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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钓游 ...

  •   “缂丝织物,上等地毯,金银器,瓷器!”“昆仑奴,最年轻体壮的!老爷看一看罢!他们的部落里最高贵的年轻男子……请您略加青眼……”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棕榈黄灿灿地照射在泰西封的市集上,空气中浮杂着叶上水汽,包头巾的男人蒸腾的汗气和聒噪的叫卖,昏昏欲睡,又教人生出些俗世中蓬蓬勃勃活着的兴奋。
      地扼三洲,吞吐五海,八方来客,泽被万年。
      市义沽奇,贵贱无分,天上伊甸,竟落人间。
      从贩摊最密集的金蛇街窥视到底,直抵国寺。不同于大唐法度森严,此地僧俗俨然一体,因此祆教寺庙占地虽大,然而金顶给簇拥在五颜六色的帐篷中,看着没半点端庄之意。
      今天是寺庙军出征讨伐叛臣的日子。说来奇怪,和尚如何干预庙堂?原来此地与中原不同,教权颇为威重。虽不及王权,也拥辖区万里,杀伐决断亦不容情。王师不恶而严,守卫也就吆喝两声,让寺庙周围的葡萄摊、胡桃贩挪上五六丈以示敬意。
      阳光下盔髦滔滔,铁甲熠熠,为首僧侣更是龙威燕颔,顾盼生威。胯下骏马油光水滑,腾夭喷嗤,看直了路旁小贩家正找零的男孩的眼,给家长铁掌拍得一声嚎叫。
      男孩目送人马远去,羡慕不已:“爹爹,我将来也要做僧侣,身受神佑,威风凛凛!”父亲拍打着瓜皮上的灰尘,把水壶递给他:“去,洒水去。”男孩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句:“哦。”没精打采地给水果浇着水。却听父亲同母亲议论着:“这阿萨辛大人自从被提拔为缁衣长老以后,可神气得很哪。”“哪里神气?一月里征战好几回,提回来的都是血淋淋的人头,滴滴答答的,气管还吊着哪,跟活着似的!就从金蛇街过去,吓死人啦。”“你自己不长进,就会丧气!男人家不建功立业,整天在这卖些瓜儿朵儿的,有甚么出息?!”“臭婆娘你……我再怎么,没背着自己老婆娶小的呀!你看得上阿萨辛大人,你去给他做老婆!”隔壁卖茶的穆罕默德叹了口气:“山栗家的汉子啊,你可得有点骨气呦,还不如自己儿子有勇气,你还天天自夸是骑士之后呐。”山栗婆娘听了将水果刀往案上一剁,颇有些对门沙里亚屠夫的真传:“我家汉子没本事,可是上个月刚给我打了这对黄澄澄的耳环呐!瞧这新炸的亮呦。泰多爷爷那银鞍可没作假,那匹老马,至今我们还养着呐,就是因为它驮着泰多爷爷出生入死过!”
      “霍桑,霍桑!你别跑呀,你看这蜈蚣的腿,前十五节同后面的颜色不一样……”宝相森罗的慈悲殿中,诸神无言地垂眸看着两道小小的身影飞跑而过。前面奔的红衣小孩嘴唇紧抿,如临大敌,后面跑的白袍男童兴高采烈,金銮献宝似的捧着只毒虫。慈悲殿地处寺庙深处,跑到墙壁边缘,眼看霍桑避无可避,要惨遭毒手,他忽然转过身来面对越跑越近的毒源正色道:“哈贾尼叔父万安!穆萨今天可没寻衅滋事,好好读书来着。”穆萨闻言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半晌,一边握紧手中蜈蚣一边缓缓转身。午庭寂静,栀子摇影,只见一道红影逃命也似地窜出视线,转眼不见。
