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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汪映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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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姑娘,令兄说得是,无论妳怎么想,最好放在心里头,免得给大家招来麻烦。」
而这位不过拿出几句话,便很神奇的使黄大姑娘自动闭上大嘴巴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容貌相当俊美,举止沉稳,气度非凡,只可惜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阴煞之气,看着他久了会油然生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或者,我们可以分道而行?」
随后提出这项中肯建议的是端坐于黄家兄妹对面的大姑娘,双十年华,话声无限轻柔甜美,粉蓝色袄裙,玉骨冰肌、清丽高雅,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但眼神极其冷漠,还透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峭、几分无视天下人的高傲。
不过她掩饰得很好,总是垂眉敛目,看似大家闺秀的矜持,天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杂七马八。
「咦?要分开?为什么?」
与其他两位比起来,大姑娘身旁那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可就逊色多多了。
一身翠绿袄裤,又粗又长的发辫乌溜溜,除了一对翠玉耳环和两条翠绿发带之外,身上没有任何其他首饰,既不像黄大姑娘那样美艳绝伦、英气飒飒;也不如大姑娘风华绝代、娴静婉约,最多只是个朴素清秀的小家碧玉,既不起眼,更不惹人注目,路上走过去绝不会有人多瞄她一下,不说明白,人家还会以为她是伺候那两位大姑娘的婢女呢。
然而,她眉眼间那股孩子气的纯真憨直,亲切又可爱,却也是其他两位大姑娘所没有的。
「但……」大姑娘眼角闪过一丝诡谲。「有时候不太方便。」
「可是……」少女似乎十分疑惑。明明黄氏兄妹是唯一能够帮助她们的人,为什么反而要跟他们分道而行呢?
「翠袖妹妹,」大姑娘及时打断少女的下文。「我们不该勉强别人。」
「说得也是,横竖我们原就不同道。」俊美年轻人赞同道。「那么,黄公子和黄姑娘两位……」
「喂喂喂,到底是怎样啊?」黄大姑娘忍不住又打开才紧闭下到几句话的大嘴巴。「你们两个都只为她们说话,这我都不讲了,现在我已经不开口了,你们还要怎样嘛!」
黄公子直摇头。「妳就是这样,他们才不想跟我们同路。」
黄大姑娘窒了一下。「我……我又怎样了嘛?」
「妳太任性了!」
「人家哪有!」
「妳……」
眼见兄妹俩好像又要吵起来了,这时候,大姑娘又适时的从中岔进去,神态自若得好像他们的冲突与她全然无关,并不是因她一句话引出来的,这种结果也不是她造成的,从头到尾她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既然黄姑娘不愿意,我们继续一道走也没什么。只是……」她瞥一下俊美年轻人。「玉公子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只等漕帮帮主回来,我得亲自把信函交给他,之后就可以离开了。」
「那么……」大姑娘转向黄氏兄妹。「两位可有特别想去哪儿?」
黄公子没来得及出声,黄大姑娘就抢着说:「随便哪里都行,我们跟定玉公子了!」
这种情况已经很明显了,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黄大姑娘中意俊美的玉公子,偏偏玉公子和那位温文的黄公子一样,两人暗自恋慕的都是那位清丽高雅的大姑娘,两个男人一般年轻、一样出色,最后谁能夺得美人心呢?
大家先卯起来拚个你死我活再说吧!
唯有那位翠绿袄裤的少女袁翠袖是纯看戏的观众,两只乌溜溜的眸子光在那里转过来、看过去,有点迷惑,似乎仍搞不清楚状况,根本插不进嘴。
他们在抢什么东西吗?
