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醉清梦》游攸

1、第 1 章

　　父亲沧桑佝偻的身体骤然倒地，
　　惊呼声，纷乱的脚步声，救护声，还有，最后医生叹息声，七岁的顾清直直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慢电影一般一帧一帧的眼前不断回放，周围怜悯的目光，似远似近的轻叹，不远的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若无旁人的对着身边的人议论着
　　“听说这孩子命太硬了，刚出生就克死了妈，本来想送出去的，她爸不忍心，你看这才几年光景，她爸也去了，真是造孽啊，以后还是离她远点吧，省的晦气”
　　入殓，火化，入土，小小的顾清全程低着头一声不吭，甚至没有留下一滴泪，周围又是一翻指指点点，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不断传来争吵推搡着小顾清何去何归的声音，顾清只是安静站在门外看着地上的杂草，仿佛这个世界都无她无关。
　　终于，大伯和二伯两家其乐融融的推开房门出来了，因为，他们决定将顾清送到收容所，简单的知会了顾清一声一群人便说说笑笑的结伴离去了，看着残破又空荡的房间，小小的顾清垂下眸在所剩不多的米缸里舀了一些米，放了些水在土灶上煮了些稀饭，拿过旁边破旧的小板凳，坐在上面一手随意的拉着风箱，一手支着小脑袋看着眼前这灶台里忽明忽暗的火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别人家七岁的孩子可能正是懵懂在父母怀里耍赖撒娇的年纪，而七岁的顾清却早已有着超龄的早熟，在顾清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被这个世界所接纳的人，周围的小孩都不跟自己玩，甚至拿小石头一边往自己身上扔一边骂自己灾星
　　而这一切让顾清能哭诉的人，也只有那个被她叫做爸爸的人了，但手中不停的抽着旱烟的清瘦的男人并没有理会她，而是用小小顾清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她，得不到回应的顾清渐渐的不哭了，因为她渐渐的看懂了父亲的不喜欢，知道了父亲和他们一样，也不喜欢她，虽然父亲不曾打骂过她，但那时常的晦涩不明的眼光让顾清觉得自己像是什么脏东西，而如今，唯一的父亲，也没了，顾清有些想哭，但，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大伯便带着顾清和几件破旧的小衣服来到了收容所，很快大伯便办理好了手续快速离开了，一个目无神采脸庞清瘦的妇女用粗糙的双手带着小顾清来到了一个不大却住着五、六个女孩的房间，眼前昏暗的灯光，发黄的墙面，简陋破旧的家具像极了之前的家，只不过床上多了几个不同年纪的女孩。
　　带顾清进来的妇女用她那平淡的声音机械的交代一些注意的事情便转头离开了，早已习惯了无数异样目光的顾清静静的挑了一个角落收拾起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这里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伤，生活的磨难有时并不会让他们抱团取暖，而是高高筑起心防，像刺猬一样谨防着任何一个闯入自己生活的人，有些，甚至是恶劣的。
　　不远处几个女孩的目光随着顾清的移动而移动，大多是打量的、好奇但也不乏敌意的、冷漠的，看着顾清在一旁忙碌，几个女孩都一言不发，许是看的无聊了，她们看了一会儿便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了，房间内只剩下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个小镇真的很小，不多久关于顾清的故事便以各种版本在收容所里流传，刚刚过了几天清净的生活，又开始了无声的喧嚣，其实收容所很小，只有两个管事的，一个是当时带她进来的妇女，还有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女人，岁月和生活已经磨平了她们的棱角，似乎也带走了她
　　们的喜怒哀乐，面对不同的孩子，听到的永远只有平淡而又机械的声音。
　　“走开，你这个灾星”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用力的推搡着眼前的顾清，拿着碗正准备去打饭的顾清毫无防备的一下子就被推倒在地，“哐”的一声碗也掉在了地上，身边马上围来了一圈嬉闹的孩子“哈哈，还是个哑巴”
　　“我们看看她是真的哑巴还是假的哑巴好不好”另一个男孩用调笑的语气十分恶劣的说道
　　说着便带头用力的踢了地上的顾清一脚，同屋的几个女孩三三两两的远远的观望着，既没有跟着去伤害她，但也完全没打算帮她。
　　几个半大的男孩下手毫不手软，顾清被打的毫无反手之力，但并没有任何的哭喊，只是紧紧的抿着唇，嘴角和膝盖都已经流血了，身上的衣服夹着灰尘和血凌乱不堪，“嗯”一声闷哼，顾清痛苦的蜷缩在地上，身边的男孩一边挥舞着拳头一边得意洋洋的嬉闹。
　　痛苦的顾清一瞬间闪过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的想法，但人类求生的本能让顾清找准机会一把抓住带头打他的男孩子的胳膊，狠狠的咬住，“啊”一声凄惨的叫声从男孩口中发出
