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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曲·断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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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染夕阳
是无边沉沦的幻境
还是真实存在过的刑场
不懂,不想
不愿留连
你站在荒芜之上
望不见的天堂
只看到片片迷茫
刀尖划下的诡艳
穿越过麻木的断肠
点点流失的心殇
昭示着渐行渐远的忆廊
高三那一年,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是穿越围城的梦醒。
高三那一年,对于无数鸳鸯而言,是各自东西的梦断。
高三那一年,对冉熙而言,则是一场异常华丽的梦魇。
第一次见面,她对身边的朋友说:“你看,有个人叫冉熙啊,你猜是男的还是女的?这个姓真少见,很好听呢。”随即轻轻地呢喃了许久。
冉熙当时就站在她身后,对着那头剪得碎碎而精致的短发露出淡淡微笑。
第一次打招呼,她笑容灿烂地对他挥挥手:“嗨,我叫孟遥,你呢?”
冉熙淡笑:“我是冉熙。”
果不其然地见到孟遥因诧异而瞪大的眼。
冉熙忽然发现,原来她有一双漂亮而难得的丹凤眼,却透着顽皮的灵气。配上一头碎碎的短发,冉熙突然想到不久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主角。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谁?”冉熙上下打量了一下孟遥。
她点点头,手指轻轻拨弄额间的刘海:“很多人都说我长得像李俊基。”
冉熙咧开了嘴笑:“嗯,确实挺像。”
孟遥微微叹气。
“怎么,说你像李俊基,你不高兴吗?”
“我为什么要高兴?人家好好的一个闺女,被你们评论说长得像一个男人,我应该高兴吗?”
冉熙的唇挑得更高了:“但如果这个男人总是被人说长得像女人的话,你像他就没什么不妥了嘛。”
孟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有道理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一边说着,还毫不避嫌地重重拍着冉熙的左肩。
从那天起孟遥就自封为了李俊基的忠实粉丝。
冉熙每次听到都无奈地摇摇头,说:“你喜欢李俊基,完全是一种自恋的表现。”
而她总是回他一个略带白色光芒的痴笑。
第一次上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拉住他问:“你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认真的表情让人惊讶,低头时,还可以看出睫毛下投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冉熙愣住。许久才摇摇头道:“没看法。”
孟遥沉默着。
“为什么问这个?”冉熙看进她漂亮的丹凤眼,原本灵气十足的眸子里此刻浸着一丝寂寞。
孟遥依然无言。
冉熙转过脸,不再询问。
“听说你以前是校足球队的?”过了许久,孟遥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以往的轻快。
冉熙淡笑着点点头。
“啊,我很喜欢足球呢!”
“是吗?我不很喜欢。”
“呃?为什么?”
冉熙淡淡地看向远处,诺大碧绿的草坪上,许多挥汗奔跑着的少年们,脸上透着恣意的神情,与他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比。
嘴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那个小小的球体中,藏着密度极大的黑洞呢。”
“黑洞?”孟遥眨眨凤眼,神色迷惘。
“任何东西、甚至最亮的光线,都只进得去,而出不来。”
“哈哈!”孟遥大笑,“那你不是出来了吗?难道说,你不是东西?”
冉熙浅笑:“嗯,我是南北。”
“哈哈哈……不是东西的小熙。”
冉熙一愣。
小熙?
我靠……
冉熙太阳穴跳了两下,抿起嘴也依然可以看出唇角在抽动。
那次交谈中冉熙发现,孟遥原来是个拥有如此单纯心内和开朗世界观的女孩。
冉熙感觉有些可惜,学校的象牙塔中并不缺乏天真女孩,而孟遥那双漂亮而有着得天独厚优势的丹凤眼,显然还未学会该如何释放妩媚。
冉熙原是个追求新鲜的男孩,他喜欢复杂的事物,但自己却始终保持着简单的处事方式,这与他的校足球队队长的身份是分不开的。
八年的球队生活使得他过早地体会了人心的复杂与斗室的辛苦,而他目前为止最欣慰的就是自己并没有因为足球而过度荒废学业,所以累的时候,可以很洒脱地选择离开。
某日晚上,冉熙揉着脑袋和自己最不擅长的英语艰难地奋斗。
诺基亚熟悉的“滴滴~~滴滴~~”短信提示音响起,冉熙瞥了眼屏幕上的一串数字——陌生人?
他打开短信,随即微微挑了挑眉。
“南北,我是孟遥,今晚心情不好……你在复习吗?”