「翠袖妹妹,妳呢?」大姑娘转问身边的少女。
「我没意见,都听蓝姊姊的。」
「那么,这边事了后,我们顺道上苏州去,几位认为如何?」
「可是我去过好几次了!」黄大姑娘又在没事找碴了。
「我没去过。」玉公子淡淡道。
又是一句话便打回刁蛮姑娘的抗议。
「好嘛,那我们再去一次也……」
「几位公子、小姐,没位了,可否凑一桌呢?」
话说一半,横里突然岔进话头来,几人不约而同转首去看。
原来是店小二,身后还跟着两位少年,前头那位很平常,不过十四、五岁,脸上犹带着几分稚气,一看就知道是个忠厚老实的大孩子。
至于后头那位可惹眼了,十六岁上下,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泛着逗趣的神采,艳红的小嘴儿比姑娘家的檀唇更诱人,冻得红通通的双颊粉嫩可爱得教人恨不得使劲儿掐上几把,不是俊美的帅哥儿,可那副逗人的小奶娃模样,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诱人多瞅上他好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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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爹和娘都说那些上门来求亲的人条件都不够好的嘛!」翠袖说得理直气又壮。「我在汪家住了两个多月,也有人来提亲,不过蓝姊姊也说那些人不够资格,所以我也给推了。」
金日眨了一下大眼儿。「听妳娘的话没得说的,但,汪姑娘不过是世伯之女,妳又为何要听她的?」
「是我娘说的呀,年纪愈大的人经验愈丰富,那蓝姊姊都上二十了,比我懂事,我当然要听她的嘛!」翠袖振振有词的解释她的行为都是有根有据、有理有由的。「你没瞧见蓝姊姊也不时问取玉公子和黄公子的意见吗?告诉你,理由就是因为他们都二十三岁了——比蓝姊姊大了整整三岁呢!所以说,不只我,还有你,我们最好都听他们的。」
金日听得啼笑皆非,这套因为所以的推论似是而非,实在很有问题。
明明汪映蓝不过是基于礼貌问人家一声而已,她却以为汪映蓝一切都听人家的;再看看她自己,年纪愈大的人经验愈丰富,这种论调用在她那种天性单纯的人身上根本不通。
话说回头,就算那种论调没错,人家要是个千年不死的老奸臣,大家也要跟着一起奸一奸不成?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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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某个凶婆娘又在撒刁了。
「无论汪姑娘说什么,黄姑娘都要找碴儿耍叉,而玉公子与黄公子则努力为汪姑娘说话,这下子不更惹出黄姑娘的火儿才怪,于是她的嗓门愈扯愈大,听来像是吵,其实不是,是她自个儿在唱独脚戏。」
「原来是这样。」翠袖收回目光,沉默片刻。
「其实黄姑娘根本用不着生气,不管玉公子他们有多么喜欢蓝姊姊,或者蓝柹姊是否喜欢他们,蓝姊姊都不会嫁给他们。」
「是么?为什么?」
「因为蓝姊姊老早就决定好要嫁的对象了。」
「哦?是谁?」
「河南按察使。」
金日怔了一下,挖挖耳朵,再问:「妳是说,那位河南的按察使?」
「没错,就是那位。」翠袖用力点头。「做小妾也行。」
「做小妾也成?」金日不可思议的喃喃覆述。「不管对方是鬼头虾蟆脸或白发老妖怪?」
「对,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总之,她非嫁给河南按察使不可!」
翻着眼,金日想了大半天依然想不透那位高傲的大小姐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于是决定放弃不再想了,省得浪费他的脑细胞。
★
金日严肃地点点头,「真的,他谁都不认,连爹娘都不认,所以……」忽又挤眉弄眼起来。「你也不必担心他会为『某人』办事。」
白慕天怔了怔,旋即恍然。「那你呢?」
「我?」金日露出整齐的白牙。「我从不为『某人』办事,只有爹才会踢我出来帮他办事,他才能够时时刻刻看着我娘,免得我娘又离家出走去找男人。」
★
既然大家都不反对,玉弘明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纵然有千般不愿、万分不悦,一脑袋炸药,满肚子窝囊气,他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来,可见他的心机有多么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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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勉强,不勉强,我想说得要死,真的!」翠袖大声抗辩,不敢再犹豫,急忙往下说。「也许你听说过,几个月前,河南学政被人举发考试瞻徇这件事,呃,老实说,那位学政就是蓝姊姊的爹爹,我们一直在找人帮忙说项,但没有人敢插手这件事,后来我们碰上黄公子……」
她迟疑一下。
「汪世伯的案子是交由河南按察司审讯,而黄公子就是河南按察使黄大人的儿子,于是蓝姊姊决定要藉由黄公子去认识黄大人,呃,你也知道,蓝姊姊很美的,只要她稍微示点意,黄大人一定会娶她做妾,那么或许黄大人在审讯上就会稍微放松一点,如此一来,汪世伯说不定可以无罪释放,起码罪刑也不会太重吧!」
好了,她都说出来了,他可以不哭了吧?
