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月》殘野兔

1、第 1 章 崎流曖昧的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淺野家的小孩，名字改做纖人。」

　　男人一腳支起，右手撐著臉頰，黑色長髮慵懶的滑過肩膀。

　　六歲的男孩輕輕點頭，就在似懂非懂的情況下，接受了新的命運。

　　直接被當家崎流收養的纖人，瞬間躍升為本家地位第二高的存在，稍微長大一點的纖人曾經問過崎流為何要收養他，崎流只是略勾起嘴角，淡淡的說：我只是無聊罷了。

　　在進入淺野家之前，纖人只是一個流浪在新宿街頭的兒童，照顧他的是一個年過六十的老伯伯，他是在垃圾場撿到尚在襁褓中的纖人。

　　流浪漢養大的小孩，也只會用流浪漢的方式生活，纖人終日遊走在酒客之中，一邊躲避警察，一邊乞討金錢。

　　直到那天他遇上崎流，不知道為什麼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想逃，崎流身上某種尖銳的氣息讓他不寒而慄。

　　然後崎流叫住他了，就此給他另一種人生。

　　淺野家世代侍奉著當地的土地神，這個像被束縛在神社中的家族，有著一般家庭沒有的規矩與神秘。

　　正式被冠上淺野這個姓的第二天，崎流舉行了家族的聚會，長長的桌子擺到和室的另一邊，坐在最接近上座的地方的纖人，幾乎看不清楚遠處的人。
　　在冗長的酒宴中，纖人只注意到一個人，年紀似乎比他稍大，坐在崎流旁邊，從頭到尾低垂著眼睛。那人身上的色素淡薄，象牙色的頸項從和服領口露出。手腕上繫有銀色的鈴鐺。

　　纖人看著他褐色的睫毛微微著顫動著，幾近遮住他的眼。
　　就在他離席的那剎那，纖人才發現他閃耀在陽光下的頭髮，也是褐色的。

　　並沒有人搭理那個孩子。彷彿他是不存在的物體一般。細細的鈴聲隨著孩子的走動規律的響起。
　　眾人對他雖然保持著某種程度以上的禮儀，但是好像有一層非常遙遠的距離。

　　纖人疑惑的看著大人們。

　　注意到纖人視線的崎流從背後摀住了他的視線，曖昧的露出笑容，輕聲在他耳邊呢喃：這孩子生來就不是「世間物」。為了你好，千萬不要跟他四目相交，不可以接近他喔！

　　纖人呆楞的看著崎流的臉，腦中浮起的，是時人長長的睫毛。

　　大約一個星期崎流會見他一次，但沒有什麼多餘的會話，有時崎流讓他走走路，有時一句話也沒說，就叫他走了。
　　與崎流的會面像是某種儀式，在接到下僕傳來的召令時，纖人總是不自禁的僵硬著肩膀，只要有崎流在的地方，就會讓他緊張。

　　大約半年過去，崎流對於纖人的成長速度感到訝異，他脫去了街頭上的俗氣，漸漸有了該有的優雅舉止。

　　纖人擁有一位老僕，負責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也擁有好幾位老師，教導他各種不同的禮儀和學問。

　　日子充實而平淡的過去，在淺野家的日子，一直都如細流般的緩慢經過，但纖人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張臉。
　　提起「那個人」在這個家像是禁忌，沒有人願意回答他關於「那個人」的問題。而他身邊的老僕總是嘆口氣說：那位不是少主人應該接近的對象。

　　於是纖人決定自己找。

　　纖人總是被耳提面命的說著，千萬不可以打開那道深紅色、高聳沈重的門。

　　纖人曾是生活在街上的孩子，規矩與警告對他來說都不是束縛他的利器。
　　他悄悄地推開門，入口是一座又一座連綿不絕的千鳥居。從室內漸漸往外延伸，戶外是一整片密林。

　　他幾乎是用奔跑的穿越千鳥居，千鳥居的盡頭豁然開朗，在一片空地上矗立著小小的和式別屋。

　　別屋的四周有高聳的白色磚牆。陽光在這座密林裡彷彿也是冰冷的，照耀在磚牆上只有蒼涼病態的印象。

　　就像監牢一樣。

　　但他就是就是在這座監牢裡看到「那個人」。
　　再次見到那張臉，他有半晌離不開視線。

　　坐在池畔，他看著高牆的頂端，陽光從葉縫照亮了他半邊臉，泡在水裡那雙蔥白的腳輕輕的晃動著。

　　就像是融入於這個庭院的規律之中，纖人瞬間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個平衡，只能選擇靜靜的看。

