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只鲛人不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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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年，四月刚过，槐县的人就已经感受到了燥热。
是夜。
“砰砰、砰砰砰——”
“这大半夜的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宅子内被敲门声吵醒的下人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披上衣服，低声嘟囔地抱怨着。
“砰砰砰——”
外边的人依然坚持不懈地敲着门。
“来了来了，谁啊？”
下人提着油灯，另一只手将门上的挡板放下，推开门，借着微暗的灯光向门外看去。
门外空无一人 。
一阵暖风吹过，在这样一个燥热的晚上，竟吹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冷汗一阵一阵的冒。
下人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连忙要把门重新拴上。
他来这儿做工之前，是听过一些诡异传言的。
附近的人都说，这宅子每到深夜，总会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喊声，诡异渗人。但主人家也隐约提过，好像之前来这做工守宅的，都呆了没满一晚便吓跑了回去，倒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事。
再加上他来了快一个月，主人家给的报酬又高，也就天天夜里听听小孩的哭声，是以没将这传言太放在心上，总想着说不定是哪家的小孩半夜不老实，惹了揍。
这样一想，下人才突然发现，平日里听惯了的哭声，今晚却是安静的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样的情景下越想这种事越害怕，下人的动作下意识快了些，赶忙把门栓紧了才松了一口气，边自言自语边转过身。
“老天保佑，老天保——啊啊！！！”
不知何时，一个不知名的黑色怪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见到他转过身来，发出孩子般的笑声！
这怪物没有五官、脖子，上下一般宽，飘在空中。只有在脸的位置开了一个口子，像是嘴，在油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红，血淋淋的。
那个传言竟是真的！
下人受惊，下意识将手中的油灯向身前砸去，却砸了个空。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原来，那个怪物竟像个鬼魂一样没有实体，油灯直接从它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不、不…”
下人的腿脚开始发抖，像面条一样软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里，向外求救。
却在下一秒，怪物猛地向他扑去！
“啊啊啊啊救！！——”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待一切平静下来后，庞大的影子状的怪物化作小小的黑色影子，笑嘻嘻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具模样惨不忍睹的尸体和一盏幽幽亮的油灯。
而不远处的几户人家里，气氛寂静祥和，人们还在憨甜的睡着，安安稳稳。
明天似乎又是美好的一天。
·
翌日，刘公馆。
客厅内。
刘平一手揽着美艳的姨太太，一手端着据是说关外来的洋酒，正摇头晃脑地随着留声机轻哼。
这时，一个下人步履匆匆地进了客厅，附在刘韦平耳边道。
“老爷，宅子那边出事了，又死了个。警察署已经来过人了。”
刘平一愣，当下拉下脸来，品酒享乐的心思也顿时烟消云散，只好将怀里的美娇娘一伙人等赶出大厅，不耐烦的关了留声机。
待大厅里渐渐归于平静后，大堂内只留下了刚才来报事的人还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刘平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扣在一旁的桌子上，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之前这一个月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又死了？”