可是她讲完大半天后,金日却还深垂着脸儿,翠袖不由得又紧张起来,以为他哭得停不住了。
「喂喂喂,人家都说完了,你干嘛还哭嘛,我……」
「我没有哭。」
「呃?」
金日慢条斯理的抬起脸儿,表情十分怪异,「原来是汪士锽……」他喃喃道,然后摇摇头。「迟了,无论汪姑娘打算做什么都迟了。」
翠袖呆了呆。「为什么?」
「因为……」视线慢吞吞的移向前方那四骑,其中那副纤瘦挺直的背影,永远都透着一股令人受不了的高傲。「这件案子早就结了……」
★
但当汪映蓝策缰往回走时,他们仍然跟了上来,奇怪的是,汪映蓝并不显得焦急或担心,依然非常冷静。
「金公子,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们。」
「但你如何会知道?」
金日耸耸肩。「汪姑娘忘了我是打哪儿来的了吗?」
「京城。」汪映蓝低喃。
「原来汪姑娘没忘。」金日笑吟吟的颔首。「在京里头,只要有门道,想打听消息并不难,有时候即便不去打听,也会有那话密犯贫或爱侃大山的家伙来找你甩片儿汤话,不花半点功夫便捡到消息,容易得很。」
「那么金公子估计家父何时会被押送启程?」
「这个嘛……」金日瞟翠袖一眼。「恐怕早就启程了。」
汪映蓝双唇抿了一下,旋即策缰掉转马头急奔而去,几个人相互看看,半声未吭,也随后追去。
不消问,汪映蓝肯定是要赶去看看是否真的来不及了。
★
真的来不及了,汪士锽早已被押送往黑龙江去了!
但汪映蓝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难过与伤心,仿佛那种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只顾马不停蹄的即刻赶回家,果然汪府已被抄家,汪夫人只好带着汪映蓝年幼的弟弟、妹妹暂时住到小客栈里去,人也病倒了。
在这年节前时分里,连家都没了,境况好不凄惨。
「汪姑娘,请妳嫁给我,我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妳的家人!」虽说被利用,但黄希尧仍是舍不下汪映蓝。
「不。」
「不?为什么?」从这句略显急躁的问话里,可以听得出温和的黄希尧也有点恼火了。
也是,在这种窘境里,黄希尧的请求等于是一口气解决了汪映蓝所有的问题,照说她应该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才是,谁知她连考虑一下都没有便断然拒绝,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我是罪臣的子女,黄大人绝不会允许你娶我。」汪映蓝语气平板的说。
窒了窒,黄希尧的怒气顿时变泄气,因为汪映蓝说的确是事实,他不由得万分沮丧的落下目光,因此没留意到汪映蓝眸中飞快掠过一丝轻蔑与不屑,但另一个人注意到了。
「我没有那种顾虑。」
闻言,汪映蓝那双冷沉的眸子徐徐转注玉弘明,凝视片刻后,她还是摇头,吐出同样的回答。
「不。」
「为什么?」
「你的心机太深沉,我没办法相信你这个人。」
玉弘明轻轻挑了一下眉毛,然而他并没有生气,依旧很平静。
「但妳与我是同类人不是吗?」
「是吗?」汪映蓝淡然反问。
「虽然妳极力隐藏自己,不过仍瞒不过我的眼睛,妳是个冷漠又高傲的女人,不仅看不起男人,也看不起女人,甚至轻视自己的父母,更不认为这天下间会有任何一个男人配得上妳……」
嘴里说着话,玉弘明两眼始终盯住汪映蓝须臾不移,但后者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漠然望回他。
「但最起码,是妳的父母生妳、养妳,因此为了他们,无论多么卑鄙无耻的手段妳都不会犹豫,也不在乎要牺牲自己,因为妳不认为天底下还会有其他人值得妳为他付出,或者珍惜妳自己,既然如此,与其懵懵懂懂的度过一生,不如把父母给妳的再还给他们……」
汪映蓝唇畔微勾起一抹冷然的笑,终于开口了。
「既然在你眼中的我是如此不堪,又为何要认定我?」
玉弘明淡淡一哂。「老实说,我就爱妳这种清冷漠然的个性,对我而言,如何挑起妳的潜在感情,这是一项高难度的挑战,我喜欢这种挑战。更何况,也只有妳这种女人才配得上我。」
汪映蓝美眸微微睁了一下,旋又恢复冷漠。「我这种女人?」
「不平凡的女人。」
「那么……」汪映蓝垂眸。「你又有哪里配得上我?」
「相对于妳对于妳父母的付出,对妳,我也可以付出一切,」玉弘明的话声很轻,但语气极为深沉。「为了妳,无论多么龌龊下流的手段我都不会有半点迟疑,也甘愿为妳奉献出我自己,只要妳也愿意为我如此。」
汪映蓝眸中再次闪过一丝嘲讽。