      人声鼎沸的市集上,穆萨左顾右盼,眼神没半刻安静。商贩们见这贵族孩子猴儿也似的打量,偏偏生得憨头憨脑,壮实敦厚,惹人喜爱,纷纷微笑着招呼他买东西。他见大家和蔼可亲,便也凑上去问道:“叨扰您老人家,可见过个红衣服的男孩从这过去吗?”商贩都摇头说不知,反而拉住他热情推销大唐的瓷娃娃,非洲的藤编杯。他见人家殷勤,大是为难。置之不理太没教养了些,个个光顾哪又有功夫找霍桑?只得不好意思地点头哈腰,再不敢挨个询问。
      谁知霍桑眼力很好,远远便留意到了他,以为他又要给自己看些奇奇怪怪的虫子,忙如避虫豸一般三蹦两跳远离了此地。他最怕虫蛇青蛙之类,偏偏穆萨一点不怕,还要同他讲它们的可爱之处。
      穆萨却也有他的道理。在他以为,霍桑年幼丧母,阿萨辛叔父临行更把霍桑托付于己照看,那自然要陪他玩得高兴。是以看到那通红壮硕的蜈蚣深以为异,想要拿给霍桑观赏,谁料霍桑一个隐身,幻光接流光而去,转瞬间连影子也摸不着了。
      霍桑这边不一会便逛得无聊,眼神乱晃,给戏台班子吸住了双眼。戏已演了大半,还是两个男人对手戏,连个漂亮姑娘都没有,无味得很。他来得晚,不过听两句便明白了其中宛曲。
      是一出老套戏文,库斯劳同巴拉姆说:“今日碧空无云风停雨定,林中野鹿也要结伴出行。我俩自幼一起习武打猎,趁天色还早也应当一同鸣鼓试金。”巴拉姆回道:“谁都知道你库斯劳箭无虚发,就像最好的游吟诗人从不错弦。也知道我巴拉姆身无所长,唯有这斩获猎物无数依然明镜般的宝剑。”说着抽出宝剑试挥。底下稀稀落落一片叫好声。
      库斯劳的老婆登场道:“巴拉姆杀敌刺鹿的剑法人人敬佩,如何今日对着朋友利刃倒提?早知道人心有情刀剑无眼,万一伤到好朋友岂不是后悔莫及?”库思劳笑老婆多事,两人一同打猎去不提。
      霍桑见库思劳老婆也是面黄肌瘦,两只即将垂到嘴角的黑眼袋浓妆厚粉难掩,愈发的百无聊赖。只想着等穆萨找累了回寺,自己好悄无声息回寝殿看未完的《诗集》,便强打精神继续看将下去。
      只见库思劳同巴拉姆进了林子,巴拉姆勒马叹道:“库斯劳总是这样性急,岂不知再好的马也怕失蹄!不知他一人奔进深林是受甚么猎物吸引,我只好跟在后面为他收拾残局。”说罢扬鞭催马。不久突然惊讶道:“哎呀,哪里来的一只麋鹿,奔跑得甚是快速。人人只道库斯劳百步穿杨,巴拉姆今日也要大显身手,不负今日努力谋图。”说罢搭箭张弓,举臂将射。霍桑见他姿势倒也英武,也跟着胡乱叫好。
      破空声起,琵琶声忽然转为滞涩,周围鬼气森森。霍桑暗想:“这乐器师父不算差。”幕布黑黝黝地落下,库思劳悲伤地在幕布后哭泣道:“巴拉姆,我待你如同亲兄弟,不想今日你却亲手射杀我的女儿。她身披兽皮玩耍,你却是由内而外的一只豺狼!”巴拉姆绝望地瘫倒在地,埋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仓皇奔走:“是我错下杀手,禽兽不如,巴拉姆不敢祈求你原谅,只好自裁以血液洗清自己的罪孽!”库思劳忽然出现,夺过他手中利剑:“不,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并非故意。你对我的情义无人能及,我又怎忍心叫你离我而去?”说罢将长剑一丢,不让巴拉姆碰到。
      巴拉姆却凄然一笑:“比起自己的性命,巴拉姆更不愿看到我们亲如手足,却突然疏远。库思劳,你的心胸如海宽广,然而这是命运从中作难,两情哪能转圜?”说罢抢过他手中断箭,迅速地插入了自己胸口。霍桑见凶器入体,不由一凛,之前嫌弃草台班子戏本无聊的心,倒是去了大半。
      丝竹声住,霍桑见库思劳悲痛欲绝,生怕他也横刀自裁,忙转过身去,鼻尖却被扣子撞痛。他闻到熟悉的皂香味,心生不祥,抬头见到几缕灿烂金发,叹道:“你……你怎么比我家的大黄还能找人!”穆萨正喘息不定,没听到他拿狗比自己,傻笑着挠挠头,把手里纸包往他怀里一塞。