“这、老爷，小的也不清楚。是今早账房遣人去宅子那儿结算月钱的时候，在宅子门口发现的，说是比之前的几个，死的还惨！”
“比之前还惨？”刘平想到发现第一次的惨烈场景，下意识反问。
“对，管家已经看过了。”下人肯定的点点头，“宅子门口满是血，那人身上缺三少四的，脸也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一样，坑坑洼洼的！”
下人咽了咽唾沫，继续道：“老爷您说，那，那个宅子是不是惹了什么不干净……”
“闭嘴！满口胡言！”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平呵断。
下人赶忙低下头。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个鬼啊怪啊的！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整日里闲着没事干的人，以讹传讹，我那个宅子才会这么久了都没卖出去！”
“一天天净想些没用的！”
“是是，老爷训得是。”下人连连应到。
“行了，”刘平烦躁地挥挥手，“叫人备车，我去看看。”
他就不信了，还真能闹鬼不成。
·
正值中午，外面日头正高。
刘平刚下车，一个中年男子就迎了上来，正是李管家。
两人边说边走。
“老爷，消息没止住，已经传出去了。”
“怎么回事？！” 刘平阴着脸问。
“警察署来人的时候，尸体被看到了。”
“你办的这叫什么事！”
“对不起老爷，是我考虑不周。”管家一脸愧色。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刘平也清楚这事迟早瞒不住，见状脸色缓了缓，“警察署的人回去了？”
“还没，在正堂查线索的。”
虽说宅子门口的尸体已经被警察署的人带走了，但为了保护现场，两人便从侧门进到宅子了。
刚一进去，刘平两人就看到了对面不远处的游廊那儿，多了三个不认识的人。
那是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正坐在廊子栏台上看报，在他的腿上窝着一个睡的正熟的小男孩，在两人身后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子沉默的站在那，见有人过来，也只是轻微拧紧眉梢，又倏地放开。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李管家上前一步呵道。
坐在栏台上的男人听到动静，将手中的刊报随意放到一旁。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止住了身后欲向前的中年人，后又轻轻抱起被来人吵醒的男孩，低声哄了哄。
男人端的是一副顶顶好的皮囊。即便是看惯美人不爱男色的刘老板也觉得惊艳。
一头长发被仔细低束固定好，面庞精致艳丽，唇边含笑，贵气自成。戴着金丝边单片框镜，细长的镜链垂到肩上，与黑色的长衫相得益彰。
明明是在和怀中的男孩说话，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向刘平两人看去，波澜不兴。
被这黑沉沉的双眼注视着的管家，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刘平见状收回心思，上前一步，示意李管家退下，冲对面的人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里干什么？”
“刘老板，您好，我姓伏……”
男人坐着没动，单手抱着男孩，另一只手被睡眼惺忪的后者翻来覆去地把玩，凉凉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随即收回落到男孩身上。
“是个天师。”
“未经允许，擅自做主进了您的宅子，请您见谅。”
说到这，男人对他微微颔首致意，薑黄的镜链轻划过白皙脸颊，莫名让人喉咙发紧。
“在下只是觉得这宅子有些奇怪，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如果忽略男人此时的仪态，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举止得体。
[嘤嘤嘤，昀昀都没摸过我的手呢……]
一道哭唧唧的声音忽然从年轻男人的脑海里响起。
男人揽着男孩的手微僵，接着又不动声色的放松，同时从脑海里回道：[你又没有手。]
——正是前来做任务的伏昀和系统十一。
十一假哭的声音一顿，紧接着哭声更大了：[你这个冷酷无情，喜新厌旧的男人！混蛋！呜呜呜，我不要你了……]
伏昀心下失笑，不再理会它。
回过神，却正好对上怀中男孩担忧疑惑的眼神。
这么敏感吗？
隐去眼中的讶异，伏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以示无碍。
男孩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刚才手上的动作。
只听刘平道：“天师？和我交易？”