他很快回了消息:小样,谁允许你给我取绰号的?
孟遥:呵呵,那我不用绰号,用昵称怎么样?小熙~小熙~小熙~~
冉熙:……小样,找死是吧?
孟遥:啊哈,你真粗鲁。
冉熙:哼哼,我本来就是粗人,怎么说也是球队里混的。
孟遥:嘿嘿,我是文明人,以后你跟着我混吧。
冉熙:……小样,明天去学校找你算账!
另一头的孟遥正看着手机哈哈大笑。
她蓦地发现,自己方才的郁闷心情已在不知不觉中一扫而空。
原本只是想找个人聊天,翻看手机通讯录时无意中发现自己有冉熙的号码,便找了他。
一段时间之后,孟遥才发现,其实从那一天起,她已经喜欢上了与冉熙发短信聊天,因为他总是能用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就化解她的情绪。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冉熙拍拍坐在他前排的孟遥,指了指门外:
“小样,出去说话。”
孟遥眨眨眼:“为什么啊?”
“你忘了我昨天说的话了?今天找你算账。”
“喔,”她继续眨眼,“那干嘛要出去呢?”
冉熙抛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不再说话,起身走出教室。
孟遥迟疑了两秒钟,跟着他出去了。
“你打算怎么算账?”孟遥弯起漂亮的丹凤眼,调皮地望着冉熙。
冉熙看了她一眼,抓起她的手腕,向楼梯口走去。
腕间瞬间的温热令孟遥的笑容蓦然凝固,怔怔的脸上有些微红。
瞥见她的钝钝的表情,冉熙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还真是单纯的小孩呢,握个手都可以脸红。
其实他做那个动作的初衷确实是为了抓而不是握,但指间微凉的感觉令他不自觉地放轻的力道。
冉熙带着她走下楼梯,一路去到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园中。
孟遥看了看四周缭绕的绿树青草繁花,微垂下眼睑。但她很快抬起头,露出顽笑:
“你要在这里跟我算账?”
冉熙微微一笑。他当然没有错过孟遥方才一闪而过的忧郁,洞察微末早已是他的强项。
“小样,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心情不好?”
孟遥一愣:“你就是要算这个账?”
“可以跟我说吗?”冉熙放缓语气,竟是有温柔的错觉。
孟遥盯着他闪亮的眸子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半年前,我曾在这个花园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孟遥往日清婉的声音此刻显得极度低缓,她面向丛花在石凳上坐下,边说边拨弄着花间的青草。
冉熙原本以为孟遥叙述的会是恋人与第三者之间的纠结故事,结果他听到的却更加地出乎意料。
“……那时我就在那根石柱后,看着我最好的朋友坐在石凳上,亲吻我最讨厌的人。”
“那天的阳光也和今天一样灿烂,照在绿叶缝隙间,投下斑驳的树影……”
“那个女孩子一直会做许多针对我的事、说我的坏话诋毁我……我总是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很讨厌。”
“那天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是把我当作了情敌……”
“一个同性因另一个同性而当我是情敌,呵呵,你说可笑不可笑?”
淡淡地对上她没有笑意的眼,冉熙沉默着。
“事情的结果是那个女孩子赢了,她完完全全地拥有了她,我失去了我高中里最好的朋友,她对我说她更需要她,她像一个孩子般脆弱,所以她不忍伤害她……”
冉熙无奈地揉揉眉心,吃力地按着逻辑推测孟遥嘴里的那些个“她”分别指的是谁。
“以后我再没来过这个花园,每次只要远远地瞥见,我就会想到那个吻……”
“……那天的体育课,我也是看到了小花园,才会问你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的。”
她絮絮地说了很多,最后她顿了顿,低低地问冉熙:“你说,我是不是很白痴?”
冉熙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你不是白痴,是看得东西还太少。”
孟遥趴在石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
冉熙摸了摸她柔顺的短发:“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浪费脑细胞。”
孟遥一愣,倒不是为他的话语,而是他的动作。那样轻柔而带着宠溺的动作,他竟可以做得如此自然,好像他们相熟已经很久了。
眨眨眼,她想起他的话,心情又郁闷起来:“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既然你当她是好朋友,就该尊重她的选择。”冉熙坐到她的身边,把她从冰凉的石桌上扶起,“你再难过,也于事无补的。”
孟遥默然摇头。
“再说了,同性恋并不牵扯到什么道德原则问题,不过是一种观念的作祟。就好比,你从小被植入的观念就是阴阳协调、男女相爱,所以你觉得不符合这个规律的就是异类。但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被告知,男人就该喜欢男人,女人就该和女人在一起,是不是异性恋又变成坏事了?”
