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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两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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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香氤氲,有时徐徐吹入殿中的风正好醒一醒那沉沉的酒意。没有了方才的针锋相对,朝上此刻显示的又是一片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的官僚之态。
秦宛这时才有了一刻喘息的机会,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这宴会过半,未食米粮的秦宛也有些饥肠辘辘了,殿中淡淡的沉香早已被醇酒佳肴的香气给掩盖住了。旁人都在大快朵颐,唯有秦宛是岿然不动,只是正襟危坐,敛容低眉,保持着一国公主该有的仪容。
也不是为了小女儿家的矜持,不过是旁人桌上都是美酒佳肴,奇味山珍,只有秦宛面前摆着的是冻在整块冰里的一串葡萄。
北渊和漫天黄沙的西辰不同,这里可是膏腴之地,四季分明,雨水充盈,也是因着良好的地理条件,北渊的各种奇珍异果可谓是数不胜数,便就是一般的桃啊杏啊到了北渊也都是长得异常的饱满诱人。
也就是因为每年的鲜果的数量比较多,北渊皇族权贵的家中大多都有着用来储藏鲜果的冰室,不仅可以保持水果的新鲜,也可以在缺少水果的时令里再吃到曾经储存的水果,以此来解馋。
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便是在春季,北渊的皇帝依然能够用这这样稀奇的东西来招待秦宛了。若是在旁的季节时令,这样晶莹剔透的一串葡萄也算是对贵宾的礼遇了。
可是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时候,昨夜又是下了一夜的雨,殿上的门也是大方的敞开着,便是穿着秋娘给准备的鹤氅秦宛也能感到丝丝入透的凉意。
且不说这整块冰何时能够化开,也就是化开了,这样的时候要是吃了这含着冰渣子的葡萄,一场风寒定然是少不了的。
这样的节骨眼生了病,非得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这所谓的礼仪之邦,也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的伪君子。
“你这西辰的公主不知道怎么吃这葡萄吗?”清脆稚嫩的童声神气的询问着她。
秦宛方才抬了头,见着了这个敢在殿上放肆的小孩。
头戴紫金冠,腰围白玉带,穿着暗绣蟒纹的明黄锦衣,踏着一双小老虎的蜀锦鞋,拿着一把小小的玩具桃木剑,长得圆滚滚的,像是刚蒸好的的又香又软的小肉包子。
虽然是不过是约莫两三岁的年纪,站在这殿上可是神气的不得了。一对眉毛高挑起,将这眼睛睁的浑圆,嘴巴也是微微的翘起,总之是想要将这面部的五官都给调动起来,尽力的在这像肉包子一般的小脸上摆出一副威风凛凛,得意洋洋的的样子来。
秦宛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个小肉包子一把抱起了秦宛面前的冰葡萄,不知是一下用力过猛还是这葡萄对他这个小屁孩来说还是有点重了,还差点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地下。还好旁的宫女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这小肉包子也是个爱面子的,感觉到有那么一丝丝的尴尬,还特意学着大人的干咳了两声,眼神瞟了瞟四周,大臣们都醉的如同烂泥糊地一般趴在了桌子上,少有人看见他出糗,这才放下心来同秦宛说:“这个季节葡萄可是稀罕的很,我求着父皇他都不给我,怎么可以给你一个外族人吃,我可得拿走。”
他又微微的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可不是自己想吃的,我是得替父皇把这样珍贵的东西给再送到冰库里面去,可不能叫你给糟蹋了。”又是不等秦宛开口,说完就抱着冰葡萄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秦宛本来觉得这宴会就要枯燥的结束了,这个小大人的小肉包子的出现倒是让秦宛觉得有趣的紧,嘴角微微的上扬,浅浅的笑了笑。
现在秦宛的面前可是连这冰渣子里的葡萄都没有了,她只能盯着小几上一个空荡荡的杯子默默的发呆,一遍遍的暗示自己不饿。
有宫女缓缓地走到秦宛的桌前,放下了一碟点心,缓缓行了礼,说:“八皇子说他不喜欢白拿旁人的东西,他是用这天下第一好吃的枣泥酥同你换的,不算白拿。”
秦宛的笑意更加深了,刚才还是义正言辞,说好了将葡萄送回冰库,这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变了卦,这八皇子真是个鬼灵精。
这枣泥酥香气诱人,加上她也的确是饿的头晕眼花了,便随意拿起了一块,放入了嘴中,但刚尝了一口她便觉得不对劲了。
北渊人细腻,做事讲究,小满前两日给她买的北渊的枣泥酥也是外皮香软,枣泥缠绵,隐隐之间还有香料的气味。而如今的枣泥酥外皮酥脆,内里的豆沙也是沙沙的,颗粒感很重,这样子的正宗的枣泥酥自己怎么会吃不出来。
秦宛突然就明白了,抬眼朝殿东望去,正对上也正在望着她的,醉了酒的太子殿下萧疏节。
西辰十年,秦宛没见过他饮酒,也一直以为他是个滴酒不沾的人,这也是第一次看见醉了酒的他。
脸涨得通红,连着眼圈也是微微的发红,若隐若现似有泪光,半倚半躺的伏在自己的桌前,发丝已经有了些许的凌乱,一缕两缕的随意地搭在额前。瞧着他的样子,也不知是哭是笑,是乐是悲,一双桃花眼捎带几分迷离,也是正望着秦宛。
秦宛只觉得心慌,刚刚尝了一口的枣泥酥马上又放到了盘中,这故国的糕点还是太苦了。
怎么会心慌呢?方才群臣那般的的咄咄逼人,气势汹汹自己都没有心慌,怎么不过他的一眼她就心慌呢?
秦宛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一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又回到了呆呆地坐着的姿态。当然,桌上的枣泥酥也是半点也没有再动过。
萧疏节当然也是同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有过那么一瞬间的眼神的交汇。他学着谢泽安前两日宴上看美姬的招数,将自己灌得大醉,丢掉北渊太子的威仪,如同烂泥一般的趴在这个桌子上,似醉非醉的,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悄悄地望着她。
她今日可真美啊,像是西辰临渊池醉酒的那一夜,脸上飘着绯色的轻云,有着单属于她的摄人心魄。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眼里的强忍的爱意全成了展露无遗的恨意了。
他明明知道依着她的性子,就是从前有再深的爱意她也绝不会再委身于他了,但他还是想再试一试,用所有卑鄙无耻的手段来赌一赌她是否会妥协,赌一赌她所有的不舍与迟疑,赌一赌自己是否能得到这个赎罪的机会。
他知道了答案,明明白白,坚定决绝的答案。
萧疏节微微转了转头,将整个面部紧贴在紫檀木做的桌子上,口鼻之间全部都是檀木和清酒的味道,像是快要溺亡的人一样,喘着粗气,又像是极力压制的哽咽与悲鸣。
“殿下,您没事吧?”一旁的太监担心的问。
这位太子爷可不像在这北苑皇家长大的几位皇子,那从来是温文有礼,待人和气又沉稳深睿,宫里宫外可都是让人赞不决口的。旁的几位皇子喝的这样烂醉也就罢了,这太子喝成这样可是头一回见。
“无妨。”萧疏节示意小太监退下,又朝着高位的皇帝说:“儿臣不胜酒力,望父皇准儿臣退宴。”
这皇帝也早已是喝的迷迷糊糊的,随便招了招手,就算是允了。
萧疏节算是黯然退场,果然到了最后,自己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