他怀疑嘲讽的眼神从三人身上扫过。
“伏先生是吧？恕我直言，所谓的天师难道就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一个奶娃娃以及一个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壮汉？”
“你在开玩笑吗？”刘平沉下脸来，“我不知道你从哪得来的消息，但我不需要骗子！请你们离开，马上！”
伏昀闻言扯了扯嘴角，没有一点被怀疑后生气的样子，神情自若：“唐山。”
“是，先生。”
在他身后的，一直沉默的中年人恭敬应到。
唐山面色平静，看着刘平开口道：“刘平，珠宝商，光绪四年戊寅年十二月生。出生于大同县刘姓人家，十三岁丧父，母遂改嫁，同年改随养父姓孙。十一岁时玩闹爬树不慎跌下，导致右大腿内侧留下一道长疤。十七岁时在养父的支持下，与隔壁屠户家的女儿张氏完婚。二十岁时醉酒，失手杀了妻子张氏和女儿，在母亲的掩护下，连夜逃到槐县，隐姓埋名……”
“够了！闭嘴！” 刘平目光惊恐的看向他，身上的冷汗一阵阵的往外冒。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后生，说重点。” 依在伏昀身上的男孩突然开口，声音软糯却是一副老气秋横的样子，配上乖巧的外表，很是可爱。
伏昀有些手痒的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得到了毫无威慑力的一瞪后，毫不留情地将男孩的短发揉乱了。
[很可爱，不是吗？]他在脑海里对十一说。
如果说有什么能让伏昀稍微心软的话，大概只有小孩子这种生物了。不过这个秘密也只有十一和伏昀自己知道。
因此，系统有些傲娇的回道：[是，但我比他更可爱。]
[嗯，你说的对。]
“是，玉前辈。”
唐山依旧态度恭敬地向男孩回道。接着继续冲向刘平道。
被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震惊的有些恍惚的刘平主仆二人，则下意识无视了眼前有些奇怪的一幕。
“九年底，刘老板低价买了这座宅子想转手高价卖出去，结果当晚宅子内看门的下人莫名身亡。瞒下这个消息后的第二天，又请了几名下人，结果他们同样也在当晚莫名身亡。之后的几次也同样如此。直到一个月前，请到的一个下人活过了当晚，这宅子才相安无事。但今天早上，那名工人却以更加诡异的死法死去。”
唐山说到这儿就停了下来，沉默的等候吩咐。
“嗯，就先说这些吧。” 伏昀将身上的小孩放到地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客客气气道，“刘老板，您继续忙，我们这群骗子未经允许进了您的宅子，再呆下去也不合适，就先告辞了。”
刘平脸上变幻莫测，没有吭声。
伏昀却牵着小孩，不急不慢地朝外走去。
唐山则沉默着收起了报纸，随着两人往外走去。
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这桩买卖成与不成。
还未等到三人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刘平的声音。
“等一下！”
伏昀脚步一顿，神色不变，牵着小孩侧过身来，目光投向刘平：“刘老板还有什么事吗？”
刘平早没了刚开始的愤怒，有些疲惫的开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闻言，俊美的男人漏出了有些讶异地神情：“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只是想帮帮无助可怜的杀人犯先生而已。”
“不过，是有偿的哦。”
伏昀的话明明是有些俏皮的口吻，但配合着他冷淡的视线以及说话的内容，只给人一种浓浓的嘲讽地意味。
刘平瞬间黑了脸。
——又来了。
他原本还觉得今天先生有些奇怪，原来在这等着呢。
站在一旁的唐山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抽，一阵无语。
先生您这张嘴，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噎人。
要不是人家有求于人，这笔生意就黄了。
果不其然。
刘平咬了咬牙道：“行，伏先生是吧？只要你能赶紧解决这件事，报酬随你开。”
“当然，别太过分。”
“自然。”伏昀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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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昀这次穿的人是民国年代的天师，活了大约两千多年，按理说早就得道成仙了，但偏偏后来为情所困，娶了个凡人。后又一直游走世间，找寻早年逝去的爱人的魂魄，希望有一天能再度相逢。但是重塑人命的条件极其苛刻，不仅要死去之人完整的魂魄，还需要五百只刚刚枉死的魂魄，万年人参两只，各种秘药，亲近之人一千多年以上的修为，七百岁成年鲛人的心头血和眼泪，以及一个合适的身体。人参修为什么的原主早已准备好，但却因为避世不出的鲛人一族一直没能达成心愿。