      霍桑怀疑地看着纸包,又看看穆萨大黄一样明亮的黑眼睛,小心地拨开封皮,眉头不由一跳。碎成渣的玫瑰糕伴着混做一处的橄榄熏肉,真比台上死成一团的戏班子还惨不忍睹。他默不作声包好吃食,本待还给穆萨,却见高自己一头的穆萨也是满脸尴尬之色,愣了半晌才讷讷说道:“我……你半个月前不是说要吃这个……他们没给你做,这,老穆罕默德家的尽也抵得过了,汉里尼他们都夸的。”说罢要抢过来自己吃:“我待会重新给你买吧!!跑的有点快了,父亲说幻光步不会崴脚来着,我想着不颠就多用了几回,谁知道全……全弄碎了,真是对你不住。”
      霍桑无语道:“幻光步是不会崴脚,可是你拿它翻墙越户,哪有不颠簸的道理?你刮蹭到没有?”穆萨却咬着玫瑰糕愣住了,霍桑见他直直盯着台上,也转过身要看,穆萨知道他心软胆小,一把将他扯回转过来按住后脑勺:“别,别看了。”霍桑耳听哀乐大作,心中说:“他们终于还是双双自刎。”小小的心灵中一时满是茫然,一时是自己也不甚了了的苍凉。
      霍桑背对命运的舞台站着,他听见自己说:“他们原可不必如此。”这原本也只是他的希望而已,至于究竟不这样又能如何,却无法自洽。穆萨胸口微微起伏着,声音低低的:“是啊。”然后也没话可说。霍桑怕他见剧伤感,正想着要不要安慰两句?谁知面上一痒,几片糕点残渣落上眼睫,原来穆萨忙着吃东西罢了,不由失笑。
      锣鼓渐歇,繁华落幕,眼见戏演的差不多,人群纷纷散去,演员皆是眼露盼望,希望观众老爷多抛些钱。然而付钱的却是寥寥无几。霍桑却突然听见穆萨高声的一声:“好!”随即便是上去给戏班管事殷殷切切打开腰包,倾囊而赠。霍桑无奈上去拍拍他肩膀:“嗳,你待会要雇车回寺不要?”穆萨愣了一下,恳求地看着他:“你的脚累得很了,是不是?可是他们真是演的很好……”霍桑瞥一眼生锈的宝剑想,这傻狗要看得懂戏曲好坏自己把头拧下来,他分明是看他们游行露宿,面露沧桑,显然饭也吃不饱,心生不忍。
      谁让他傻乎乎追自己这么远?还跑街串巷买这买那,总不能叫他慢慢悠悠走回去,累成一只猪,课业都写不完,明天又被夫子骂。于是还是伸手将他竖在夕阳余晖里的最后一枚银币拦将住:“用我这个。”
      穆萨见霍桑大方,心中很感动,更同他絮絮叨叨说起话儿来。霍桑天性喜静,见他喋喋不休,便不时提几个诸如教义、时局、风物等男孩子爱说的话题。穆萨见机更是唾沫横飞,霍桑听他问自己便答两句,不问就乐得自在,自行赏景。卖面具的有牛头马面、帝王将相,也有美人优伶、贩夫走卒,他给两人各自买了一个拿在手里。“他”是狰狞威武,“她”则玉面桃腮。
      穆萨高兴地戴起来:“好看么?”
      “好看。”
      “真的吗?我觉得有点像大主教!”
      “这也像主教的?”霍桑对他的眼神绝望了。
      “你这个有点像……像唱戏的,那个什么,对了,库思劳老婆!”
      “……”
      “哎,其实这个美人面具还不如不戴,还没你好看……”
      “嗯,那就不戴。”霍桑把面具拿下来在手里晃着。
      “这几天斋沐节,好热闹。过几天我们还出来好不好?”
      “好。”
      “哎,也不知道叔父甚么时候回来,打得怎么样啦。那边的僧侣一向很安分的,没想到突然……”穆萨想到霍桑严厉的父亲回来后两人就没法逍遥自在,有些同情霍桑。
      “我听说,本来那边也没有多大的事。”霍桑皱了皱眉,“或许他有自己的考虑罢。”显然对父亲四处征伐有所不满。
      穆萨挠挠头:“哎……还是越少死人越好。纳多尔什家的哥哥前两天死了,他母亲……哭得双眼有些看不清了。”
      “你又去送钱粮了?”