孟遥眨眨眼,若有所思。
看着神色复杂的女孩,冉熙不禁慨然:原以为她是个阳光灿烂的女孩,内心竟也是这般纠结,按照他的原则,最不想管这种事,但孟遥那无助的模样,又会令人心生怜悯。
但有些事,总要慢慢来才能习惯的。有时候,即使接受了也不代表认可了,认可了也未必就能释怀了。
那天的“算账”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冉熙常常会收到孟遥的短信,他总是第一时间回复她;她只要说自己心情不好,他会放下手中所有的事去陪她说话,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他便能看出她的喜悲;很多时候他们会碰到孟遥的同性恋好友与其女友嬉笑着走在校园里,每当如此,孟遥还是会露出郁郁的神色,冉熙会在这时握住她冰凉的手,给予她暖暖的一笑。
渐渐地,冉熙发现了自己对孟遥的关心似乎已超出了某种范围,而孟遥也有所体悟。
天真的女孩想当然地以为,冉熙是喜欢上了自己。
但一直以来,冉熙都分不清,自己是喜欢她更多一些,还是同情她更多一些;和她在一起,是被信赖的朋友之情更令人喜悦,还是被依赖的男女之情更令人甜蜜。
冉熙喜欢新鲜复杂的事物,所以他的身边不乏各式各样的“红颜知己”,但他却总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去处理自己的人际和感情,所以他的“红颜知己”们都只了解他的某一面,而不是全部的人格。
但他亦有自己的底线——任何事物,但凡过了他的底线;任何人,但凡想要跨越他的底线——都会被他无情地从生活中剥离。
他曾深爱过的足球,便是如此。
他曾迷恋过的女孩,亦是如此。
而一些所谓的禁忌问题,在足球队的八年里,冉熙早已看过了无数。比如那所谓同性恋。
之所以加上了“所谓”二字,是指他知道,自己所看到的那些有同性恋行为的人并非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同性恋,大部分是因为异性缺失而造成的一种混乱的替代。
冉熙总是置身事外地冷眼旁观那些荒唐的“伪同性恋”。直到有一天,一个醉酒的队友差点因一时冲动而强奸了他……
那个他曾经最要好的队中战友,就那样再也不说话了。
感情如此脆弱,永远都敌不过酒精和欲望。
父亲因酒后乱性而搞大了别人的肚子,母亲愤而离婚。
此后母亲也开始酗酒,并且对自己和哥哥都不管不顾。
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一样的脆弱。
冉熙虽没有被什么女人背叛过,但他对待爱情的态度,也不像同龄男孩那样渴望而向往。
当然他不会告诉孟遥这些,永远都不会。
无论她自身看到过或者体会过什么,在冉熙的眼里,她不过那个顽皮开朗、单纯而易受伤的小女孩。
冉熙也许并不比喜欢别的女孩更多地喜欢孟遥,但是他愿意去对她好、陪她、宠她、欣赏她无邪的笑和偶尔的悲伤。
秋日的夕阳懒洋洋地散在黄昏的校园内。
宛转小道上,两个斜斜的影子贴在一起,缓缓移动着。
“这么早就戴手套了?才刚到十一月。”冉熙扯了扯孟遥手上的粉色卡通手套,无奈地笑了笑。
“哎,我怕冷嘛!”