「说到底,你的付出也是有代价的。」她撩起一弯讥讪的笑纹。「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原就知道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在内,能够完全不求代价的为另一个人付出……」
「倘若我可以做到呢?」因为她讽刺的口吻,玉弘明显得有点不快。
「你可以?」汪映蓝没有任何表情的淡淡瞟他一眼。「等你真的能够做到时再说吧!」
玉弘明瞇了瞇眼,深吸了口气,「我一定会做到的!」他以发誓般的口吻说。
汪映蓝若有似无地撇一下嘴角,不再理会他,径自转向天井另一侧,翠袖与金日并肩而立,只有这种时候,金日脸上不带半丝笑容,神情相当严肃,不过说实话,这实在不适合他那张小奶娃的脸,反而使他显得有点滑稽。
「翠袖妹妹,半年前妳有困难前来投靠汪家,汪家二话不说便收留了妳,如今汪家有困难,想来袁世伯应该不会拒绝收留我们吧?」
「当然不会!」翠袖毫不犹豫的用力点下脑袋。
「那么,待家母的病痊愈之后就出发?」
「没问题!」
于是,汪映蓝冷然回身离开,为了让母亲安心养病,他们不能继续住在客栈里,得另外租房子住。
玉弘明闷不吭声尾随在后,黄秋霞正想追去,却被黄希尧一把拉住。
「妳想干什么?」
「无论玉公子到哪里,我都要跟去!」
「别忘了爹要我们过年前一定得回家去,」黄希尧提醒妹妹。「两个月后爹就要帮妳订亲了。」
「那又不是我的意思,是爹的决定就让他自己去嫁,我自己要嫁的人得由我自己决定,谁也阻止不了我!」黄秋霞神情坚决的毅然道。「要回去大哥自己回去,反正你也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
「谁说我不是真的喜欢她?」黄希尧愤慨的冲口而出。
「若是真喜欢她,你不会有任何顾虑!」黄秋霞怒声驳斥回去。「总之,要回去大哥就自己回家去,别想拖上我,我一定要跟玉公子在一起!」话落即决然的掉头离去。
黄希尧怔仲地呆立在原地好半晌。
「真是我顾虑太多了吗?」他喃喃自问。
一旁,自始至终默然负手闲看热闹的金日倏忽笑出一脸璀璨。
「怎会?你和汪姑娘压根儿不搭呀!」
「我和她……」黄希尧怔愣道。「不搭?」
「没错,」金日笑(被禁止)的颔首。「那是个可怕的女人,你应付不来的。」
应付不来?
眉头忽尔揽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黄希尧不悦地问。
金日暗暗叹息,脸上依然保持最天真的笑靥。「我是说,你的性子温,她的性子冷,这两种性子搭不起来的。」
「玉公子和她就搭得上?」
「不,玉公子的性子阴,更不搭,只不过他不轻易认输罢了。」
黄希尧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轻易放弃!」语毕,他也离开了。
为了那种女人,值得吗?
金日无奈地摇摇头,回眸,见翠袖满脸困惑的呆在那边,一副正宗白痴样,他不禁又笑出声来。
「怎么了?」
「你们在说什么,还有刚刚蓝姊姊和五公子在说什么,为什么我都听不懂?」
金日再次失笑。「妳想知道?」
他就喜欢她这一点,虽然个性单纯又迟钝,听人家说话总是听表面,字面下的意思对她而言根本不存在,脑筋纹路只有直直的一条,没有半个弯给你拐,有时看来真是傻呼呼的。
但她从不刻意掩饰这点,不懂就是不懂,她绝不会因为大家都懂只有她不懂,那会使她显得很蠢而故意装懂,也不会用自己的想法去妄作揣测,明知会被耻笑,她还是会直接把问题问出来。
她是如此单纯,更憨直,使她显得有点笨钝,多数人会认为这是缺点,但在他看来,这反倒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当然想,不然只有我一个人听不懂!」翠袖撅唇嘟嘴儿不甘心的咕哝。
★
或许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汪映蓝就不做如是想,她对父母的付出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报偿罢了,父母生下她是一种恩情,所以她必须把恩情还给他们——就像是还一笔债务,而事实上,她对他们并没有任何感情。
不,她彻底轻视他们。
看看她对待母亲与弟妹的态度就知道了,对母亲,她尽其所能付出实质上的需要,却吝于付出半点感情上的关怀与体贴,态度极其冷淡;她自认不欠弟妹什么,所以她对待弟妹根本是一种懒得理会的高傲姿态。
那个女人,美是美矣,却令人厌恶得很。
★
「蓝姊姊,妳是不是多陪陪汪伯母比较好呢?」
「有弟妹陪她就行了。」汪映蓝在看书,翻着页回答她,看也没看她一眼。
「但他们不懂得如何安慰汪伯母呀!」翠袖碰碰汪映蓝的手。「妳去一下好吗,蓝姊柹?」
放下书,汪映蓝平淡的注视她。
「妳以为汪家得投靠袁家,妳就有权利管我的事了吗?」
管她?