　　鲜血顺着顾清的嘴角缓慢的流了下来，散乱的头发加上染上狠厉的双眼，衬得顾清像是来自地狱的嗜血少女，旁边的孩子似乎被吓到了，微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跟着迟缓了不少，“疯子，你这个疯子，快松口”男孩被咬疼后发狠的拽着顾清的头发用尽全力的打在顾清头上身上，顾清的头皮一下子就少了一缕头发，但顾清丝毫没有松口反而更紧的咬住男孩的胳膊像是要撕下一块肉一般。
　　这场凌虐随着大人的到来，结束了，顾清也缓缓的松开口，胳膊上模糊的血肉下隐隐能看见森森的白骨，满嘴鲜血却面无血色的顾清更加吓人，身边孩子统统都白了脸，一个个都不太敢正眼看她了，大人看见这伤口也不禁蹙起眉头，但看见身上伤痕累累的顾清和一旁低着头的男孩，动了动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罚所有人今天不能吃饭
　　一场混战用光了顾清所有的力气，漱了口便拖着满身的伤痛坐在收容所后门灰扑扑的台阶上，下午的太阳斜斜的打在她小小的身体上，地上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流沙悄悄的下移，顾清垂着眼看着地上的野花野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呜，呜呜”一阵伤心抽噎的哭声打断了顾清的思绪，不知何时这小巷里走进了一个背着书包，哭的伤心极了的小女孩，阳光下亮晶晶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滚下一颗颗圆滚滚豆大的泪珠，小女孩一边用白嫩的小手擦着眼泪，一边红着眼睛抽噎，小女孩似有所觉的抬起头，空荡荡的小巷一眼望见同样也在看她的顾清。
　　眼前头发散乱，身上伤痕累累还沾着已经干涸了的血迹的顾清一下子吸引了小女孩的注意力，甚至忘记了哭泣，小女孩迈着小短腿身上的书包一颠一颠的小跑到了顾清的跟前，看清了眼前狼狈的顾清，小女孩似乎没有见过这样血腥的伤痕，一双被泪水打湿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睁的大大的，但随后眼眶又再次红了起来，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朝着顾清手上的伤痕伸去
　　顾清有些不自在，在小女孩还没碰到的时候就快速的把胳膊向后缩去
　　“姐姐，你受伤了，你肯定很疼吧”含着浓重的鼻音，有些稚气的声音在顾清耳边响起，
　　迅速被顾清转移注意力的小女孩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说着嘟起嘴朝顾清身上努力的呼着气。
　　眼前的女孩白净漂亮，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望着自己那干净关切的眼神是顾清从来没有见过的，就像是天边最干净纯洁的一朵云，柔软，温暖，小小的顾清紧紧捏着沾着尘土的裤子，垂着眸低声说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你怎么会来这里？” 精致的书包，别致干净的小裙子与这凌乱狭窄的小巷格格不入，像是误入地狱的天使。
　　一句话立刻唤醒了小女孩的悲伤，泪珠马上滚落了下来，抽抽噎噎的说道“别的小朋友都自己走回家，呜～我…我觉得我也很厉害可以自己回去，不…不要爷爷来接，一放学我就自己走了，呜～可是……”顾清静静的听着小女孩抽抽噎噎的说着，虽然语焉不详但顾清跟快就弄清楚了缘由，其实就是小女孩觉得自己长大了想自己回家，结果不小心走丢了。
　　顾清看着眼前的女孩沉思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家在哪”
　　“呜呜呜，我…我家有…有漂亮的小猫，还有花…
　　“……”
　　“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思…思诚小学”小女孩抽着鼻子红着眼说道
　　这个学校顾清知道，是她刚刚转入的小学隔了一条街却千差万别的贵族学校，在里面读书的孩子非富即贵
　　顾清站了起来，用小小的手轻轻的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对身旁仅到自己鼻子的小女孩说道
　　“我知道，我带你回去吧”
　　“啊？”小女孩仰着头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就擦干了眼泪，快速的说了声好，说完又朝着顾清露出了一个毫无戒备的甜甜的笑容。
　　顾清抬脚走在了前面，
　　“姐姐，等等我”说着小女孩快速的走到顾清的身边一边念叨着走路要牵手手，一边自然的牵住了顾清的手。
　　顾清身上一僵，这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牵着自己，身边的小女孩浑然不觉，拉着顾清的手一下子像是没有了烦恼和悲伤，在顾清身边叽叽喳喳的说着爷爷，说着爸爸妈妈，说着学校同学，顾言的脚步不自觉的放慢了，这一刻，顾言似乎体会到了这世间的所谓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