“嗯,也对,你的手总是冷冷的。”
“噢……”孟遥扯下一只手套递给冉熙,调皮地眨眨眼,“小熙,你也戴一个?我很大方的,分你一个好了,哈哈!”说着把手套塞给冉熙。
冉熙挑眉,居然笑着收下了。
孟遥有些惊讶,但下一秒却更加合不拢嘴。
冉熙拉起她还戴着手套的另一只手,迅速抽去了手套,把两只都拿在了自己手上。
孟遥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邪邪地一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冷死了,你都给我戴吧。”说着还摇了摇手。
孟遥无语,白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戴起来?那么……”话音未落,脚底一个踉跄,猛的向前一冲,手下意识地抓住冉熙。
冉熙连忙拉住她,嘴角荡起一声嗤笑。
“哼,都是你不好,抢我手套!”孟遥微撅起嘴,漂亮的丹凤眼中露出一丝娇媚。
冉熙目光一亮,随即浅笑,握紧了她的手:“没关系。”
“啊?”孟遥感觉到他手掌的力度,不由脸一红。
“遥遥,以后不带手套也没关系,我拉着你,便不会冰冷,也不怕摔倒了。”
孟遥彻底愣住,瞪大眼看着冉熙脸上暖暖的笑——一个连阳光都会自卑的笑容。
心中涤荡过一片暖色。
“我拉着你,便不会冰冷,也不怕摔倒了。”
其后的无数次,孟遥每次想起这句话,这个不算誓言的誓言,总会感慨,自己也曾幸福过。
其后的无数次,冉熙每次想起这句话,这个不算誓言的誓言,总会感叹,自己也曾冲动过。
冉熙一直理不清对孟遥的感觉,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喜欢她的,只是这种喜欢,总是建立在一种怀念之上——他不得不承认,孟遥的眼神中,有他过早失去而今生也不会再次拥有的东西。而这种怀念,又是冉熙不愿意去怀念的东西。
尽管当时在许多人眼里,冉熙和孟遥的关系已经不言而喻,但冉熙终究没有给过孟遥什么头衔,孟遥也终究没有开口要过什么身份。
一切自暧昧中开始,在暧昧中结束。
两人开始的序曲奏响于一节体育课间隙的聊天,而结束的绝唱也自另一节体育课间隙的沉默中埋下音符。
那节体育课上,女生考三步上篮。老师让学生们自己找辅助传球的队友。
所有女生都找到了相互的搭档,巧的是,他们班的女生人数是单数。
于是,孟遥落了单。
孟遥叹了口气,只怪她最近一直黏着冉熙,而冉熙在班中女生的人缘是极好的,自然而然地,孟遥在女生中的人缘便变得极差了。
白了一眼周围幸灾乐祸的女生群,孟遥嘴角浮起一丝诡笑。
她跑去对老师说,她想找男生来合作。话一出口,周围的女生都倒吸一口气。
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孟遥就在周围嫉妒的目光中走向冉熙。
原以为冉熙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从未拒绝过孟遥提出的要求。
但偏偏那一次,他拒绝了。
甚至,没有理由。
孟遥站在原地看着冉熙手插裤袋、潇洒远去的背影,干愣了许久。
对于运动细胞超级旺盛的冉熙而言,带着她三步上篮,根本就是件连汗都不需要流一滴的小CASE,而他却拒绝了……
虽然觉得自己问这样的问题很傻,孟遥还是忍不住地嘀咕:“这到底是——为什么?”
周围的女生们发出了更加讽刺的笑,孟遥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下课后,她找到冉熙,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小熙,你刚才是怎么了?”
冉熙不语,只是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皱了皱眉。
孟遥一愣,条件反射地低下头。
一抹抹的殷红跳入眼帘。
她慌忙地松开手,又立刻抓起来。
冉熙纤长的五指指尖,此刻除了大拇指外,其他四指的指甲都断了大半,鲜血虽已凝固,却依然触目惊心!
孟遥倒抽一口气:“你的手……怎么会这样?”
都说十指连心,一定……很痛吧?
“打球之前忘了剪指甲,就这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冉熙轻轻抽回了手。
“是因为这个……你才没有带我考试吗?”
冉熙不语。
“你等等!”孟遥回身便往医务室跑去。
冉熙来不及拉住她,只呆呆地看着她飞速的身影,神色复杂。
时间需倒转至前一日傍晚——
昨天放学,冉熙因为有事没有送孟遥回家。他挤在公交车上,背对着一群外校男孩,随意地听着他们的聊天。
“嘿,听说C中(学校名,模糊处理)有对很著名的LALA,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听谁说的?”
“我后座那位的女朋友是C中的。”
“好吧,这年头,同性恋泛滥。”
“嘿,还是三角同性恋呢!”
“三角?你知道得倒挺清楚嘛!”
“哎,那个第三者很有名啊,叫孟遥,我们的学生会主席徐大帅哥曾经猛追她,屡次被拒……啧啧,没想到,她好那一口,倒是一点都看不出嘿!可惜啊可惜……”
蓦然间听到孟遥的名字,冉熙一惊。
T中的学生会主席徐烨,在这一带的学校里很出名啊。他追过遥遥?怎么都没听她提起过……
还有……第三者?
