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Dis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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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艳阳天，阳光灿烂得有点让人恶心。树下没有耶利米的身影，或许汤德瑞纳·芬里尔说了真话，她在耶利米常坐的地方坐下来，这棵树大得惊人，阳光穿透不进，只有零星几点光斑洒在地上。她靠在树上，肌肤能透过粗糙的衣物感受到坚硬的树皮，蚂蚁们从树下的阴影里冒出，向远处延伸，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突然站起来，跟着蚂蚁们一起向前走去。它们今天没有去厨房那条神秘莫测的裂隙，它们去往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平时绝不愿意踏足的地方——医院。
福利院里有医院，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家医院服务的对象并不是福利院的孩子和护工们，它通常用于接收周围的病人，收费颇为高昂。和懒散粗暴的护工们不同，医院里的护士和医生尽心负责，脸上永远挂着温柔客套的笑容，气焰再嚣张的病患在他们的注视下也只能偃旗息鼓。
医院是由一幢小楼扩建而成的，原本的双层楼房加建了两栋五层高的附楼。但很明显，最近一次的修建至少是在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来到这里之前，在她有记忆的时候，医院就已经是这副半新不旧的样子了。爬山虎密密麻麻遮盖了它原本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幢由植物构建的楼房，藤本植物鲜艳欲滴的绿色在阳光下彷佛具有了水一般的流动性，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不适的眩晕感，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跟着蚂蚁们到了附楼的角落里，它们顺着墙角爬上窗子，进入了病房。
她慢慢走到窗子前，耶利米躺在病床上，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其实并没有看到他的脸，但那股腐朽、疯狂的味道她还从来没有在第二个人身上闻到过。房间里有些不正常的阴暗，这间病房背光，病人和医院都不太喜欢使用它，壁灯里的灯泡已经很久没有更换过了，灯丝因为过度使用已经有些接触不良，黯淡的灯光不断闪烁，病床对面全是放置着杂物的纸箱子，那些累积到天花板的纸箱看起来摇摇欲坠，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翻进病房，慢慢走到耶利米身边。
他整个人就像陷进了病床一样，不过几天没见，他变得异常的消瘦和憔悴，那根枯枝一样的手臂搭在床边的围栏上，黝黑苍老的肌肤上布满溃烂的红斑。令人意外的是，耶利米并没有在哭泣，他直直盯着对面轻轻晃动的纸箱，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你要走了，是吗？”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开口，她的声音轻轻飘荡在这阴暗的病房里，似乎比纸箱摇晃摩擦产生的声音还要小。
她站在窗边，盯着她映在病床上浅淡的影子，就当她以为这场告别已经结束准备离开时，耶利米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拿着这个。”他慢慢说道，接着从那身裹满污垢、唾液和泪水的衣服里掏出一根项链，护士们并没有给他清洁身体或是换上一件看上去不那么糟糕的衣服，他还穿着那件肮脏的袍子，项链上那颗精致的水晶如星辰般闪耀，它是如此光辉动人，以至于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无法将它和耶利米联系起来，水晶的上方是由黄金或是别的什么贵金属铸成的繁复花冠，而它的下方则镶有五颗小粒的黑色晶石，但这颗有着圣洁光辉的珠宝却缀在一根深褐色的绳子上。
耶利米把项链套在她搭在围栏边的手上，“这是……钥匙，通往…祂神圣国度的……”耶利米的声音渐渐变小，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得不把耳朵凑近耶利米的嘴边，“钥匙？”她轻轻地反问道，但耶利米已经不看她了，他低着头，嘴里发出几声哼哼，放在毯子上的手像是癫痫发作一般轻微地抽动起来，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才发现他的皮肤比常人的皮肤要冷的多，如果不是他有动作，她几乎要把他当作一具尸体了。
“罪孽、吝啬、谬误以及愚蠢
纷纷占据我们的灵魂，折磨我们的□□1，”耶利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浑浊，他以某种奇异的旋律低声吟唱着：“我们的罪孽顽固不化，我们的悔恨软弱无力1。”
他的歌声低下去：“……我们将在天国的海滨
筑起巨大的石棺2
以恭迎主的神圣光辉……”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还准备问些什么，但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推车前进的声音，护士要来了，她看了耶利米一眼，他已经停止了吟唱，像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刚刚翻进病房那样，呆愣地盯着晃动的纸箱，发出诡异的轻笑。门把手轻轻转动着，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只好把项链套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翻出窗户藏在窗沿下。
护士进来后一言不发，对整个福利院的人来说，耶利米只是无法交流的疯老头罢了。她不知做了些什么，对身后的人说：“告诉沃尔特·弗里曼3，让他五点半之后过来。”
“就这样交给他们了吗？”一个年轻的男声问道。
护士冷漠地回答：“没办法，他已经被彻底污染，就交给他们处理好了。”
结束对话后，他们离开了病房，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抱着膝盖蹲在窗沿下一动不动，背后的藤曼在不断蠕动，尽管隔着衣服，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冰凉滑腻的触感，一根枝条慢慢搭在了她的肩上，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站起来，走向通往食堂的那条小路，那根枝蔓在失去着力点后停在半空中，缓缓回到了墙上。
福利院不正常，以前她只是有所猜测，但现在她肯定了她的猜想。医院不是福利院的附属品，恰恰相反，福利院才是医院的附属品，那些浑浑噩噩的护工们，说不定以前也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为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走在阳光灿烂的石子小路上，午休过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马上要去餐厅进行一天中的第二次圣餐。这个时候的福利院应该充满活力，至少以往是这样，虽然孩子们总是三两成群的活动，但他们会组织一些“大型”的游戏，进餐前的这段时间里，护工们没有多余精力来教训他们，所以他们会牢牢把握这每天两次、无人干扰的户外活动时间。