「不是,不是,」翠袖慌忙摇两手否认。「绝不是那样,蓝姊姊,没的事,没的事!」她没有想管谁啊,她只是很同情汪伯母而已嘛!
「那就不要多管闲事!」语毕,汪映蓝又回到书上去了。
翠袖沉默了会儿,黯然叹口气,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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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说我还不能回去,但蓝姊姊妳们随时都可以去建昌,我娘已为妳们准备好住处了。」
「妳要到哪儿?我陪妳!」金日自告奋勇充当护卫。
汪映蓝眉尖轻蹙。「我不能让妳单独一个人和男人在一起,我也陪妳。」
说实话,这并不是她有多好心,也不是她的体贴,事实是,当初汪家只收留了翠袖一个人,现在换袁家收留汪家一家子四口人,加加减减算来算去,她觉得欠了袁家的,而她最痛恨欠人家人情,所以她必须尽快把这份人情还给袁家。
但这么一来,情况又变成一面倒了。
「汪姑娘不会武功,必然需要我的保护。」玉弘明如是说。
「我跟玉公子一起!」黄秋霞再次表明她跟定玉弘明了。
黄希尧又叹气。「好吧,那我和玉兄先护送汪夫人到建昌,回来之后,我们再一起陪袁姑娘到她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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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尽全力把自己所知道的全告诉他们,不过真正在听的并没有几个,金日最认真,黄希尧也听进去了,玉弘明听一半,汪映蓝不屑听,黄秋霞是根本不理会翠袖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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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映蓝对这种东西原是不感兴趣的,唯对那颗澄蓝似海的宝石爱不释手,看来她确是对蓝色情有独钟,身上也总是穿着深深浅浅的蓝,首饰也只戴蓝色的,连手绢儿、绣花鞋都是粉蓝色的,总之,她一身都是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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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菩萨卷轴太大了,取下这些宝石之后也只剩下珍珠而已,我本来想扔掉的,但……」黄秋霞指指汪映蓝。「她说那幅画十分精致,丢了可惜,所以我就给她了!」
「我并不知道那幅画像是偷来的。」汪映蓝先行表明自己的清白,再解释,「我把画像绑在马后的鞍袋上,也许是没绑好,不知怎地掉了,也不知落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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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立刻逃!」黄秋霞大声建议。「我是一早拿的,现在他们还没追来,表示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现在逃还来得及!」如此一来,她就可以继续保有「她的」宝石了。
这不能怪她,她是女人,女人都爱这种东西,谁教爹爹老是把好的首饰送给继室夫人,留下一些小家子气的给她,她只好自己「黄」这种珍贵的高级货,正可以拿回去气死那个恶后娘。
★
「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傻瓜,不说出口并不表示我们不知道。」黄希尧冷静的注视着玉弘明。「话说回来,这回金公子会受伤,我们大家都有责任。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倘若只让金公子陪同袁姑娘上稻坝去,金公子绝不会对袁姑娘如何,他们也会一路平安无事到达稻坝。可是……」
