点的。医生刚刚让我叫家属来,我猜可能是没救了,我没什么好叫的人,只能打给你。在等你的那会儿医生已经告诉我了,大概三个月。一会我会回去收拾下东西,你家在哪里来着,那个地方真的不太好记。嗯,嗯,我有点饿了,要给你带点什么吗,好,一会儿见,拜拜。
挂断电话后,不知觉已经走到医院门口。地下留着新鲜的浅水洼,染红的天空从中不断流过,云朵们挤在一起,乱哄哄的。风从车道对面的树上吹过来,泥土的气息混在里面,带着些许寒凉。她开车到了,面色不算好看,红车子侧泥点零星布着,车身反映着橙赤的天空。
见我发呆,她解下安全带,将要下车了。于是动身上车,车门关好,随手点开电台,是整点报时。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归家途中注意行车安全,雨后道路湿滑,请减速慢行。接着是条广告。她调低音量,车速也慢了下来。育青路二十五号,庆海公寓,记一下吧,不行就记在手机上,不然我值夜班时没人带你回家。钥匙你拿了吧?我走得急忘在医院了。想吃什么,门口那家面,或者后街那边的那个很好喝的汤,你想吃吗?我快要到了。
她平时很忙,工作日内回来见到我一般不会讲这样多的话,我也不是很爱讲,知道她很累,于是选择用另一种语言表达我的思念,日复一日的抱紧她。有时候她回来我已经睡下,再醒来时她已经到医院,早餐偶尔会残留点她的温度。面对她的问话,我仍是发怔,转眼车已拐到汤店门口停下,她将后座的外套塞到我怀里,解开安全带下车了。
她比我高,身子却比我瘦些,外套刚好合身。我跟在她后面挑桌位坐好,回头看她同服务员点菜,她只说了两句就回来了,都不很长,也许是简单的汤类。她开始收拾桌子,抽出几张餐巾纸铺平擦拭,再丢到桌下的垃圾桶里。
我们对视了片刻,她比平常更累些,眼睛很疲惫的样子,但依旧盯着我看。虽然才认识不久,但还是很抱歉让你经历这样的事,今晚我就可以收拾好东西。她那目光不知怎的让我生出某种负罪感,我不自觉低下头。三周前,幸禄商场,你我第一次见面,擦肩而过。两周,在那个酒吧,又见面了,这次你说我是你的唯一。当晚,你就搬了进来,说是居无定所,却随身带着那么多东西......
服务员走过来了,将汤放在桌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她接过汤,又取了勺子放到我碗里。我不会让你走的。她端走我的汤,轻轻吹着,勺子不停搅动。一直想带你来喝,虽然知道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但还是决定今天来了,他们家的汤可以消困解乏,舒展舒展身体,心情也会变好。她虽然这么说着,眼神还是低垂,热气化为她额头的汗缓缓流下。片刻后她将汤归还于我,我提起勺子,一口接一口。
我不想浪费你的感情,你已经够累了。我将勺子搭在一边,端碗挡起脸,汤停在嘴边。她的手有些颤抖,依旧在舀汤,几滴泪轻轻滴到碗里。汤喝了很久才喝完,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付过钱后她拉起我的手,牵着走回车边。
天色更灿烂了些,火红的光从远处山的背面四射出,照的街上纷纷的人影一个个发着金光。我没办法看清身旁驾驶座上她的表情,似是很凝重。我伸手探她,四处摸索终于在她腿边摸到了手心,毫无气力。气氛一下子变得很闷了,夏天本就如此,车内又不透气。我们被困在了这团凝结的空气中,身前身后是逝去的夕阳与攀升的星月。
公寓的电梯总是摇摇晃晃的,我们摇摇晃晃如此每日升起落下。检修电梯的告示据说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张贴,然而直至今年仍无任何改变。她掏出钥匙,半天怼进钥匙,两圈后并上一脚,门应声而开。她几步走进卧室,出来后丢给我睡衣,是和她身上那件相配套的情侣款。昨天就到货了,还没来得及给你试试大小,快把脏衣服换掉,丢在洗衣机那边就好。我有些疲惫了,支撑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她走过来拉我进屋,用手擦净我脸上的泪痕。紧接着是一个深沉的拥抱,她很用力,却也像是陷入我身体内,我闭上了双眼。
良久,那份失重感消失了,我躺在床上,穿着那件睡衣,她手放在我手心,整个人随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手很冰,也许一直是这样,我轻轻捧起手头枕在上面,试图用面颊温暖这只手。窗帘没有拉上,天空中由于光污染看不到什么星星,月亮隐隐亮着。忽的想起昨晚的新闻,科学家说,月球的能量已经耗尽,现在的她算是一副没有灵魂的空壳,一个空洞的尸体,然而还是绕着地球转着;又想到月亮实际上是在一点一点远离地球的,终有一天这世上将再也没有夜间那道孤光白影,世界重归寂寞。一切都要变化下去,只有这点是不变的,我很早就明白。我明白很多东西,很多大道理,我曾笨拙而坚决的跳着名为规则的舞,现在我已身心俱疲,在独自行走的人生中跨过大段重复的片段,直面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