福利院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寂静，除了远处厨房里的嘈杂，这里安静得就像墓地一样，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往她总能看见孩子们到处跑动的身影，听见他们刺耳的嬉闹，但现在的庭院里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她慢慢走到餐厅门口，所有孩子们都乖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平日里总是不够用的桌椅现在却刚刚好。
他们呆滞地盯着桌子，乖巧地等着护工们把装圣餐的木桶带来，他们如此专注地等待着，就像那附着一层油腻和污垢的长木桌上刻着他们最喜爱的剧目，在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没有注意到的某一个瞬间，那个黑夜中喘息的怪物已经摄取了他们的灵魂。
此时此刻，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没有走进餐厅，而是走向房间。那四扇门里总会有一扇门没有上锁，她飞快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藏在床脚铁柱深处地铁丝、两枚脏兮兮的铜币还有一颗深红色的石头放进口袋里。
那颗石头是在她在院长门口捡到的，那时候的院长还不是现在这个高深莫测的年轻人 ，白天他绝不会离开他的书房，而在那起流血事件过后，护工们除了搬运食材和一些必需品，也绝不会出现在三楼的储藏室门口。对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来说，那个时候的三楼就是一个绝佳的探险场地，在晚餐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偷偷溜上三楼，想要探寻关于这个福利院的秘密，除了这颗石头外却一无所获。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汤德瑞纳·芬里尔站在门口，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晚餐时间到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是吗？我有点忘了时间了，现在过去。”她冷淡地回答道。
“那我们一起过去吧，薇姬。”他哈哈笑起来，“看到你不在位置上，我还以为你跑掉了呢。”
“跑掉？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呢？”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终于露出有些苦恼和无奈的表情。
汤德瑞纳·芬里尔拉住她的手，满足地笑起来：“是吗？那就好，呆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你看，最近大家都很开心哦。”他用另一只手向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示意，位置上坐着的所有孩子看向他们，捧场地露出笑容，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扯住了他们的嘴角，面对这样有些惊悚的场面，她只是朝汤德瑞纳·芬里尔点了点头，接着挣开他紧紧握住的手，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护工们推着巨大的餐车姗姗来迟，他们步伐整齐，面色肃然，井然有序地将粘稠的液体倒进木碗里分发给孩子们。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看着淡红色的溶液沉默不语，木碗刚刚被放到桌子上，波光粼粼的汤液在碗中轻轻摇晃着，汤中起伏的肉块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如此美味，汤里蒸腾的热气挟裹着油腥的气味在空中飘散，又钻入她的鼻腔，引起她的胃里一阵翻腾抽搐。
但她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双手交握准备进行餐前祈祷，孩子们闭上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有些欣喜的表情，祷告的声音从未像这样整齐过，就像出自同一人之口，他们的语调间充满着某种神秘的韵律，仿若歌唱，护工们也早已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合十，食指指尖贴在嘴唇上，他们以这样奇异的姿态一同低声祈祷，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从未在护工们脸上见到这样虔诚、柔情的神色，他们常常是市侩的、是粗暴的、是可恨的，现在护工们脸上闪耀着母性慈爱的光辉。
“敬爱的主，
祂将祂的血肉献身给麦麸，
祂藉灵肉传播真理；
诸天万物歌唱，
歌颂祂的无限荣光，
到处是祂的恩泽流淌；
惟愿众心食下祂的赐予，
罪恶忧愁，不容再長，
世途荆棘也将消亡；
普世欢腾！民众皆应歌唱，
沃野洪涛山石平原，
响应歌声如此嘹亮。”
他们结束了祷告，比起以往餐前那几句充满敷衍性质的恭维，这段祷词更像是诗歌，歌颂他们未知、伟大神明的诗歌。面对全新的祷词，他们显得如此得心应手，就像已经这样祷告了成百上千次。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沉默地注视着孩子们的狼吞虎咽，她用她那短秃秃的、不平整的指甲盖在木勺上不断的剐蹭，那把木勺被用得油亮，但护工们从来只是草草清洗一下，用指腹去摩擦勺柄的时候会让手指也变得粘腻，它的表面显得这么光滑柔软，用指甲刮刻甚至会留下弯弯的印痕，这是一把由污垢塑成的勺。她搅动着木碗里的液体，沉淀在底部的肉块随之浮动，那几块肉看起来非常多汁，嫩红色的肉块在木勺的挤压下流出晶亮的汁水。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抬起头，周围的孩子们还狼吞虎咽，彷佛这是至高的美味，她端起木碗放在了左边那个孩子的碗边，他叫莱纳·布罗德，也是一个弃儿，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从护工们散发着酒精味的口齿不清中整理出了他的故事。他的母亲生下他后竭尽全力哺育着他，但你得明白，这个小镇不是会被那点痛苦和爱所打动的美好地方，在他四岁的时候，他平静地挥别了将他送来的母亲，独自走进了福利院。
莱纳·布罗德比她大四岁，但他看起来比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还要纤细，此刻他一边吃着一边露出满足的微笑，汤水混合着津液从嘴角留下来滴落在他深色的衣服上，但他只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进食，这是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第一次看见他毫不忍耐饥饿的模样，在以往，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离开餐厅的人。
莱纳·布罗德几乎是抢一样地拿走那一碗“圣餐”，他的木碗已经空了，里面的汤水被刮得干干净净，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拿起他的空木碗走向站在门边无所事事的护工们，其中一个护工伸出手接过了她递出的碗。孩子们都还在进食，就连一向叛逆的汤德瑞纳·芬里尔也不例外，注意到她似乎已经吃完，他颇有兴致地举起自己的木碗朝她示意，微笑着目送她一步步走出餐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