他转注汪映蓝,目光深沉。
「为了自私的理由,汪姑娘硬要陪同袁姑娘前来,自以为是的认为这样便可以还清人情债,不管这种行为是否反倒会增加别人的困扰;同样的,我们其他人也是为了自私的理由硬要跟来,因而造成今天这种结果……」
明明受到指责,汪映蓝却仍是一脸无动于衷的冷漠,黄希尧不由暗暗喟叹,视线拉回玉弘明那边。
「老实说,我很惭愧,无论如何我都要设法弥补我们所造成的伤害,如果必须以武相对才能逼你去,我也会这么做,请你不要逼我。此外,或许你会很高兴知道,等金公子的伤好之后,我就要带秋霞回家,不属于我的,我不想再强求了。」
汪映蓝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异色,而玉弘明则很明显的松了口气,他很清楚黄希尧的为人,这种事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变卦。
「好,我立刻出发!」
一刻钟后,玉弘明上路赶回建昌了,几乎他前脚甫一离开,下一刻汪映蓝便坦言直问黄希尧。
「你要放弃我,为什么?」
黄希尧深深凝视她片刻,而后转眼注视依然不省人事的金日。
「其实,我早就看出金公子喜欢袁姑娘了,但我总以为他不过是个大孩子,他的喜欢能有多深呢?但前天,我看到他明明人已经昏迷不醒了,却还是用自己的身子紧紧保护着袁姑娘,打死不肯放手,当时我确实深受震撼……」
徐徐的,他拉回眼来。
「对妳,相信在清醒的时候我也能够做到那样,可是在昏迷不醒的时候呢?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不能吧!」
「为什么?」
「因为妳太冷漠、太自傲,不是一个值得男人那么做的女人。」
汪映蓝睁了睁眼。「我不值得吗?」她一直认为没有任何男人配得上她,现在竟然有人说她不值得他付出那么多……不值得,这种字眼根本不应该用在她身上。
「妳哪里值得?」黄希尧平静的反问。
汪映蓝怔了一下,黛眉蹙拢。「那么你又为何要追求我?」
黄希尧淡然一哂。「妳确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更是个学富五车的才女,气度雍容,高雅淡然,是的,我仰慕妳所有,但是,与妳相处愈久,我愈是慨然,也愈是失望……」
汪映蓝双眉挑高。「失望?为何?」
黄希尧平静的注视她,眼中已失去过往那种恋慕的神采。
「妳不是女人,妳只是一尊雕像,一尊不值得我为它付出一切的雕像!」
汪映蓝愕然瞠大眼。「雕像?我只是一尊雕像?」
黄希尧轻叹。「别问我,问问妳自己吧,妳和雕像又有何不同呢?」语毕即掉头步向翠袖那边,留下汪映蓝独自一人深思。
★
「如果你们有兴趣,回建昌后可以去找他。」胡大夫忽又笑开来,「他说你们必然会去找他……」迟疑一下,笑容收起,他望住汪映蓝。「只有这位姑娘不必,他说妳的命已定,注定一生孤独。」
「这我早就知道了。」汪映蓝淡淡道。
「可是……」胡大夫又犹豫一下。「姑娘现不以为那是妳自己的决定,但将来的结果却是境况逼得姑娘不得不如此,因此姑娘必然会为此痛苦一生。」
汪映蓝依然无动于衷。「是吗?我会出家?」
胡大夫深深叹息。「不,姑娘将会终生等候一个不属于妳的男人,那个人眼里根本没有妳,妳却死心塌地的一心只爱他一个人。」
爱?
她会爱一个男人?
汪映蓝终于动容了,「我会吗?」但她的语气仍不太相信。
「是的,姑娘一定会。」
黄希尧相当惊讶,料想不到在他眼中的石雕美人也会爱人;而玉弘明则神情十分阴沉,应该属于他的女人竟会爱上别的男人?
「不过算命先生也说过,倘若姑娘想避过这种噩运也不是不可以,请姑娘尽快与这位公子成亲……」胡大夫瞥玉弘明一眼。「尽快随他离开川境,那么,姑娘仍能拥有恬淡寡欲的一生。」
汪映蓝黛眉微挑。「我不会为了这种原因成亲。」
胡大夫再叹息。「果然被算命先生说中了,姑娘,所以妳注定一生痛苦。」
「是吗?」汪映蓝毫不在意的随口问。「那是什么样的男人,竟能使我那样死心塌地的爱上?」
「是一个天底下最冷酷无情的男人,也是天底下最痴情至性的男人。」
既无情又至情?