身后的两个男生继续着对话,冉熙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细听起来。
“那个孟遥我也见过,长得确实不错,性格看起来也很自然不做作。啧啧,那一双眼睛尤其动人。真是太可惜了……”
冉熙皱眉不语,转过身,打量那两个男生。
很普通的高中生打扮,长得也不显眼。
冉熙微微抬头,望着两个男生露出不屑的笑容:“就凭你们也有资格评论孟遥?”
“咦?”两个男生同时看向冉熙,眼神明显一愣。
“你是谁啊?”
顿了一顿,冉熙冷笑:“LALA?还第三者?亏你们想得出!遥遥是我女朋友,你看我是男是女?”
“你?”
冉熙眼中闪着精粹的光芒,冷冷地看着那两人。
“哈哈哈!”其中一人大笑起来,“兄弟,你没开玩笑吧?孟遥是你女朋友?”
冉熙不语。
“你虽然长得不错,不过跟我们的徐大帅哥比还是差一截。T中的校草徐烨,你应该有所耳闻的吧?”
冉熙嘴角一挑:“那又怎么样?”
“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女朋友不喜欢男人!”
“你少胡说八道!”冉熙一把将那个男生推倒在扶手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激动起来,但听到别人如此诋毁孟遥,便止不住地生气。
而冲动过后,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对孟遥的感情,不知不觉已经如此之深。
“呸!”被推倒的男生站起来,对着冉熙大吼,“我兄弟的女朋友跟她是老同学!她亲眼看到孟遥在公园里抱着一个女的,哭着叫‘小奚’、‘小奚’!……喔对了,那对著名的LALA,一个叫马依,另一个叫奚雨然。”一边说着,用肩膀撞了冉熙一下。
冉熙一下子向前倒去,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差点从打开着的窗户里摔出车外,他连忙抓住窗框,顺手一拳揍向那个男生。
本来以冉熙的身体条件,被撞一下绝不会反应如此之大,但那个叫“奚雨然”的女生名字,在瞬间击中了他的心。
奚雨然,小奚。
小奚,小熙。
孟遥最喜欢叫他小熙,亲热不已。
小熙,小奚。
冉熙笑了,突然觉得很讽刺。
他很想反驳那两个男生纯属无稽之谈,但这个名字,却如此明显地告诉他,错的人是他!
他呆呆地站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被他打了一拳的男生,正恶狠狠地瞪他,双手齐齐地顶住玻璃窗,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打开的窗狠狠推向冉熙扶着窗框的手指……
指尖钻心般的痛令冉熙猛地缩回了手。
抬手一看,整个右手,除了大拇指外,其余四指都被撞断了指甲,暗红色的血慢慢印出,随即汩汩流下。
肇事的男生也直直地盯着冉熙鲜血迸流,没想到那一推的力道如此之大。
公交车刚好到站,肇事男身边的同伴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冉熙,急急忙忙地拉着他下了车。
冉熙没有追他们,他的心里反复只有一个清婉调皮的嗓音,一声声地唤着:
“小熙~~小熙~~小熙~~”
有些恍惚地回到家,冉熙脑海中一遍遍地浮现孟遥的笑脸,调皮的、苦闷的、温柔的、忧郁的、欢畅的……
也许他应该选择相信孟遥,若没有那个“小奚”,冉熙真的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孟遥,但现在,他不想自欺欺人。
他对同性之爱并不存在什么偏见,可与一个异性做情敌的滋味,还真不好受。
冉熙知道自己已经爱上她。
然而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爱竟如此难堪。
但他依然不想让孟遥也感到难堪,所以他选择沉默着,退出她的世界。
所以今天的体育课上,他第一次拒绝了孟遥的要求,尽管那是个很小很容易办到的事。
但是刚才,当孟遥看到他受伤的手指时,那心疼的表情,又是那样真实。
冉熙不喜欢太纠结的矛盾,他本能地选择了一贯的简单的处理方式,来处理这次有些复杂的感情。
因此,当孟遥捧着一大把创可贴来到冉熙课桌前时,他冷冷地看着她,不置一词。尽管心里,被瞬间的感动激荡地难以自已,他也还是沉默。
孟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和冉熙那么多时间的相处使她明白,在他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保持安静即可;在他不愿意解释的时候,选择相信他就好。
于是她只是把大堆的创可贴放在桌上,也不说什么话,执起冉熙的右手,一张张地、仔细而小心翼翼地替他贴好伤口。
冉熙眸光闪烁,却没有拒绝。
他心中哀叹:就最后再享受一次她的体贴吧。
那天之后,冉熙就向学校请了长假,说哥哥生病住院,自己要照顾他。
其实这不是借口,哥哥确实身体微恙,妈妈不管他们兄弟俩,但他们不能不管对方。
哥哥冉晨看出了冉熙的异样,关切地询问。
冉熙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尽管一向坚强独立,但心中压抑许久,对着最亲的人,终于吐露了心声。
冉晨听候默默不语。
过了很久,他对冉熙说:“小弟,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也许吧,不过大哥你知道,我不喜欢参与这些事。”冉熙边削苹果边回答道。
“我知道你的处事方式,但问题是,你仅凭片面之言就下了定义,这样对孟遥不公平。至少,你该听听她的解释。”
“……不用了。哥,我自有打算。”
冉晨轻轻皱眉:“小弟,那个徐烨,不简单。”
“徐烨?关他什么事?”