      “嘘——没事没事,少吃点就行了,我妈天天嫌我吃得多。刚好刚好。”穆萨又露出了他的招牌傻笑。

      霍桑转过脸注视着他:“等等,你中午不吃饭?你要变竹竿?”国寺上学的孩子,一天三顿都在寺里,不许回家的。一月缴纳一次钱粮做伙食费,穆萨虽然是巨贾家庭出身,父母却管教严格,不肯给他饭食笔墨之外的费用。
      穆萨有点心虚地给霍桑整了整晚风里被吹乱的赭色鬈发:“也没啥啊。我……我食量没那么大的。真的!”霍桑哪能不知道他一顿三碗的饭量,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听他遮掩。穆萨垂下头“好吧,其实呢是多姨早晚给我做五个鸡蛋,四道汤,油浸青菜,鸡肉糕……我吃不完,中午带些过去吃,还是够的。所以就省下来了。我没有不吃饭,你不要告诉我娘啊。”
      不料霍桑听完不由带了气:“你能带多少?中午吃冷的,哦,还有油腻,你肚子受得了么?快秋季了,到时候拉痢疾起不了床?”
      穆萨理亏,噎了半晌才道:“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想,穆萨饿肚子是小事,他们家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的可怎么过……好歹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吃热的,啊。”
      霍桑见他温柔明亮的大眼睛马儿一样温顺,只得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叫人不晓得怎么说!别人的命是命,你的身子就不是身子了。罢了,你跟着我吃,我爹以前给我的钱,我都攒着的。”

      回寺得经过叶儿巷,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外面的尘世冲天嘈杂忽然远了,天光同潮湿的地砖都被隔成一线,柔柔地交映着。不知何处的水声,沙漏一样不紧不慢断断续续滴滴答答。霍桑听到呜咽声,起初以为自己听错,继续埋头往前走。穆萨却疑惑道:“嗳,霍桑,好像有声音。”霍桑停步:“我也听见了。”两人一番找寻,在巷子深处杂物堆找出一只拼命往里缩的狗儿。依稀看得出是只最寻常不过的金毛犬,眼睛应当很大,却给眼垢埋住。大约是看不太清,逃也逃不远。
      霍桑抱在怀里,捋捋它橘棕色的狗毛:“是不是这里人家的狗?”
      穆萨:“不太像……有人养哪能这么脏。”眼神里大是不忍。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把它放下来,一同往巷口走。穆萨知道霍桑洁癖,要自己抱,霍桑却没同意。穆萨便脱下外套要裹住狗免得弄脏他衣服,他的衣服内衬柔软,软软地搔得小狗舒服,哼唧了几声往霍桑臂弯里钻。两人相视一笑,霍桑柔声说:“它看着年纪不大啊。”
      穆萨笑道:“最多三个月。跟我俩一样小。”霍桑知道狗寿命不如人,三个月已经相当于少年。给狗拱得痒,将它举远了些,它却不屈不挠地继续向自己爬来,小小的身子拉成一只棍面包。霍桑一边笑一边重新把它搂回怀里:“它好活泼,明明生病了。”又向狗吓唬道:“再闹,再闹不给你看病了,让你一直脏脏的。没人喜欢。”狗儿感觉出他没有恶意,衣服里也柔软干燥,蹬蹬狗腿,哼哼两声不再动弹。穆萨插嘴道:“它在找妈妈罢。”
      霍桑想起它刚出生就没有母亲,连奶都吃不上,才这般瘦弱,又生了恶病,低声道:“它当我是母亲么?真傻。”穆萨看着他只是笑,也不知道又想到什么邪门歪道上去了,忙岔开话题道:“给它取个名儿罢。”
      穆萨想想说:“我父亲说,越贱的名儿越好养活。——霍桑很热么?脸有点红。”霍桑皮肤白,红起来容易给人发现,然而他自己不觉得,只沉思道:“它是杂物堆里拣的,怎么办呢?叫杂物?”穆萨说:“杂物……有点像垃圾,不好听……不如叫锅盖吧。”霍桑顺着他眼神看到角落里一只滚动的锅盖,无语道:“杂物不好听,锅盖便很好么……”穆萨不好意思道:“我一时也想不到甚么好的。”一路出了暗巷。