「我会爱上那种奇怪的男人?」汪映蓝摇摇头,意下不言可知。
她不信。
胡大夫深深注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
「可是……」翠袖一口气把胡大夫说过的话全说给金日听。「所以大家都很好奇,他是不是真那么厉害嘛!」
「她就不必了,」黄秋霞斜睨着汪映蓝。「反正她注定得孤独一辈子的嘛!」
汪映蓝淡然一笑。「那也没什么,我原就打算一辈子不嫁。」
「但妳会痛苦一生,这妳也不在乎吗?」
「我为何要在乎?」汪映蓝神色更淡漠了。「我不认为遭天底下会有任何男人能教我为他倾心,更别提是那样奇怪的人,无情又至情,既已无情,又何来至情,既是至情,又何谓无情,天底下有这种人吗?」
「哪里没有!」
令人惊讶的回应,所有目光下约而同转向金日,后者慢条斯理的埋头喝(又鸟)汤。
「我就认识那么个人,他,呃,说实话,汪姑娘妳跟他还真有那么点儿像,不过妳的道行仍是不及他百分之一,他呀,认识他的人无不公认他是天底下最冷酷暴虐的活阎王,集自私、无情、残暴、恶毒之大成,无论谁惹毛了他,即便是他的父母兄弟子女,他照样眼也不眨一下的要人命,可狠着呢!不过呢……」
他抬眸,笑(被禁止)的。
「煞星天生都有克星,而那人的克星就是他挚爱的妻子,纵使他的妻子要他的老命,他也会心甘情愿双手奉上,不求任何代价,甚至不问原因,只因为妻子要他死,他就死,如此简单,没有任何花巧……」
把空碗还给翠袖,他继续说。
「对天底下所有人,他无情;对他妻子,他至情,无情又至倩,一点儿也不奇怪,汪姑娘妳只是没遇见过而已。倘若算命先生提的正是我认识的这个人,我诚心希望妳永远不会碰上他,愈是高傲的女人愈容易爱上他,他太狠、太绝,又太痴、太狂,一旦碰上他,再冰冷的心也会为他融化……」
翠袖递给他一条手绢儿,他又停下来擦擦小嘴儿。
「总之,妳们最好都不要碰上他,不然真得痛苦一辈子!」
「包括我?」黄秋霞不服气的问。
「包括姑娘,妳也够傲慢的。」
黄秋霞瞇着眼。「他长得很好看?」
「他?好看?」金日喃喃道,蓦而放声狂笑,猖狂而快意,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我哪里问错了?」黄秋霞恼火的怒骂。
金日没有回答,继续爆笑,笑得开始咳嗽,却还停不下笑声。
汪映蓝在皱眉,玉弘明也在皱眉,唯独黄希尧满眼惊讶,只有他注意到金日的笑声不是青涩少年的稚嫩笑声,而是成熟男人的豪放笑声。
「你到底在笑什么啦?」翠袖小心翼翼的抚着金日胸口,因为他愈咳愈厉害。
「总有一天妳会知道的。」金日仍在笑,一边咳一边笑。
当她见到公公大人的时候就知道了。
★
再打量玉弘明几眼。
「玉公子,是正是邪全在一念之间,请慎思。」
然后是汪映蓝,他叹息。
「现在还来得及,汪姑娘,别让自傲蒙蔽了妳,妳并无任何值得自傲之处。」
「我没有吗?」汪映蓝淡淡一哂,「如果我说我不相信你的话呢?」语气极为漠然。
文天豪惋惜的摇摇头。「妳自以为是脱俗之人,殊不知妳的心早已落入庸俗之流。于是,妳的自傲将会为妳带来无穷尽的痛苦,愈是不甘心,痛苦愈深,无论是心,或身,同样皆是。妳……好自为之吧!」话落,他启步便待离去。
「等等,等等,那我呢?」翠袖急叫。
文天豪回眸,轻笑。「袁姑娘,妳已得到会使妳幸福一生的男人,还需要我说什么呢?啊,对了,袁姑娘,妳做对决定了,妳该嫁,不该娶;还有,妳后天就要成亲了,请准备着吧!」语毕,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几个人面面相对,莫名其妙,满头雾水。
「他大爷的,」金日忿忿咕哝。「哪儿来的七马八儿,可真能侃,尽瞎白货扯闲白,鬼打浑嘛真是,谁听得懂谁成仙了!」
★
下一刻,玉弘明与黄希尧不约而同转眼望定汪映蓝,虽不吭半声,汪映蓝也能明白。
她真想孤独痛苦一生吗?
