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余生》紫归

2、第 2 章

　　上弦月，繁星点点，悬挂在这幽暗的皇宫深处的上空，显得越发璀璨明亮。油漆斑驳的木门旁边，靠着墙角蜷缩着一个黑影，仿佛已经跟黑夜融为了一体。只是那清冷的月光，照出了他的身影，泄露了他的藏身处。
　　皇宫的另一边，歌舞升平，欢声笑语，灯火通明。陈帝沉浸在美酒和美人之中，酒不醉人人自醉，好不快活。与这厢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清殿”，殿如其名，冷清到了极致，唯一热闹的就属庭院里的蟋蟀。一盏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地倒映在窗户上。
　　此时，一只苍白细长的手将窗户推开，微风让烛光更加摇曳了起来。夏末的风，在夜间，显得分外的凉薄，与帝王之情相比，不相伯仲。
　　“娘娘，晚上风凉，还是关起来吧！”侍女小心翼翼地提醒着。
　　清妃缓缓地收回了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大约是快生了。今天是七夕，这孩子选在七夕出生，也不知道是不是注定也是个多情的人。她倒宁愿他是个无情的人，这样至少活得自在些。
　　“小锦，去准备点热水吧，我快生了。”清妃吩咐道。
　　“娘娘，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医女来？”
　　清妃内心叹了一口气，她这清妃殿早就无人问津了，每月的供给也是可劲了少，所幸这殿里也就她们主仆二人，还算过得去。小锦这孩子，人憨憨的，啥都不计较，她不知道带她进宫是不是害了她，往后她要是不在了，也不知道谁能护她周全。“你忘了我也是医者出生吗？”
　　小锦憨憨地笑了下，“嘿嘿，奴婢的命还是娘娘救的呢！我这就去烧水。”

　　孩子洪亮的哭声，打破了夜的宁静。这孩子很懂事，没有折磨他的娘亲，就这样爽快地落地了。清妃看着枕边的孩子，眼泪滑落了下来。
　　“娘娘，你看他多可爱呀！娘娘，你咋哭了。”小锦趴在床沿上，看着小皇子。
　　清妃努力着想要起身，用力撑了一下，立马气竭，手无力地滑落。“小锦，扶我起来，把我的药箱拿来，快……”
　　小锦把一旁的被子叠起，置于清妃身后，扶着清妃靠稳。便匆匆去拿来了药箱。
　　孩子一直在哭，小锦只当是刚出生的孩子爱哭。只有清妃知道，蛊在孩子的身体里躁动。她意识到自己被下蛊的时候已经晚了，尽管她已经将一种蛊转移到自己身上，但是，弱冠蛊，已经与胚胎融为一体了。如果不控制，不及弱冠之年，孩子便会死去。
　　清妃扯下脖子里系带着的一个小小的珠子，她已经没有力气拧开了。“小锦，把珠子拧开，”这是唯一一粒续命丹了。当初，她从师傅那偷走了两粒，一粒救了陈帝，一粒留了下来。其实，她可以用这粒救自己的命。但是，孩子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纵然人世间苦楚太多，人世间很多人不值得。但是，她还是希望孩子能够体验一回，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希望，能够支撑到小妹来。不过，也许小妹，不会认她这个姐姐了。
　　刚出生的小孩那会咽什么丹药，她将丹药碾碎，药很快便混于水中。可怜的孩子，连一口母乳都没喝上，就开启了喝药生涯，他这一生，注定与药为伍了。
　　“小锦，接下来我说的话很重要，你要仔细挺好。”
　　“娘娘，你先别说话，你的脸……”
　　清妃摸了摸自己的脸，伴随着孩子的降生，她身上的蛊毒也开始发作了，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痕，应该很是吓人。折颜蛊，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事，我跟太后有个约定，她会尽可能帮我保住孩子的性命。从后院出去，靠近湖心亭桂花树旁的那口井，可以通向宫外，你带着长生一起走。永远不要回来。而且要快，不然等会敬妃来了就来不及了。”
　　“娘娘。”
　　“快，东西都都给你们收拾好了，柜子里那个紫色的包裹。”
　　“娘娘，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呢？”小锦已经哭得泪眼婆娑。
　　“我快死了，我会拼劲全力来阻挡敬妃的人。你抓紧时间，算我求你了，小锦。”
　　小锦随意抹了两下眼睛，咚咚咚给清妃磕了三个响头，拿上包裹，头也不回的走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的话，也许就走不了了。她可以死，但是小皇子不可以。

　　清妃盘腿而坐，用残存的一丝灵气，发出了琉璃梵音，希望小妹能够听见。琉璃梵音是长生派的绝技，心意相通者方可领悟。当初她和小妹领悟之后，时常拿来玩，后来才知，此举相当消耗灵气。清妃的临终托孤，倒也成功传递给了小妹。
　　然后，清妃取出床下的包裹，那是一具小孩的尸骨，这是太后唯一能帮她的地方，将尸骨把抱在怀里。然后她伸手推落了油灯，片刻间，清妃殿已经一片火海。因为她早就在清妃殿四周撒上了油，燃烧起来会非常快。
　　等守门的小太监通禀敬妃，敬妃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殿堂，火势凶猛到压根无法靠近。气得敬妃直踹小太监。
　　“废物，废物，把火灭了，我一定要看见那贱人的尸骨。”
　　太监们找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找到，就仿佛清妃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敬妃离开宴会后没多久，陈帝寐了，宴会散了。所以人都离开了，四下一片安静，陈帝这才坐了起来。一股黑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阿墨，孩子怎么样了？”
　　“回陛下，墨白和墨渊已经跟过去了，定会保护小皇子周全。”
　　“她呢？”
　　“娘娘她……没了。”
　　“你下去吧！”陈帝挥挥手，起身往书房走去，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如果他不是帝王，他和小清就不是这样的结局。他没有让敬妃怀上孩子，敬妃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却不知道是他使的手段。他唯一能抗争也就只剩下这个了，无论如何，不能让敬妃有孩子。
　　他本不想要孩子的，其实当皇帝有什么好？很多事情，他都没办法做主，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傀儡。被安排好的人生，不能反对的意见，不想娶的人，错错错！都是错！
　　他知道，敬妃对清儿下蛊，可是他没办法，清儿自己都没办法解，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当年，他身上的蛊毒就是清儿解的。那段时间，是他和清儿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清儿怀孕了，让她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唯有打入冷宫，才能尽可能少受一些针对，不过，这并没有让敬妃放心，她还是对她下手了。
　　他知道，如果他稍微表现出一点对清儿的情意，那么清儿的日子更不好过。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他时常想起，年少时初见清儿，她在树上，他在树下，那一抬眼，便记住了一生。他本不愿她进入这污浊的帝王之家，可是她执意如此。这一生，他负了她，如果有来生，不知她是否还愿意与他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