      耳边重又嘈杂起来,然而日近黄昏,已不如之前哄哄嚷嚷,炸肉烤饭的香味滋啦啦蒸腾起来,已有背阴山腰里的人家点起飘飘摇摇的灯火来。穆萨问道:“你饿了么?”霍桑想小狗应当要吃些东西,便点点头。两人找了间人少的茶棚坐下,穆萨见伙计忙着招呼,看了看霍桑,两人对上眼神,都决定等一等。谁知伙计见是两个小孩,茶棚又阴暗,没注意到他们服饰华贵,竟不来询问。霍桑坐了很久,见小狗慢慢不再动静,心急道:“咱们走罢,锅盖有点撑不住啦。”
      穆萨接过了锅盖,两人于是快步走在夕阳中的长街上找着车,摊贩已纷纷开始收拾东西,人喧马嘶。夏日的太阳直到傍晚依旧炽烈,空空廓廓落到远处山坳里,却变成温柔透明的淡橘。山中人家虽然隐藏在黛色的山岚里,然而此时炊烟袅袅地浮了起来,他俩是迎光走,那烟在他们眼中也就模糊起来,同天光柔柔地混做一处。
      霍桑走得实在脚疼,又一天没吃甚么东西,然而为着锅盖只得勉强硬撑。穆萨也心急,没注意到他难受。两人直走了半天,天也擦黑了,却仍没车往寺庙方向。国寺申时关闭山门,不再接待来客,采购僧更是清早接纳蔬菜柴米,此时的确客车货车皆不可得。霍桑又怕锅盖饿坏病急,又是劳累疲乏,虽然是自己走得远了才有这番劳顿,仍旧不免有火。夜色间一切软红十丈都暗淡模糊下来,连穆萨的侧脸也看不太清,夜市锣尚没敲响,只教他觉得索然无味。
      霍桑懒得再费脑筋,索性昏昏沉沉随穆萨穿街过巷。穆萨见他语声渐少,给他讲着笑话哄他开心。霍桑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里躁烦却愈来愈盛,只盼他别再说话。后来干脆不再回了。穆萨虽然也累,但秉性照顾惯了别人,此时心想:霍桑少出寺门,从来坐着看书的时候多,平日只有练功和击剑才稍加运动。今天跑得这样久,一定累得很,于是说话更加殷勤。
      “……像海上的巨兽一样。去年他们一同出海,你也知道,带了好几船的渔具,连北面的果园也顾不得,那些绳网,绳子有那么粗,你晓得么?”“嗯。”“海里遇到了神女……人家说是人身鱼尾的,叫声却是婴儿一样,人人都说神仙动不得,他一戟狠狠地扎下去……黑血染红了半边船。”穆萨只想讲些奇闻哄他提起精神,那海员讲的更为血腥诡异,他怕吓到霍桑,便尽力削删了讲与他听。霍桑不大喜欢这些血淋淋的东西,故心不在焉地有一句没一句应着,眼神晃晃悠悠在街边小吃上停驻。
      “他们说那人鱼都是雌雄同体的怪物,虽然怀着孕,但是也不必当做人类来怜惜……唉,虽然它聪明美丽,又苦苦哀求众人,到底还是给一叉刺死后做了肉脍……”
      “别说了。”穆萨怔了怔,不明白哪里惹到了霍桑,盼他指出来。霍桑说完却一言不发,提起本来疼痛的双脚走得飞快,将他远远甩在后面。
      “霍桑,霍桑!”叫个没完,霍桑忽然停下来,星星都浮上了天河,遥远静谧,慈母一般宁静地注视着他的仓皇。娘去世时也是这么叫着,叫得他头痛。娘放心不下儿,儿生就这样的身子,她竟要放他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鬼蜮横生的世间!
      他明白穆萨无心,因为是无心,所以更悲哀。他能不为这句话动容吗?穆萨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忍不住。可他能坦而荡之同他说为什么生气么?那……那也永远也不能够。
      眨眼间穆萨已经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却没问他缘由,只默默陪荧走着。霍桑荧中感荧,又有荧怪他这样逆来荧受,然而要先开口说话荧是千难万难,只好煎熬地沉默着。或者这煎熬里也有一种预感,一种漫长岁月里,这桩密辛将带来的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万种艰难的绝大恐惧预感。这恐怖叫他别无选择地噤若寒蝉。或者还有对造化诡谲的愤怒无力,他分不清楚,世上没有十三四岁的孩子承受这些的道理。
      他只能开口:“我来抱锅盖,你怪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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