汪映蓝垂眸思索片刻,抬眼,表情依旧淡漠。「这只是巧合。」换言之,她不相信,不相信冥冥中真有某种奇特的力量能够主宰她的生命。
不,她的生命只有她自己能够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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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的月洞门前,玉弘明与汪映蓝甫踏出两步,眼前人影一闪,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喉头便被一只铁铸般的手掐住。
「说,玉弘明,你把翠袖捉到哪里去了?」
眼中闪过一丝惊然,旋又消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玉弘明极力想掰开掐住他脖子的手,但徒劳无功。「还不快放开我!」
「放开你?」金日阴森森的冷笑。「在我知道翠袖的去处之前,别想!」
「我也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玉弘明抵死不认。
金日小嘴儿一咧,露出白惨惨的牙,宛如噬人猛兽的利牙。
「你真的不想活了吗?」
这时,其他人也陆续赶到了,慌忙过来阻止金日逞凶。
「女婿,你别乱来啊,我知道你急,可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出气呀!」袁夫人温言婉劝。
「金公子,也许是你误会了什么,先把玉公子放下再说如何?」黄希尧建议。
「他一直跟我在一起。」连汪映蓝也这么说了。
「瞧,是你误会了!」有人帮腔,玉弘明更是冷静。「还不快放开我!」
「误会?」金日睁大眼,骤而狂厉的大笑。「玉弘明,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告诉你,从得知你的名字那一刻开始,贝子爷我就知道你是谁了,天地会二龙头玉含烟的宝贝儿子,天地会总巡察玉弘明,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天地会?
众人齐皆骇然,连玉弘明自己也被吓到了。
「你如何知道?」他惊叫。
「想要知道?」金日冷冷的盯住他。「先告诉我翠袖在哪里!」
「但我真不知……」
啪!
金日忽地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别再说你不知道,你原想绑我,但绑不了我,于是便绑去翠袖,这是你这辈子所做最错误的决定!现在,告诉我!」
玉弘明咬咬牙。「我绑你们做什么?」
金日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大金川土司会作乱是天地会搞的鬼……」
众人再一次哗然,玉弘明更是惊然色变。
「你不想让这场战争太容易结束,所以必须找个筹码给他们,堂堂贝子夫人,尤其是我的贝子夫人,这该够他们用上一阵子了!」话落,再甩给他一巴掌。「告诉我她在哪里,立刻,否则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她在哪里!」
众人抽气,没想到果真是玉弘明绑去了翠袖,金日脸上的狰狞之色更加重十分,大家以为他打算要动手杀死玉弘明了,如此一来,就真的无法得知翠袖的去向了,正想一起阻止他,没想到他却突然敛去怒意,笑了。
「那么……」他的笑靥纯真,声音柔和。「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是谁呢?」
玉弘明惊喘。「你……」
「没错,我知道你父亲是谁,」金日笑吟吟的颔首。「我也知道你一直以为只有你娘亲才知道你父亲是谁,但我老实告诉你,知道的绝不只你娘亲一人,起码有十几个人知道,我就是其中之一。」
玉弘明迟疑着,眼神犹疑不定。
「你不相信?」金日笑容更深。「那么我再说件事来印证一下吧,你娘亲她本姓王,对吧?她一辈子没嫁过人,却生下了你……」
「在他们能够成亲之前,我父亲就过世了!」玉弘明冲口而出。
「错啰!」金日笑(被禁止)的摇摇头。「你娘亲是你父亲的妾室,而且你父亲还是个天下尽人皆知的大人物,我现在只要一说出口,没有人不知道,不过我不能说,可是我可以告诉你该去问谁……」
「问谁?」玉弘明脱口问。
「先告诉我翠袖在哪里?」
玉弘明咬住下唇迟疑大半天,然后,他闭了闭眼,睁开,「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不过……」他又犹豫一下。「我知道是谁捉走了她。」
「谁?」
「班滚。」
「班滚?瞻对土司?」金日十分诧异。「但庆复上奏说班滚已自焚而死了!」
「没有,他没死,天地会的人把他救出来了,事实上,班滚的确是天地会煽动他作乱的,但莎罗奔是他煽动作乱的。」
「原来真是他。」金日的脸色又开始转变了,愈来愈严厉、愈来愈冷酷。
「我特地去找班滚,告诉他清廷会不断增兵进剿,莎罗奔早晚会打败仗,除非他能找个筹码,届时才能和清廷讲条件。」
「所以他是要把翠袖捉去给莎罗奔?」
「不,他会在莎罗奔即将支持不下去时,才会把袁姑娘交给莎罗奔。」
「那么他会先把翠袖捉到瞻对?」
「那儿有清兵驻守,他不可能逗留在那儿,现在他多半隐匿在如郎附近。」顿一顿。「现在,可以告诉我该去问谁了吧?」
金日冷哼,随手丢开玉弘明。
「天地会所有长老都知道,你舅舅和姨妈也知道,不过他们都不太可能告诉你,所以,去问白慕天吧!」语毕,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