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指》妫止

1、说书人

　　《识指》by朝妗意

　　古朴的茶楼。

　　人群熙攘，热闹非常。

　　在这热闹中，只听有人低声喃语，却无一人高声畅谈。

　　台上的老先生要讲新的故事了。

　　“各位能到这茶楼来，与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说书人相遇，已是我极大的荣幸，今儿个我就来讲一个，战争时的一位英雄的故事。也不晓得各位大人愿不愿意听小的来说道说道？”

　　老先生轻笑几声，见无一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讲起了故事。

　　话说……

　　那年冬天很冷，已是四月，却仍吹着冬日的风，檀青上山找吃的时，总能听见老一辈的人在一起聊一些琐事。只是今天，似乎不大一样。

　　“今年又要死很多人喽。”

　　死人？这是什么意思？檀青不由得竖起耳朵。

　　“可不是嘛，诶，你说，那些官兵为什么总是在咱们国家这儿撒泼？跟阿长讲的那些长舌妇一个样子。”

　　“国家？现在哪还有国呀？都是一群强盗匪子。也幸亏咱兴村离得远，如果不是，上次小宁他爹出门去那么远的县里换医药，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儿事！”

　　“唉，外面都乱套了。”

　　“行了行了，再怎么说这事儿也落不到咱头上，咱兴村祖祖辈辈在这生活了几百年，对这附近的地形简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他明国人还能跑那么远，把咱搞死不成？”

　　“咱是了解这地儿，可是我听小林他爹说那匪子手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还很长。对了！是枪！这东西威力可大了。”

　　“能有多大的威力，难不成还能把人杀死不成？诶，小青就去看云菇啊！”

　　看见前方那个准备进山的身影，一位老人喊住他。

　　檀青转头朝几位老人笑了笑，说：“常爷爷，回去看看云姑，顺便再找一些野菜回来。”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说罢，檀青挥挥手，向村外的山里跑去。

　　“哎，檀青这孩子也可怜，早早就没了娘，一个人养活自己和妹妹。”常柏生叹道。

　　他的这番话正巧被走过来的常奶奶听到了，她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行了，你就闭嘴吧，今天还有一堆活儿没干呢。等会儿干完活儿，咱一块儿去给檀青家送点肉，你看看这孩子饿的。”

　　“好好好，你说的什么都可以。”常柏生眼角皱纹一弯，朝身后的一群大老爷们随意的呼了几下手，便与常奶奶并肩相依离去。

　　只剩下一群老人看着他们相偎离去的身影，笑骂了几声，拎起锄头，纷纷回家找自家的婆娘，将刚才聊的事情忘记。

　　这边，檀青背着筐子在山上左右翻找着。

　　他娘亲还活着的时候，为了给他娘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可叹的是娘亲还是去了。他爹出去做生意至今下落不明，全家只剩下他和他的妹妹。幸好兴村的人心善，让他和妹妹可以相安至今。

　　现在是四月，正是找人参的好时节，他妹妹的命需要人参吊着。

　　他忙活了半天，也不过是找了两三根。但这两三根便足以让他的妹妹活下去。

　　天色越来越亮，亮的晃眼。

　　檀青没有急着回家，因为他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在这静谧的林里格外明显。他在村里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说着听不懂的话，带着怒气。

　　檀青顺着声音走着。

　　突然，他身子一缩，蹲在树丛里，就在他的正下方，是一群穿着墨绿色衣服的人，身后背着一把黑色的长条物，其中三个人的肩上还有星星，腰上配着剑。

　　其中一个人留着小胡子，他把剑拔出，放在一个身着破旧邋遢的人脖子上，面色阴沉。那人颤抖着身子，不住的求饶。

　　留小胡子的这个人又说了些什么，声音熟悉，是檀青先前听到的陌生的声音。

　　他凝神听着，不久，却皱起眉头，这人说的什么话？每一个音节都知道，但是组合起来，却是一句话都听不懂。

　　那人旁边一个肩上有星的人突然站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听着语气，似乎蕴含着极深的怒气。他撤回指着地上人的剑，转身指向另一个从未开口的男人，大声吼着什么。然后又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

　　檀青想了想，正准备离开，他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骤然一缩，那个从未开口的男人突然拔出手中的剑转向那个小胡子，似乎只有一瞬，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显得异常冷酷。那小胡子似乎还未反应过来，眼睛瞪大，看着面前的人。

　　男人挥挥手，身后的一群官兵拿出身后的长条，对着在场的最后一位肩上有星星的人射着。

　　那是枪！

　　檀青不由得冒出冷汗。

　　那人低头看了看地上刚被他杀死的尸体，突然将手中的剑向下，将那具尸体从头颅分开，抱起头，一下，又一下的梳理着凌乱的头发，嘴角含笑，似乎是对待自己最亲密的恋人。

　　檀青慢慢的动作着，平复自己因看见这一幕而不断狂跳的心脏，晃晃脑袋，想着该如何回去。

　　他慢慢的转头，支起早已吓软的腿，慢慢的往回村的路挪动着。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那个脸上仍带着微笑的人状似不经意的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暗光闪过。

　　“大人，是否要……”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派几个人，跟着他。”

　　“是。”

　　檀青回到村子，不顾旁边村里人对他的问候，一路跑回家。

　　进了家门，他耗费最后的力气关上门，连着背上的竹筐，一起跌落在地上。

　　檀青剧烈的喘息着，汗水不断冒出，烈阳仍在，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只觉得全身发凉，很冷。他不停的颤抖着。

　　说到底，只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一面。哪怕是当年檀青为给母亲下葬，他的母亲也只是闭上眼睛，面色苍白的犹如睡着。哪像这次，那头颅像球一样在地上滚动着，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檀青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色，那人拿着头颅，犹如对待恋人的模样直接仍在他脑海里。

　　“哥哥？”

　　房内，听到哥哥的声音，檀笙放下手中的书，撑着床边的小柜，想站起来。

　　“没事，我只是在回来的时候碰见常爷爷家的大狗了，那狗一直在追我。阿笙，你赶紧回床上躺着，别起来。”檀青抑住自己不断颤抖的手，语气中带着喘息，却不见一丝颤意。

　　“那，哥哥没事吧？”檀笙动作一顿。

　　“没事，我一路跑回来的，它没追上我。”他撑起身子，压下突然生出的恶心感，“你再看会儿书，哥哥去给你做饭。”

　　“好。”知道檀青的性格坚决，哪怕自己问了，他也只会糊弄过去，檀笙便不再纠缠，重新坐着床上，看着那本早已翻旧的书。

　　一顿平淡的饭菜，只是常爷爷家来串门，还带了一些肉过来，檀青没有推脱掉，只好默默收下，以后再报这恩。

　　明天早上要找个时间把事情告诉村长。到底是孩童，受了惊吓后，檀青迷迷糊糊的想着，然后投入周公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