　　但那孩子還是發現他了。那孩子並沒有回頭，以細小的聲音說了句出去。

　　纖人慌亂之下告訴他自己迷路了。

　　這當然是謊言。

　　孩子仰望天空的眼睛轉而看著紊亂的水面，他站起身來，無聲的領著纖人再次穿越千鳥居，孩子手上依舊繫著鈴鐺環。

　　叮鈴、叮鈴

　　在這個幾乎漫不見天日的森林裡，連聲音彷彿也被吃食殆盡。

　　孩子拉開沈重的門，看著纖人走進後又重重的關上。直到他關上門纖人才發現，兩個人的視線始終沒有對上。而且，他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第二天，纖人再度來到同樣的地方，一走進庭院就對上孩子的視線，雖然只有一瞬間。

　　那孩子站在長廊上低著頭，看不出情緒。
　　兩個人之間不過十步的距離，就當他準備轉身的剎那，纖人追了上來，木屐隨意的一丟，踩上紅褐色的地板，抓住他的肩膀。

　　那孩子依舊低著頭，濃密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神，纖人瞬間想起崎流的告誡，不可以直視他的眼睛。
　　猶豫的心情只停留了三秒鐘，纖人捧著他的臉頰，將他的頭抬起來。

　　「你好！」纖人笑著說，富有生氣的聲音迴盪在庭院中，有些突兀。

　　他像是沒聽到似的，看著地面。

　　「喂喂！我在跟你說話耶。」纖人一邊說著，一邊拉長了他的臉頰。

　　被纖人的舉動嚇了一跳，他驚訝的抬起頭來，有些生氣的瞪著他的臉，纖人反而因此笑的更燦爛。

　　「吶！你還記得我吧？」

　　「…纖人。」

　　「對對、你記得我的名字嘛！那你呢？你叫什麼名字？也是這個家的孩子嗎？」

　　「出去。」

　　「不要。雖然崎流跟我說不要接近你，但是你看起來又不會咬人。」

　　「…我會扒你的皮。」

　　「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出去。」

　　「我叫淺野時人。現在你可以走了。」

　　時人冷漠的臉龐露出尖銳的神情，手指著出口的方向，無論纖人怎麼搭話，就是不再開口，纖人聳聳肩跑著走出別院。直到纖人的背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時人撩起長長的瀏海，筋疲力盡似的靠坐在拉門邊，然後靜靜的閉上眼睛。

　　他以為他不會再看到纖人了，但沒想到，當他從睡夢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纖人疑惑的臉。

　　「你怎麼睡在走廊上啊？會冷吧？」

　　「…」

　　「我想跟你吃飯！」

　　時人看著纖人手上捧著的托盤，自己竟然睡到了要用餐的時候，房間的電燈是打開的，想必是僕人之前已經將晚飯送到和室裡了，雖然從早餐過後就沒吃什麼東西，但當下並不覺得餓，過長的午睡所累積的倦怠感讓他只想閉上眼。

　　「你還要睡啊？不吃飯嗎？」

　　「餵我啊。」時人刻薄的回答。

　　「好啊、啊----」

　　纖人仔細的用湯匙一杓一杓的分配好份量，然後送入時人的口中，時人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接過纖人的碗筷。

　　「我吃飽了。」

　　「就這樣？」

　　纖人看著剩下的半碗白飯。

　　「出去。」

　　「咦咦！」纖人明顯的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要睡了。」

　　「睡走廊？！」

　　時人沒有回答，只是翻了個身。

　　「時人、時人、好歹進去臥室睡啊…時人！」

　　聽著時人均勻的鼻息，纖人搔搔頭，起身從壁櫥中搬出棉被，小心翼翼的蓋在時人的身上，然後露出滿足的笑容。

　　說過話、一起吃了飯，接下來就能成為朋友了吧？
　　纖人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