原主苦苦等了三百年，终于在民国十年的时候测算到有鲛人暴露了踪迹，去了槐县，于是连忙赶了过去，但由于这只鲛人还差一年多才到七百岁，原主就先结识了在养伤的男主解微澜，打好关系。身为鲛人的男主全身上下都是珍宝，虽然鲛人族武力值极高，身体刀枪不入，但未成年鲛人却脆弱无比，极其容易招惹各族窥伺，所以原主决定在这一年中先保护好他，后又和男主在梨园中认识了女主苏青。女主的长相和原主死去的爱人几乎一模一样，于是原主将女主也确定在了计划中。
在原主和男主成为好友后，一面保护好他的性命，一面又伺机收集枉死人的魂魄。
在斩妖除魔的过程中，男女主慢慢相爱了，但同时也慢慢察觉到他们所经历的事里处处都有原主的影子，最后男主在原主渡修为的紧要关头阻止了原主，与其同归于尽，而女主也从此隐居偏远山村里，孤独终老。
伏昀过来时原主刚刚得知男主消息，正要赶往槐县。
而他的性子本来就喜欢挑战又不爱麻烦，做任务喜欢遵循人设剧情，于是顺水推舟，来到了这儿。
·
“父亲，我们为什么要突然回来？为什么要帮那个人类？”
回到订住的饭店，玉榕仰头看向伏昀，神情疑惑的问道。
玉榕是只猫妖，很小的时候就被原主爱人捡回家。自开了灵智起，就认原主和其爱人为它的父母，这个称呼也就这么叫了下来。
而中年男人唐山是一只熊妖，才刚刚成年不久。当年化形渡劫时被原主救下，之后就一直跟着他。
伏昀在客厅的沙发坐下，缓缓放松身体，没有回答小孩的问题，冲门口的唐山道：“你去休息吧，和刘宅那边确定好时间。”
唐山应声退下。
伏昀这才看向被无视后有些不高兴的玉榕：“榕榕，去把茶具拿过来。”
玉榕一愣，抿抿嘴唇，转身去将行李中妥帖放好的茶具拿了出来，小心放到男人面前的桌子上。
茶具是极其普通的款式，白瓷质地，外表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显得很是老旧。
伏昀却没有动手煮茶，而是怔怔的看着这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茶具，神情恍惚，半晌也没有开口。
本来有些不痛快的玉榕也慢慢的平和下来，坐到伏昀身边陪着他一起看茶具。
伏昀往日里都会拿出这套茶具看上那么一会儿，随后什么也不做就又放了回去。
“我原本是不喜欢喝茶的，”男人突然开口——
“我原本是不喜欢喝茶的，但是她一直都喜欢摆弄这些。”
“她那时是坊间有名的茶道大家，我当时却不以为意，觉得她煮的茶和旁人无二无别。”
“她第一次煮茶给我的时候，我一口气灌了下去，恼得她直说我浪费，还道再也不同我好了，可每次见面都会煮茶给我，别扭的很。”
“那时候我是真的不懂这些，却也知道自己甘愿听她说一辈子的茶也不会觉得枯燥乏味……”
这是玉榕第一次在这种场景下听到伏昀开口。
但他只是沉默的听着，渐渐地，就回忆起女人温柔坚韧的神情样貌。
他在一开始只是只流浪猫，被抛弃时还尚小，没遇到母亲时整日思考的都是如何在人类和强大的流浪动物底下活下去，有一次，一群孩子围着它打骂戏弄的时候，被她拦下抱回了家里，从此有了亲人有了姓名。
这些年认识伏昀的人都说，伏先生是当之无愧茶道翘楚，得天独厚，可又有谁知道他原本也是一窍不通呢。
伏昀断断续续的回忆着，似乎还能听到爱人在耳边轻声呢喃。
“夫君。”
她总爱这么唤他，在亲吻之后。温温柔柔，羞羞答答，缩在他怀里，像是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轻柔地照下来。
“我想她了……”
伏昀说这话时脸上并无一丝一毫伤心脆弱的神态，只是死死盯着那套茶具，末了露出一个纯粹只有欢喜的笑容。
“就快了……”接着，他几乎是叹息般吐出这几个字。
莫名地，令人毛骨悚然。
一旁的玉榕还沉浸在回忆过去往日的温情里，乍一听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有些激动地道：“父亲，父亲你是说？！”
伏昀却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他摘下眼镜，阖眸后仰，似是累极，只道：“收起来吧，妥善放好了。”
玉榕却是明白了什么，整个妖心情大好，不再深究之前的问题，连忙小心收了茶具，跑回男人身边端正坐好。
下一秒，男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乳白色的小猫，正矜持的舔着自己的爪子。
伏昀见状哑然失笑，将这只小猫揽入怀里，轻轻地抚摸着。
玉榕因为自己原型不够强壮威风的原因，一直都不太喜欢变回原型，看来这次是高兴坏了。
虽说人形也不是很威风。
伏昀想起当年玉榕化形失败成小孩子后的惨烈场面，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只鲛人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