“我只是突然想到的。徐烨在初中的时候,曾经为了面子问题而施计去抢别人的女朋友,最后强奸了那个女生……”
冉熙瞪大了眼:“大哥,你怎么知道他的事?”
“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他强奸了的女孩的前男友。”冉晨淡淡地说。
“什么?!”冉熙的手微微一颤,削下了好厚一块苹果皮。
“徐烨的老子是市刑侦总队的队长,有些事,自然会替他摆平……只是可怜了小玥……”冉晨眼中浮起微微的氤氲之气。
小玥?
冉熙脑海中浮起这个哥哥曾经的女友,五官已经非常模糊,但他依稀记得那个女孩有着一双明亮通透的眸子。
徐烨竟然强奸了她?!
冉熙想起那天车上的两个猥琐男说,徐烨猛追过孟遥,数次被拒……而他又是那么要面子的人,会不会……?
遥遥!
冉熙心中猛地一跳,触电般跃起,拿着水果刀的右手紧紧地握住刀柄。
“大哥,我出去一下!”
“好。”冉晨握住冉熙的手,“不过要记得,你还有大哥和妈妈……所以无论怎么样,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去和徐烨正面冲突。”温和的声音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冉熙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冉熙赶到孟遥家的时候,离他向学校请假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他们之间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冉熙不由得担心起来:半个月,足够做发生许多事……
有时候我们想象的时间总是很长,而事情发生的时间,往往很短。
……
曾经每天送她回家,但冉熙第一次进到孟遥家里面,竟是在她死后。
她的父亲接待了冉熙,而她的母亲只是坐在她的遗照前,一遍遍地拂拭玻璃框。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恐怕不是冉熙所能体会的。
孟遥的自杀在C中引起过一段不大不小的风波,校方调查出来说是高三的学习压力太大造成的,学生间则流传说是冉熙甩了她,她想不开而为情自尽的。
冉熙没有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更何况,他本就自责于孟遥的死,心碎而刻骨的遗憾与悲伤。
而真相,或许只有冉熙和徐烨心中最为明了。
后来徐烨还曾乐呵呵地找到冉熙,告诉他,那天在车上谈论孟遥的两个男生是他特意派去,故意挑拨冉熙与孟遥之间关系的同学,而那个叫奚雨然的女孩名字,则纯属巧合,她与孟遥,确实只是好朋友而已。
冉熙冷冷地注视着徐烨英俊帅气的脸庞上、那一抹傲然而残忍的笑,紧紧地握着拳,几乎将指甲嵌进掌间的肉里。
但他记得哥哥的话,没有冲动地再和徐烨起冲突。他知道自己斗不过徐烨。
此后的无数次,冉熙都会梦孟遥,还有到出殡那天,她的房间。
那一日,她的房里布满了白色雏菊——她最喜欢的雏菊。
她曾经说她很喜欢全智贤主演的一部电影,叫《Daisy》,当初冉熙还不知道那个单词的意思,又不好意思问遥遥,便回家查了很久的字典(因为他只听孟遥读出来,而不知道怎么拼写),才明白那是雏菊的意思。
白色的雏菊,象征纯洁的美,天真、幼稚、愉快、幸福、和平、希望,还有——深藏在心底的爱。
——这是雏菊的花语,是冉熙自孟遥家离开后在网上查到的。
八岁之后的第一次,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那行字,流下眼泪。
为那份,深藏心底的爱。
于是每年,他都会捧着大束大束的白色雏菊来到孟遥的墓前发誓:
总有一天,当他足够强大时,会和哥哥一起,找徐烨算总账!
而那段高三的夕阳岁月里,孟遥,是冉熙那最刻骨的梦,最铭心的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